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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排再次上路。
方向正北，朝向牛家村，王朋判断敌人应该来自那里，那里也是山里通往山外的主干道附近的村子，此刻应该在敌人手里。
胡义并没有认定敌人来自那里，缺乏情报支持，但通往王朋连所在山谷的路，确实是从北方过来。
王朋连留在原地打阻击，民兵会护送老百姓沿溪流下行，到九排待的山谷，再从裂隙穿过，向南辗转。
刚出发，九排众人都有些兴奋，歇了好几天了，终于可以活动了。
胡义也是如此，但他要压一压，临战太跳脱不是好事。
刘坚强举着左手，鬼子的罗盘是个圆形的，还配了皮质带子，拴在手上，类似手表。
和马良的争夺，是他赢了，嘚瑟个没完。
马良嗤之以鼻：“才走几步路，就找不到北了？”
他后悔好几天了，后悔那天最后没下口咬刘坚强的耳朵，最终那块罗盘落到流鼻涕手里了。
刘坚强鼻子里哼了一声，下巴抬高，朝队尾胡义那边挤过去。
过了一会儿，徐小带着命令从队尾往前跑，马良听的很清楚，四班替换一班，带路，为节省时间，不走山谷绕，全排取直线，翻山！
刘坚强本来是想找胡义申请打头带路的，结果，胡义要他带二班收尾……还让罗富贵骂：“一个指北针，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害得全排爬山，怎么不摔死你个龟儿子！”
命令没有问题，九排所有人都能接受，打鬼子嘛，抄近路很正常，但……好好走着山谷，要不是流鼻涕去找排长要求带路，排长也不会忽然命令取直前进啊！
陈冲倒是很谨慎。
地形他们班都熟悉，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故乡，本来就是他们团的防区，闭眼都能走。
但取直前进，他们原来是没练过的，九排沿袭自九班时候的习惯，每次行动都带大量绳子，翻山有时候就翻的那种陡峭的峰墙。
陈冲带队去了前头，又自己返回来，请马良，去后面喊吴石头。
这俩人是九排最好的翻山高手，马良还和二连快腿儿学过徒手攀崖壁，他们俩合作，上二三十米的陡直山谷，轻飘飘，再甩绳下来，全排翻过去就更快了。
胡义和老赵商量过，真要打县城，他们能直接翻城墙进城，直取鬼子城防司令部……当然，城内鬼子多，扛不住，只能做一把尖刀，在独立团打县城的时候直插鬼子心脏。
他们聊这个的时候，还是九班呢，小红缨几个笑得没心没肺，觉着胡义和老赵是发癔症呢，梅县县城诶！那不是做梦的时候打县城都觉着不可能嘛！
要说翻山，四班其实也不差，只是他们没用绳子翻过陡峭山壁而已，马良带了几次，很快就能适应，唯独对老赵严格要求的安全绳有些抵触，觉得碍事儿。
马良也不说话，就笑，吴石头在旁边搔搔脑袋嘟囔：“还有胆儿大的？”
陈冲不明白，追问马良才知道，九班练这个的时候，敢不栓安全绳，老赵就敢直接砍主绳！
小红缨就被整过，老赵一边砍一边说，摔残了他养着……倒是罗富贵不敢马虎，他体重大，没安全绳他自己都不放心……
…………
只翻了一道山梁，九排就比预计快了近一小时，陈冲找到胡义：“排长，前面那个山谷是必经之路，再往外，就不清楚鬼子从哪个方向过来了。”
胡义翻地图，找关键点。
九排原地休息。
刚出发时那点兴奋，攀爬山梁消耗了大量体力，所有人都安稳下来了。
山谷是西北和东南走向，敌人要来，肯定是从西北方向进山谷，整个山谷适合伏击的位置不多，中段几乎都是陡峭的山崖，只能在收尾两端设伏。
西北起端伏击，敌人可以不进山谷，绕道山体北，对九排进行追击，风险大了一些。
东南尾段伏击，敌人不可能直接爬上来追，还得绕道。
胡义思索片刻，决定将袭击分成两部分。
他带小红缨，在山谷西北起端北侧，狙击带路汉奸。
九排主力，在山谷东南尾段北侧设伏，由马良负责指挥。
现在唯一未知的，就是敌人会不会来，会来多少。
