齐芳刚从内阁出来,就抱着两个奏章,脚步不停的往西苑跑去。
守门的小太监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齐公公。”
“陛下可在玄修?”齐芳低声问了一句。
小太监摇摇头,也压着嗓子应话。
“回公公,陛下在听方翰林讲春秋呢。”
齐芳闻言,微微点头。
自从上回杨党弹劾方言的折子堆满陛下案头之后,陛下召见方先正的次数便一日多过一日。
起初是十日一回,后来三五日便召,到如今,几乎是隔日便要听他讲上一段春秋。
旁人只当陛下是修玄之余想听些经义解闷,可齐芳哪里不明白皇帝的心思。
皇帝这是借方先正,表明对方言的态度呢。
整理好衣冠之后,他便轻轻推开殿门,然后侧身闪了进去。
大殿之后,靖嘉帝正盘膝坐在云床之上。
他双目微阖,双手掐诀,面容沉静,呼吸绵长。
若不细看,当真以为他已入定。
云床下首,设着一张矮几。
方先正跪坐在矮几之后,手中捧着书卷,正不疾不徐地念着。
“僖公二十有八年,春,晋侯侵曹,晋侯伐卫……”
他的声音不高,却能清晰的传遍大殿。
念完一段经文,他便搁下书卷,开始讲解。
从晋文公为何先侵曹后伐卫,讲到城濮之战的前因后果,再引申到“退避三舍”这一典故的由来。
条分缕析,引经据典,将一段两千年前的旧事讲得活灵活现,如在眼前。
靖嘉帝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神游天外。
可每当方先正讲到关键处,他的眼皮便会微微颤动一下,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深意。
齐芳抱着奏章,站在门边,没敢出声打扰。
他静静看了片刻,心中不禁暗暗感慨。
这方先正,确实是个人才。
同样是讲春秋,翰林院那些老学究相比,不知好了多少倍!
那些老学究讲的人昏昏欲睡。
而方先正不一样。
他口中的故事,仿佛活了一般。
要是他,他也愿意听方先正讲课。
齐芳在宫中伺候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的臣子。
也见过太多刻意卖弄滔滔不绝的所谓“名士”。
像方先正这般不卑不亢,从容自若的,还真是少见。
他又想起方言。
这父子俩,一个在朝堂上搅动风云,一个在西苑里从容讲学。
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温润如玉。
他们是怎么成为父子的?
两人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他正想着,方先正已讲完了今日的段落。
“今日所讲,已告一段落。明日,臣再为陛下讲‘践土之盟’。”
说完,他将书卷合上,从矮几后站起身,对着云床深深一揖。
靖嘉帝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方先正正要退下,余光却瞥见了站在门边的齐芳。
看着他手中的两份奏章,他的脚步缓缓顿了一下。
齐芳对他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方先正也还了一礼,转身就往殿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靖嘉帝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看着方先正的背影,似乎在回味方才的内容,又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情。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齐芳。
“什么事,能让你这老货这么急忙?”
齐芳连忙上前几步,躬身道:“回陛下,沧州那边的公文报上来了。”
靖嘉帝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眼见陛下来了兴趣,齐芳连忙将手中的公文往上托了托。
“两份。”
“一份是通政司转来的,内阁已批过。”
“另一份是北直隶镇守太监送来的,用的是锦衣卫的渠道。”
两份奏章。
一份走正经途径,一份走锦衣卫。
靖嘉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方言此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有什么话不能在一份奏章里说完,非要分作两份?
“拿来。”
齐芳应了一声,趋步上前,将那两摞奏章小心翼翼地在靖嘉帝面前的矮桌上放好。
靖嘉帝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扫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便伸手拿起了锦衣卫送来的那份。
内阁的那份,是给朝廷看的。
锦衣卫的这份,才是给他看的。
这是方言与他之间的默契。
奏章展开,方言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靖嘉帝只是扫了开头几行,瞳孔便骤然收缩。
什么?
一千破五千?
死伤不到百人?
一日之内便荡平叛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齐芳,声音都高了几分:“方言会领军?”
齐芳被问得一愣,小心翼翼地说道:“奴婢……也是头一回听闻。”
听闻齐芳不知,靖嘉帝的双眼猛地一亮!
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越看,他脸上的表情便越是丰富。
方言在奏章里将战事的经过写得极为详细。
从发现敌踪,到诱敌深入,到山谷伏击……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决策,都解释得明明白白。
靖嘉帝看得入了神,仿佛亲眼看见方言将五千敌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好一个方言!
第一次领军,就如此厉害!
这等人才,居然降在他们靖嘉朝!
后世岂不是要大书特书?
臣子厉害,他这个皇帝,岂不是也要名传后世?
靖嘉帝按捺住心中的激荡,继续往下看。
奏章的后半段,方言的语气忽然一变。不再描述战事,而是开始汇报抄家的成果。
于家、安家、赵家,三家百年豪族,家中抄出价值八十万两的东西。
八十万两。
在这个数字入眼的那刻,靖嘉帝的眼睛都快凸出来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将奏章往眼前又凑近了几分,生怕自己看错了。
没错。
是八十万两。
方言还特意在后面用小字标注了银子来处。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还不是让他最激动的。
让他最激动的是下一段。
方言写道,这八十万两中,他准备拿出四十万两充入国库,作为朝廷运转之后用。
剩下的四十万两,他已交由北直隶镇守太监,不日便会押送进京,直接送入内承运库。
四十万两。
直接进了他的内库!
方言自己,一分不留。
看到此处,靖嘉帝猛地站了起来。
他手里攥着那份奏章,在云床前来回走动。
脚步轻快得不像话,袍角在地上一扫一扫,脸上更是如遇春风。
四十万两!
加上上回那十八万两,方言此去沧州,已给他送来了整整五十八万两银子!
五十八万两啊!
他登基这些年,什么时候有过这般痛快的进账?
朝中那些大臣,开口闭口就是“国库空虚”“陛下当以天下为重”。
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
就是让他掏内库的银子去填国库的窟窿。
可轮到该给他进贡的时候,一个个便装聋作哑,推三阻四。
便是杨成,每次给他送银子,也不过是几万两、十几万两地送,还要摆出一副“老臣尽力了”的模样。
可方言呢?
到沧州才多久?
拢共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五十八万两!
若是让他多待几个月,岂不是要把沧州翻个底朝天?
想到这里,靖嘉帝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奏章,发现后面还有几页。
方才太过激动,竟忘了往下看。
他连忙折回云床,重新盘膝坐下,继续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