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跑的很快，只是一会，就来到了村子最西头。
在他眼前的，是一栋茅草建起的破房子。
因为时间过于久远的原因，那房子的墙上，有些地方都有些发黑。
他想都没想，直接走到房子的大门，敲响了门板。
“老瘸子！老瘸子！快开门！”
片刻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了过来。
“谁啊……”
“是我！二傻子！”
“我有好事要告诉你！”
听闻是那壮汉的声音，门板被打开了一条缝。
目入眼帘的，是一张干涸的脸。
他的脸上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布满了皱纹。
双眼深陷，脸颊之上几乎已经看不到皮肉。
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的那条腿。
为了避免腿部压力过大，他只能一瘸一拐的走到门框边，然后斜靠在门框上。
看着老者打开房门，二傻子想都没想，一把抓住他的右手，直接往外拉。
“老瘸子，快！跟我去村口！”
“朝廷来人了，说要分地！”
“您家不是被抢了二十亩吗？？现在上报上去，让朝廷给二十亩地你种！”
老者哪里是这壮汉的对手，在壮汉的拉扯下，他只能捂着那只瘸腿，晃晃悠悠的跟着他的步伐离去。
不久之后。
两人看过告示，壮汉欣喜的将老者从人群中给拉了出来。
他手舞足蹈的对老者说道。
“看！老瘸子!我没有骗你吧？！”
“白纸黑字，你家有田中了！”
“现在犹豫个啥？马上跟我去县衙报名啊！”
面对壮汉的邀请，那老者，却是盯着告示，陷入了呆滞。
他那枯槁的手，竟然不自觉的紧紧攥了起来。
随后，他仿佛想通了什么，松了一口气，回过神，一瘸一拐的往家中走去，
壮汉见此，连忙对他的背影问道。
“老瘸子！你不衙门，准备去哪？”
老瘸子淡淡的摇了摇头，背对着壮汉说道。
“不干嘛！上山采药！”
得到老瘸子的回答，壮汉的脸上，尽是不可思议！
当初。
为了避免安家抢夺他们的田地，老瘸子和他的儿子找安家据理力争。
然后他和儿子被打的吐血倒地。
他如此在意田地，怎么现在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壮汉呆呆的看着老瘸子的背影，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老瘸子的身体，显得有些虚浮。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老瘸子回到家中。
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屋内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角落里挪。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药篓。
那药篓是用藤条编制，篓身已经有了些年头，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
老瘸子弯下腰，伸出那只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药篓。
他的手指从藤条上慢慢划过，像是抚摸珍宝一般。
这药篓，是他儿子亲手编给他的。
当年，他还年轻的时候，家中还有些薄田。
那蠢儿子，整日跟人在外面鬼混，家里的田地也不种，为此他是操碎了心。
虽然心累，但是日子还过得去。
但是好景不长。
不知为何，每年的冬天越来越久，灾荒也越来越多。
他家的日子，也渐渐地开始入不敷出了起来。
为了保证日子可以过下去，他不得已只能上山采药补贴家用。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一次采药的过程中，他被摔断了腿！
在他断腿之后，他儿子仿佛一夜长大了一般。
日夜照料他，同时也把家里的田地给耕了起来。
因为腿脚不便的原因，他哪怕小便，都要人服侍！
从那天起，他儿子就天天背着他，哪怕是下地，也不曾懈怠！
他依稀记得当初儿子编制竹篓的画面。
他回过头看着自己，微笑的对他说。
“爹！从今往后，我来照顾你！”
“这药，我上山去采！”
“您休息就好！”
一切的苦难，仿佛有了尽头。
然而他的腿伤，终究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大夫说过，如果继续拖下去，他很有可能有性命之危！！
为了给他凑足药费，他儿子终究是找安家借了钱！
谁曾想到，那安家欺负他儿子不识字，居然在契书上面动手脚！！
九出十三归，利滚利。
他家只是一介农民，怎么赔的起这高额的利息！！！
钱还不起！就要将田地给安家！
他们怎么可能答应！
为此，他儿子将安家告上了衙门。
然而！衙门和安家沆瀣一气！
在走出衙门之后，一群人围住了他们。
那些人，将他和儿子分开，然后在他的注视下，将他儿子打的满地翻滚。
只是一会功夫，他儿子就被打的吐血昏厥！
为了救他儿子，他只能将儿子放在沧州城医馆疗养！
当年他儿子可以救活他，他为什么不能救活他儿子？
看着那个药篓，老瘸子的嘴唇不停地打哆嗦。
这一刻，他的脸上，尽是后悔。
只见他喃喃自语。
“儿啊……”
“老爹好像办错事了啊……”
说完，他颤颤巍巍地将镰刀放进药篓，又拿起拐杖，一步一步往门外走去。
老瘸子的家离山坡并不远。
寻常人走半刻就能上山，可他却用了别人三倍的时间。
山路崎岖，碎石遍布。
四处望去，尽是悬崖峭壁！
老瘸子就这崎岖的山上，艰难的爬行着！
每走几步，他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那条瘸腿在身后拖曳着，每挪一步都能让他的眉头皱上几分。
大风吹过，他艰难的稳定身躯，才不至于让自己掉到旁边的悬崖！
走到半山腰，他实在撑不住了，便找了一块大石头，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拿出里面的馒头，开始慢慢啃食。
悬崖之下，是一片广袤的农田。
金黄的麦子在风里掀起一阵阵波浪。
田地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小黑点正在劳作。。
老瘸子看着那片麦田，眼眶忽然湿润了几分。
浑浊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落在手中的馒头上。
“有田啊......”
“真好！”
说完之后，他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然后将剩下的馒头，塞回了布包里。
然后，他抬头望向了山顶。
在山顶之上，有一处洞穴。
那洞口不大，被灌木遮掩着，若不是仔细寻找，根本就发现不了。
老瘸子看着那处洞穴，身体不自觉的颤了一下。
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拐杖。
“报应啊……”
“该来的，始终是要来的。”
说完，他重新拄起拐杖，将药篓往肩上拢了拢，一步一步，继续往山顶走去。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