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矜也看到了巷口的队伍,心中一凛,连忙走到方先正身边,低声说道。
“宣旨的来了。您老这会儿往外走,怕是会让人说咱们方家轻慢天使。”
“爹您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方先正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差一步就能迈出门槛的脚,心中一阵悲凉。
老天爷啊老天爷,你是存心要看我方先正的笑话吗?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那只脚,转身与李矜一同站到了门口。
宣旨的队伍在方府门前停下。
领头的太监翻身下马,满面春风地大步走来,远远便拱手笑道。
“恭喜方修撰,贺喜方修撰!咱家给方大人道喜来了!”
方先正认出了此人。
是齐公公的干儿子钱公公。
也是皇帝身边得用的几个内侍之一。
能劳动钱公公亲自出宫宣旨,这份圣旨的分量,怕是不轻。
方先正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莫非我家逆子,真的要升侍读学士了?
李矜不动声色地让下人摆了香案,然后指挥众人跪下。
在她的注视下,方先正只能走到她身前,跪在了众人最前方。
眼见众人准备妥当,钱公公便展开圣旨,高声宣读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额头贴地,双耳竖起倾听。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翰林院编修方世言,奉旨查办沧州一案,恪尽职守,明察秋毫,一朝而破贪墨之网,万民得以重见天日。复有叛贼窃发,聚众五千,势如燎原。方世言以文臣之身,亲擐甲胄,运筹帷幄,千余之卒,一日荡平。斩首千余,生擒首恶二十七人。此诚社稷之福,朕心甚慰。”
“兹特升方世言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兼左春坊左中允。暂留沧州,全权处置善后事宜。”
“其父翰林院修撰方先正,教子有方,持身以正,家学渊源,为士林楷模。着即升为正六品翰林院侍读,兼詹事府府丞。”
“方家父子,学识渊博,深明五经。朕尝闻其讲解,受益良多。着方言回京之后,父子二人共同编纂《春秋大全》。以方先正为总裁,方世言为副总裁。望尔父子同心,早成巨典,嘉惠士林,光昭圣学。”
“钦此。”
钱公公将圣旨卷起,笑吟吟地看向跪在最前方的方先正。
“方侍读,领旨吧。”
圣旨念完,院中一片寂静。
方先正一动不动,此刻已经僵硬的如同一个木偶。
他只觉得老天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方才还在担心自己被儿子压过一头,怎么忽然就父子同升了?
不仅如此,他还得了个编书总裁的差事?
《春秋大全》?
这不就是手拿把掐的事吗?
这书编起来,他估摸都不用半年!
半年之后,书编完了,他和方言,又要升官!
到时候就是五品侍读学士,和六品的侍读!
一门双翰林,而且两个都挂着东宫的官职!
这是什么?
翰林和东宫的官职一起升是有隐喻的!
皇帝这是在隐晦的告诉他们,皇帝很中意他和方言!
要培养他们两个入阁!
父子都是阁老种子!
这事,整个大齐朝都闻所未闻!
他方家怎么可以这么受宠??
一时间,方先正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忧愁。
高兴的是,往后不用以下官之礼拜见儿子了。
他还是比方言高一级。
他这当爹的,总算保住了最后一丝体面。
忧愁的是,这消息传出去,京城里的人会怎么说他?
他方先正做了一辈子学问,临了临了,却要靠儿子的功劳才能升官。
不仅升了官,还因此入了皇帝的眼,直接给了一张入阁的预选票?
京中众人会怎么讨论他?
“吃儿子软饭”这四个字,怕是要贴在他脑门上,跟一辈子了。
方先正仿佛已经听到了明日街谈巷议的内容。
“听说了吗?方先正升侍读了。还兼着东宫的詹事府府丞呢!”
“怎么升的?”
“还能怎么升?生了个好儿子呗。”
“啧啧,靠儿子拿到入阁资格,这事稀奇的很啊,一定要写入史册!”
想到他方先正的大名,因为这样被载入史册,他的脸就红的能够烧开水了!
半生清名,就此毁于一旦!
啃儿之名,一辈子都洗不清!!
与方先正那五味杂陈的表情相比,李矜的脸色已经从愤懑,转为了惊喜。
当她听到方言只升一级的时候,她确实气得不轻。
除了在心里把皇帝骂了八百遍外,她都准备在江陵商会上面给靖嘉帝穿小鞋了!
可当圣旨念到方言为编书副总裁的那一刻,她心中的愤怒便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豁然开朗。
虽然有些曲折,但是总的算下来,父子二人都差不多升了两级。
而且都兼着东宫的官职。
这个结果,可比她爷爷预算的要好太多!
她们方家,将来是要出两个阁老啊!
想到这里,李矜的心情如同飞到云端。
眼见方先正还愣在原地,她忍不住的低声说了一句。
“爹,想什么呢!快接旨啊!”
方先正如梦初醒,连忙膝行上前两步,双手高举过头顶:“臣方先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钱公公将圣旨交到他手中,笑容可掬地说道:“方侍读,快快请起。咱家可要好好恭喜方侍读了,您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话如同一根针,瞬间扎进了方先正的心中。
他的嘴角疯狂抽搐,只能强笑的站了起来。
眼见方先正不动于衷,李矜气的直捂脑壳。连忙又低声说了一句。
“爹!该谢谢钱公公了。”
方先正如梦初醒,连忙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塞进钱公公的手中。
“有劳钱公公跑这一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他的手法异常生疏,塞银票的时候,竟将那银票露出了一角。
钱公公只扫了一眼,又摸了摸银票的厚度,心中便是一跳。
这数目?五百两??
他宣旨这么多年,能拿到的大部分是十几二十左右的银票。
哪怕极为豪横的,也是五十一百!
哪曾想到,方先正一出手,就是五百两!
看他手法生疏,显然不是常年送礼之人。
不常年送礼,还送的这么多,显然是看重于他!
这方先正,有心啊!
钱公公心中暗笑,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收入袖中,笑容更亲切了几分。
他猜的没错,方先正是没送过礼,送礼这事,他还是今天第一次干。
回忆方言的经历,他便一股脑的将袖中的银票全部掏出。
他哪里知道,这会让钱公公高看他一眼?
眼见方先正知礼,齐公公便上前一步,用手掩住,低声说道。
“方侍读和咱家都在宫里办事,方侍读要是有什么搞不懂的地方,还可过来问问咱家。咱家必定为方侍读解惑!”
一听此语,一旁的李矜人都傻了。
当方先正送五百两给那太监的时候,她还心痛的不行!
普通打赏最多一百两就够了。
她这公公却给了这么多。
她哪里想到,这误打误撞,居然还能得到钱公公的好意?
他不就是隐晦的在告诉方先正,宫里出了什么问题,可以找他帮忙吗?
方先正那老实巴交的样子,在宫里要是有个太监帮衬,这不是一件好事??
眼见方先正准备告别太监,李矜连忙上前,偷偷将一个盒子放进太监手中。
“如今往后,我家大人,还请公公在宫中多加照顾一二!”
感受手中的木盒,钱公公诧异的看了李矜一眼,只是片刻,他就对李矜微微一笑。
“方夫人放心,咱家会上心的。”
说完之后,他便带着御林军告辞而去。
等那队人马消失在巷口,方先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沉甸甸的圣旨,神情复杂至极。
李矜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笑盈盈地问道:“爹,您还去公主府吗?”
方先正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无奈的笑了一声。
事已至此,他能怎么办?
“不了,准备晚饭吧,今天就在这里吃!”
李矜掩嘴一笑,吩咐下人准备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