小红缨狙击那里，对敌人来多少不搭界，重点在九排主力伏击这里，敌人少，说不定会全体追上来，敌人多，根本拖不动敌人主力，对王朋那里帮助不够大。
胡义没有把九排填进去的想法，给马良的命令很宽松，怎么打，马良说了算，甚至可以不打，尾随敌人，逐步消耗。
把伏击设置在山谷北，也是考虑敌人如果追击九排，九排带着敌人往北，彻底解除王朋那里的风险。
所有人最终的集结点，设在更北边的牛家村，中间三十多里复杂山地，足够九排逃到天黑。
胡义讲解完计划，看向几个班长。
马良压力最大，他也是第一次被赋予权力指挥这么大规模的战斗。
刘坚强有些不服气，但他不敢说出来。
罗富贵挖着鼻子压根不在乎。
石成皱着眉，估计是在琢磨要是自己指挥该怎么办。
赵保胜凑近胡义，嘀咕两句，他要跟着胡义去谷口，狙击距离太远，不能确保杀掉带路汉奸，时间还来得及，谷口可以埋雷。
众人没有提出问题，就按这计划执行。
转过弯，就是敌人必经的山谷，九排位于山谷东南边出口，直接攀上北侧山崖，沿山脊北，向西北方向走，胡义带小红缨和吴石头继续向西北。
赵保胜则一个人背着背篓直接走山谷，沿途将布设数枚地雷，目的不是大量杀伤敌人，而是起阻滞目的，延缓敌人行进速度，为王朋争取时间，拖到入夜，王朋那边就撤，敌人再想找到人，那就难了。
…………
马良带九排主力就位，胡义大致看了一眼设伏位置，没多说什么，就提醒一句，上山那条窄路，至少设一道地雷，防止敌人追击过快。
胡义其他都没说，让马良自己考虑，之前和鬼子小队的追逐，马良几个已经学了一路，该自己实践了。
至于敌人规模，那就马良自己琢磨吧，打不打，权力都放给他了，胡义不操心，带着小红缨和吴石头继续向西北方向走。
时间已经快到晌午。
胡义走得很稳，心里很平静。
路不好走，但也正是这种崎岖地形，阻止了鬼子长期占领山区，也为八路军提供了活动空间。
太行山，吕梁山，中条山，鬼子只要占领平原地带，再把晋省的几个谷地掌握，似乎就卡住了山区，但……真的卡得死吗？
胡义摇了摇头，不说与太行连接的燕山，就晋省那地形，想完全控制，鬼子得塞多少人啊？
他深吸一口气，地利有了。
人和呢？看跟着老秦的那些百姓，看跟着王朋的那些百姓，甚至想想酒站村，胡义嘴角上扬，不说其他的，大部分人心，其实都在八路军这边。
天时……现在不好说，根据老赵的判断，倒是合理，鬼子急于向南推进，和长江沿线西进的步调要统一，华北平原在握，山区完全就是当成鸡肋，但这些鸡肋很快就会变成插在鬼子动脉上的尖刀，一旦他们把主力往南……
胡义觉得还差点意思，一旦鬼子回过神来，调集重兵解决山区……
一块土坷垃打中胡义后背。
“狐狸，我跑不动了！”小红缨的嚷嚷声从后面传来。
胡义没搭理她，‘坐骑’没跟着…就算跟着，这会儿她的体力也不至于耗尽，等下还有时间休息，老赵不让太惯着她。
继续刚刚的思索……思路被丫头打断了！
胡义有些懊恼，往前快走几步。
“你咋不说话？”
“大姐，我在欣赏沿途风景！”
小羊角辫颠啊颠，看了眼周遭，吐槽：“都一样，有啥好看？兜圈子看的都是这些。”
胡义缓下脚步，是啊，兜圈子，自己并没有离开，只是在山里兜圈子……他没抛下酒站，独立团没抛下大北庄，王朋没抛下牛家村，大家都在家附近兜圈子啊。
他有些理解老赵说的，绕着家跑，这句话的意思了。
“我累了，跑不动了！”
“不至于，速度又不快，石头还替你背着枪呢。”
“你不管我？！我掉队给你看！”
“快着点儿吧！老赵一个人在山谷，我们得去前面帮他看着，要是敌人提前进山谷，他就遭了！”
提到老赵，小红缨撇撇嘴，不吱声了，骡子没跟来，老赵待会儿会上来，老赵背着也舒服。
苦命的赵保胜，此刻正一个人在山谷里埋雷，他穿便装，装山民能不能混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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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微微偏西。
