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章的后半段,方言将沧州乡绅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三家被抄,只是冰山一角。
此次参与叛乱的乡绅多达二十七家,每家都有罪证,每家都有田产。
若是尽数查抄,预计可得白银两百多万两,田地四十余万亩。
两百多万两。
四十余万亩田地。
靖嘉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他毕竟是当了多年皇帝的人,激动归激动,却没有被这数字冲昏头脑。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方言在奏章的最后,终于提出了要求。
他请陛下,将此次查抄所得的田产,连同那些因伤残无法再战的士卒,一并安置到北直隶镇守太监名下。
然后,由北直隶镇守太监出面,与江陵商会合作,将那些田地交由江陵商会代为经营。
方言保证,那些田地的产出不会比江南的上等良田差。
而江陵商会只取两成税赋作为经营之资,其余八成,全部上缴内库。
靖嘉帝放下奏章,闭上了眼睛。
殿内只剩下檀香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齐芳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偷偷抬眼,看着陛下的脸色。
只见靖嘉帝闭目沉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时快时慢,像是在盘算什么。
良久。
靖嘉帝睁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方言这小子,当真是才智双绝。
借镇守太监的名头,行自己获利之实。
表面上是将田产给了镇守太监,实际上却是为江陵商会在北直隶打下根基。
等商会的根基稳了,他赚的银子肯定不会比他这个皇帝少。
而他这个皇帝呢?
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点一下头,每年便有数万两银子稳稳当当流进内库。
更妙的是,这事从头到尾,都与朝廷无关。
用的是镇守太监的名头,走的是内库的渠道,朝中那些大臣便是想管,也伸不进手来。
哪怕将来出了事,他和方言也可以把罪名安在镇守太监的头上!
他和方言都是不粘锅!
靖嘉帝越想越觉得满意。
四十万亩田,按江南的产出来算,每年便是近两万两银子的进账。若再加上后续查抄的两百余万两,分他一半就是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四季常服。
登基多年,他拢共只有八套常服。
若是有了这一百万两……
他也能过一把奢侈皇帝的瘾了。
靖嘉帝压下心中的畅想,将锦衣卫的奏章放在一旁,又拿起了内阁送来的那份。
这一份的内容,与锦衣卫那份大同小异。
战事的经过,抄家的成果,涉案官员的名单,都写得明明白白。
只是在细节上有所取舍,少了许多只对他一人说的话。
靖嘉帝翻了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是人精方言。
该让朝廷知道的,他写得一清二楚。
只该让朕知道的,他便藏在锦衣卫的奏章里,一个字都没往外漏。
这样的臣子,用着才放心。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内阁的批语上。
只扫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冷了下来。
批语的落款,是杨成。
内容倒也不长。
大意是说,方言此番立下战功,理当重赏。
然方言之父方先正同在翰林院任职,父子同朝,若方言官职高过其父,则有悖人伦孝道。
故请陛下酌情考虑,将方言之功分与其父一半。父子同升,既全孝道,又不失朝廷赏功之义。
靖嘉帝看完,将奏章往桌上一丢,冷笑了一声。
孝道。
又是孝道。
上次的“大礼议”是孝道。
这次阻拦方言升官的,用的也是孝道。
曾经的“战友”杨成,居然对方言用上了这般大杀器!
杨成这家伙,已经这般忌惮方言了吗?
靖嘉帝沉吟片刻,忽然侧过头,看向齐芳。
“齐芳。”
“奴婢在。”
“你觉得,方言此番功劳,该如何赏赐?”
齐芳微微一怔。
他是内侍,按规矩是不能妄议朝政的。
可陛下既然开了口,那便不是“议朝政”,而是“问话”了。
他斟酌了一下,躬身道:“回陛下,奴婢不敢妄议。只是……”
“只是什么?”
