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正的身影出现在皇宫大门的那一刻,日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与平常不同的是,此刻方先正的脸上全是疑惑。
不知因为什么。今天宫内那些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奇怪。
嫉妒、羡慕、讨好,不一而足。
听说言哥儿的奏章已经传回京城,也不知这事和言哥儿有没有关。
这一刻,他马上想到了李矜。
李矜他爹在通政司上班,也不知能不能知道一些内幕消息。
想到此处,他的目光就看向了家的那边。
自从身兼多职之后,他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
一半在皇宫待诏,一半回翰林院就职。
就连休息,也只能在公主府落脚。
说来惭愧,他这个做公公的,竟有好些时日未曾回家了。
也是时候,回家去看上一眼了。
随即抬脚,就往“家”走去。
只是一会,他就来到了家门口。
看到那一尘不染的方家大门,方先正不自觉点了点头。
矜儿不愧是名门之后,这持家的功夫,根本不用他担心。
他的身影刚刚出现在门口,门房便连忙迎了上来。
“老爷,您回来啦!”
方先正微微颔首,抬步往宅内走去。
门房见此,连忙给身边小厮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去通禀少夫人。
老爷回来了,少夫人不迎接,可是会被京中其他人说闲话的。
那小厮也知此事重大,拔腿就往内院跑去。
方先正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大堂。
他便看见李矜已经带着碧春等丫鬟,在堂口等着他了。
在看到方先正身影的那一刻,李矜就连忙迎了上来,对他盈盈一福。
“爹,您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方先正摆了摆手:“待会再说,先有话问你。”
见方先正有话要问,李矜回头对碧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备些茶点来。
然后跟着方先正来到正堂。
方先正刚刚在主位坐下,李矜这才问道。
“您眉头紧蹙,可是在宫中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方先正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叹了口气,便将今日的怪事说了一遍。
“你说宫中那些人的眼光,是不是和言哥儿今日送回来的奏章有关?”
听完方先正的话,李矜不禁翻起了白眼。
她这公公,当真是个妙人。
旁人若是在宫中当差,消息那是一个比一个灵通,芝麻大点的事都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她家公公倒好,坐在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却像个睁眼瞎,还要回来问她这个整日待在家里的儿媳。
可转念一想,李矜又释然了几分。
方先正和她爹李敖,骨子里是同一种人。
君子坦荡荡,不屑于钻营打听,更不会去结交内侍套取消息。
这两个人能成为知己,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样也好。
至少不像方言那逆夫一样,整日里在刀尖上跳舞,让她提心吊胆总觉得明天就要满门抄斩。
想到方言,李矜的心便软了几分,随即正了正神色。
“这事啊,我也知道几分。李家那边倒是有一些消息。”
“言哥儿在沧州,以千人大破叛军五千,一日之内便荡平了叛乱,生擒首恶二十七人。”
“今日这事啊,怕是和这个消息有关。”
方先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
一千破五千?
一日荡平叛乱?
他记得方言在上一世,是出了名的贪生怕死。
就这模样,还能领兵打仗?
还是这等大捷?
主帅贪生怕死,士卒是怎么服他的?
李矜见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心中暗自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我爷爷说了,言哥儿此次立下的是文武双功。”
“文功,是查明了沧州钱粮造假案。”
“武功,便是以弱胜强平定了叛乱。”
“更难得的是,他是文官出身,文官得军功,在本朝可是凤毛麟角的事。”
“爷爷估算,言哥儿此番最少要升到六品侍读,运气好的话,直升从五品侍读学士也并非不可能。”
“宫里那些人看爹的眼神怪异,想来是提前得了消息,知道咱们方家要出一位年轻的侍读学士了。”
此话一出,方先正心中的疑惑尽数破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原来是他家方言要升官了啊,还是侍读学士!
可他还没高兴一会,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
方言成为了侍读学士。
岂不是成为了他的顶头上司?
父子二人同在翰林院里当差,这要是见了面,他难道要向自己儿子行下属之礼?
“见过方学士?”
“下官给方学士请安?”
一想到那场面,方先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
夭寿了!
他方家要出倒反天罡的大事了!
他这当爹的,往后在翰林院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眼见方先正魂不守舍,李矜心中也估摸猜到了几分,她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她这公公什么都好,就是太要面子了一些。
“爹,这可天大的好事!”
“言哥儿只要成为侍读学士,过不了几年,就能成侍郎了呢!”
“成为了侍郎,咱们就能搬到城北那边去住。”
“那可是大齐朝的中心,高官都住在那边!”
一听这话,方先正的脸色,更是干涸了一些。
他在意的是这个吗?
他在意的是别人的看法!
他要是没考上进士也就罢了。
他直接躺平,到处宣扬儿子厉害。
然而他考上了啊,还是和儿子同一科的。
他是状元,儿子探花!
方言官职超过他,其他人会怎么看他?
爹不如子?
虎子犬父?
父为子僚?
他往后的老脸往哪里搁?真的要在翰林院喊方言为上官?
随着方先正的脸色发白,府内的下人,纷纷凝滞了起来。
方言升官是好事啊?为什么老爷有些不高兴?
见此,李矜却是微微一笑,然后继续说道。
“宫中既然知道了消息,想来捷报已经到了陛下案头。”
“赏赐的圣旨怕是就在这一两上门了。”
“言哥儿不在京城,这接旨的事,还得爹来替他办了。”
方先正突然觉得中的茶水没了滋味。
按李矜这说法,他方家倒反天罡的日子,岂不是就在这两天了?
这一刻,他仿佛已经看见方言在翰林院蛐蛐他不够上进的画面了。
而他,却只能不停的点头称“下官明白”。
他猛的打了一个寒颤,想都不想站了起来。
“矜儿,老夫忽然想起公主府那边还有些事没办完,今日便不留在家中了。”
“接旨的事,还是你来吧。”
说完,他抬腿就要往门外走。
往后这方家,他不想再回了!
他方先正,又不是没有落脚的地方!
李矜连忙起身追在他身后。
“爹,马上天就黑了,您吃了晚饭再走也不迟啊。”
方先正脚步决绝,头也不回。
吃饭?
他哪还有脸吃饭?
他方先正马上就要成为全京城的笑话了!
哪家父子同在翰林院,儿子是老子顶头上司的?
百年难遇的奇闻,偏偏落在他方先正头上。
他都能想象得到,明日同僚们看他的眼神会是什么样。
那肯定比今日宫中那些太监的目光还要精彩百倍。
“往后在翰林院,吾等可要方翰林多多关照了!”
“有个学士儿子,方翰林还不能在翰林院横着走?”
关照个屁!
还横的走?
老子仰仗儿子的威风,他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方先正越想越是心灰意冷,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他刚走到大门口,脚还没迈出门槛,就看见一队人马正从巷口拐了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身着大红蟒衣的太监,面白无须,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绸缎。
太监身后,跟着两队御林军,盔甲鲜明,步伐整齐。
方先正的瞳孔猛地一缩,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这么快?
宣旨的来了?
不是一两日吗??怎么现在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