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城北,某处小村庄。
天还未亮,一队士卒便踩着晨露走入了村中。
领头的正是马继军,在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兵卒,还有两个衙门派来的书吏。
“马千户,就是这儿了。”
书吏指着村口的空地,将手中的告示递了过来。
马继军点了点头,一挥手,身旁的士卒便敲起了铜锣。
“咣咣咣!!”
刺耳的锣声瞬间传遍了整个村落。
不多时,村中各家各户的门扉相继打开,百姓们三三两两的走了过来。
“怎么了?难道又是来催税的?”
“不应该吧?我可听说了,这次来的钦差可是一个好人呢!”
“他应该不像以往那些官一样吧?”
话虽如此,但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尽是警惕和不安。
不怪他们有这想法,实在是以往沧州的那些官员,实在是太不做人了一些!
眼见围拢的村民越来越多,马继军的脸上,也浮现出兴奋的表情。
他抬头看了一眼村中的告示牌,上前撕掉那份催粮告示。然后又换了一张崭新的贴上去。
贴完之后,他拍了拍手,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喊道:
“诸位乡亲!你们有福了!”
“朝廷恩典,准备给你们分地了!!”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寂静。
众人是你看我我,我看你,纷纷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分地?
分什么地?
谁不知道现在沧州周边的地都是乡绅的?
朝廷哪里还有地分给他们?
一个胆子大一些的老汉上前一步,随即对马继军问道。
“将军你莫不是唬我?”
“沧州周边,哪里还有闲田?”
“谁不知道这些田地,都是在诸位乡绅手中。”
“莫不是,要给我们分的地,在沧州之外?”
“那我们怎么种啊?难道要背井离乡?”
一听此话,马继军随即笑了起来。
“哈哈哈!”
“老丈你多虑了!!”
“乡绅?沧州哪还有什么乡绅!!”
“实话告诉你们,那些骑在你们头上拉屎撒尿的乡绅,全都被方钦差给抓了!”
“于家、安家、赵家,还有那些造反的王家、曹家、史家……一个都没跑掉!”
“他们的田产家产,全都充了公!”
“这分给你们的地啊,就是那些乡绅的!!”
此话一出,村口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惊天的嘈杂声!
“什么?那个占了咱们村三百亩水田的于家被抓了?”
“那个专门放印子钱的赵家也没了?”
“确定不是来哄咱们得?”
众人七嘴八舌,脸上纷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的目光,不自觉的看向了马继军旁边的书吏。
往年,都是这个书吏来他们村收税的。
他应该不会骗他们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书吏微微点头示意。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这个世界有些不太真实,纷纷陷入了呆滞。
真的倒了???
全被抓了??
终究有人很快就能接受现实。
既然乡绅倒了,那么这个将军说的分地,就一定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他们那还担忧个毛啊?
随即有人高声问道。
“这位将军,这告示上面写的什么啊?”
“咱们都是不识字的泥腿子,您给念念行不?”
“这地,到底怎么个分法?”
马继军闻言,转身看向身后那两个书吏。
书吏连忙摇头,示意现在周围人太多,自己嗓子不行。要是他喊的话,后面的人怕是听不见。
马继军无奈,只得指着上面的文字,扯着嗓子念了起来。
“这地啊,是朝廷从乡绅那里抄家抄来的。”
“眼下这些田,全都租给了江陵商会经营。”
“给你们分地,就是把那些地佃给你们来种!”
“至于税收,你们放心。只比朝廷那边,多一成!!”
“多一成”三个字出口,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在大齐朝,农民找乡绅租田,最少要交五成的收成。
若是江南那边的上等良田,有些乡绅能收到七成以上。
那些佃户一年辛苦到头,打下的粮食大半进了别人的粮仓,自家只能靠杂粮野菜勉强度日。
这还算好的。
那些更狠的,收了租子还要放印子钱,利滚利,滚上几年,佃户便连最后一件破棉袄都被剥了去。
而现在,眼前这位将军告诉他们,租江陵商会的田,只比朝廷多一成?
朝廷的田赋按田地等级不同,一般只收一到三成。
就算是最高的三成,再加一成,也才四成!
四成,比乡绅的五成还少了一成!
比那些江南乡绅的七成,更是少了将近一半!
只是一个刹那,一个壮汉,就挤开人群,冲到了马继军的面前。
“将军!我报名!我要报名!”
“您看我行不行?!”
马继军上下打量了那壮汉一眼,随即问道。
“你被乡绅夺过田没有?”
壮汉一愣,摇了摇头。
“你家一户,是否不足十亩地?”
壮汉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我家有十二亩。”
“你家可有伤残?”
壮汉再次摇头。
马继军一摊手:“那你不行,不合规矩!”
那汉子当场就急了,脸都涨得通红。
“为……为什么啊?我种地把式好着呢!我一人能耕二十亩!凭什么不行?”
周围的村民见此,也纷纷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佃农,不是更强壮更好吗?
要是这壮汉都选不上,他们哪里还有机会?
眼见众人心中疑惑,马继军只能再次将手指在那告示上。
“方钦差说了。”
“这地,原先是乡绅从百姓手里抢去的。”
“如今物归原主,要优先安排那些被夺过田的苦主!”
“只有他们全都安排好了,才能轮到你们这些普通人家。”
这话一出,那汉子脸上的愤懑瞬间垮了下来,急的用脚直跺地。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让那乡绅欺负一下的……”
看他那滑稽模样,周围的其他人纷纷笑了起来。
笑声中,一个妇人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劈手在那汉子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
“你这个憨货!”
“你怎么把咱家隔壁的老瘸子给忘了??!”
“他不是被史安家夺了二十亩上好水田吗?他儿子不是被打伤了身子,现在在沧州城治伤吗?”
“他儿子的治病钱,全靠六十多岁的老头上山采药为生!”
“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赶紧去告诉他?!”
那汉子一听,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他怎么把老瘸子给忘了?
想到此处,他一下从地上弹起,扒开人堆就往村里跑。
随着他的离去,马继军又被村民给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