“奴婢听人说过,文官立军功,在我朝是极为罕见的事。”
“按以往的惯例,这般功劳,已足够破格升迁了。”
靖嘉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齐芳得了鼓励,胆子也大了些,接着道。
“按翰林院的惯例,七品编修立下大功,可升至六品侍读。若功劳卓着,直升从五品侍读学士,也是有先例可循的。”
“可杨阁老所言,也不无道理。”
“父子同朝为官,若儿子的官职压过父亲,确实于礼不合。”
“方翰林是修撰,从六品。方言若升到从五品侍读学士,便是足足高出了三级。”
“到时候父子二人同在一院,方言见了自己亲爹,是该拿出上司威严,还是该行父子之礼?”
“这怕是会让方翰林十分尴尬。”
靖嘉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齐芳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所以,要想让方言名正言顺地升上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方翰林请辞归乡。”
靖嘉帝的手指猛地一顿。
让方先正请辞?
不可能。
他隔日便召方先正来讲春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讲得入耳的人,怎舍得放他走?
再说了,方先正是他的“妹夫”。虽说这层关系见不得光,可他心里头,是认这个妹夫的。
提拔自己的妹夫,本就是分内之事。
再说了方言给他搞了这么多银子,他又怎么会恩将仇报,去整他老爹?
他两个人都想提拔,都想大力提拔!
该怎样才能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
靖嘉帝的目光在锦衣卫的奏章和内阁的奏章之间来回扫视。
一边是杨成搬出孝道阻拦。
一边是方言送上几十万两银子。
一边是朝廷的纲常伦理。
一边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良久。
靖嘉帝缓缓睁开眼,眼神异常坚定。
“传朕口谕。”
齐芳浑身一震,连忙跪了下去。
“方言查办沧州一案,功勋卓着。着即升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兼左春坊左中允。暂留沧州,全权处置善后事宜。”
“其父方先正,教子有方,着即升为正六品翰林院侍读,兼詹事府府丞。”
“另,父子二人皆通春秋,才华冠绝。待方言回京之后,着其父子共同编纂春秋大全。方先正为主,方言为副。”
齐芳跪在地上,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陛下这一手不得不说玩的漂亮。
原本方言直升三级的事,被陛下分成两人各升一级。
这样宣布,朝臣都说不出闲话。
你以为方家父子就亏了?
错!
大错特错!
升一级虽然很少,但是两父子都挂靠了副职!
左中允,东宫属官。府丞,詹事府属官。
翰林院与詹事府两头挂衔,这可是储相才有的待遇!
这还不是让齐芳最为惊讶的。
他最惊讶的是最后那道旨意。
编纂春秋大全!
春秋大全还需要编吗?
方先正本人就是春秋大家!他只要将自己所知道的那些整理出来,便是一部现成的春秋大全!
这所谓的“编纂”,不过是寻个由头,给父子二人再升一次官罢了。
方先正升为侍读,就达到了编书总裁的最低门槛。
要是大典之类的东西,总裁官肯定是要上学士的。搞不好要阁老挂名牵头。
然而春秋是什么?
只是五经其中之一而已!
五经地位不同四书!
方先正的侍读的身份,刚刚够上当总裁。
老子侍读当总裁官,儿子修撰当副总裁。
朝臣能说什么?
合乎规矩!
等这部书“编”完,方先正名正言顺的升为从五品侍读学士,方言便是正六品侍读。
总的算起来,两人差不多是各升两级。
到时候,父子二人同在翰林院,一个是学士,一个是侍读。
既全了孝道,又不耽误方言升迁。
陛下这一手,玩得实在是漂亮。
齐芳快速书写圣旨,小心翼翼地将大印盖了上去。
他捧着圣旨站起身,往殿外走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万寿宫内,靖嘉帝已重新闭上了眼睛,双手掐着太极印,面容沉静如水。
仿佛方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齐芳收回目光,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仿佛看见,在不远的将来,在内阁大殿上,站着两道身影。
一人年约四十,渊渟岳峙,一人年约二十,意气风发!
他们站在内阁之中,和那些穿着红袍的老头分庭抗礼!
江陵方家。
这是要出两位阁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