胡义和吴石头用绳子把老赵扯了上来。
“埋了几个？”
“山谷里俩，头子上俩，你看见了的。”
“少了吧？”
“不少了，还有假的呢。”
赵保胜在下风口拍打身上的灰尘，小红缨窝在山脊后面，不吭声。
“丫头咋了？咋不吭声？”
“呵，要我背……”
“那你就背她一段嘛。”
“……行吧，等下跑的时候你背她。”
“这事儿吧……大姑娘了，该自己走……”
小红缨翻白眼儿，不搭理这老登儿！
胡义选的位置，位于峭壁之上，距离谷口不到一里地。
还未枯黄的杂草与灌木可以提供隐蔽，四人就窝在草后。
赵保胜已经吃完午饭，正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打盹儿。
十三年式望远镜，在草后举起来，看向谷口。
一会儿，另一个九三式望远镜也抬起来，看向同一方向。
“石头你看得明白吗？还给我！”
“俺也想看。”
“吴石头，去，挖几颗灌木过来遮掩，等下你帮我盯着。”
“狐狸你咋惯着他呢？”
“我还惯你了呢！”
“诶，狐狸，你现在是不是不喜欢狐狸精了？”
“……”
“说话！”
“谁是狐狸精？”
“你说呢？！”
“……”
“那你现在是不是喜欢周阿姨了？”
“……”
“装！干别的不行，就会装吴石头！”
“啊？”
“没你事儿，挖你的去！”
“……”
“那天晚上，她为啥在禁闭室？”
“……给我看伤口。”
“看伤为啥不点灯？绷带呢？撒谎会尿床啊我警告你！”
“……她忘了带。”
“就说你俩到底干啥了？有啥见不得人的？她都钻床底下去了！”
“……正事儿要紧！别胡闹，测距！风速风向！……你打不打了？敌人马上就来了！”
“你最好说实话，等回去我问她！”
“……呃，”胡义扭头看了看打盹儿的老赵，“好吧，……我…想娶她，但现在环境不允许……她也不允许。”
小红缨搔了搔脑袋：“这……和你们在干啥有啥关系？”
胡义快崩溃了……赵保胜‘哏儿’一声笑了出来……胡义崩溃……
吴石头举着两棵灌木，不知道老赵笑啥，为啥排长举着望远镜，耳朵红了，小红缨……和他一样，大眼瞪小眼。
…………
一双手，捂着十三年式望远镜的物镜筒，正朝向西北方。
“不要放得太近，那样你需要把枪架得更高！”
一支护木被擦得油亮的三八式，竖起表尺，藏在灌木后，微微移动枪口。
小红缨睁着双眼，看着目标越来越近，眼睛开始眯，却也没眯多少。
鬼子已经来了，大约一个小队，身后的伪军还没全转进山谷，看不清总数多少。
便衣男人走在走在一起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朝他身后的鬼子打着手势。
这，大概就是从王朋营地跑出去的那个人。
几米外的灌木丛后，老赵和吴石头也盯着那人，只是他们俩只有短枪，够不到。
老赵有些担心，带路汉奸快接近他埋在谷口的地雷了…小红缨应该很清楚地雷埋设位置，她不会是想……
他看她，她纹丝不动，钢盔和伪装网一如既往，羊角辫倒是漏在外面，被山风吹得直晃悠。
汉奸到了离地雷绊线极近的地方，“砰！”
枪响了！
汉奸倒地，后面的鬼子蹲下再往地上趴，更后面的伪军乱作一团，七九步枪响了。
小丫头纹丝不动。
“没打死，打中腿了。”
鬼子没有急于射击，他们没看到哪里打枪。
伪军的胡乱射击被制止。
山谷里只有北风卷起草屑，打着旋儿飞散。
诡异的静止，只有被打伤的汉奸在哀嚎，偏偏又不敢动，怕被再打一枪。
鬼子小队长在静止对峙一会儿之后，在后面发出命令，最前方的鬼子尖兵起身，弯腰持枪，猥琐地向前，靠近受伤的汉奸。
崖顶几个人都没动，望远镜还看着原来的方向。
鬼子尖兵没被袭击，胆子大了一些，左手单持步枪，右手去拽受伤的汉奸，没能拽动，改拽汉奸手臂，回头挥动步枪，又上来一个鬼子。
丫头那边传来拉栓的声音，弹壳落地，微微空响，金属摩擦音，咔嗒。
后上来的鬼子，绕过汉奸，还没弯腰拉到汉奸的手，“轰！”
绊到雷了！
几乎与此同时，“砰！”再响一枪！
鬼子歪把子开始射击，步枪也乒乒乓乓朝山上打。
小红缨根本没在乎呼啸飞过的子弹，撅屁股慢慢后退。
赵保胜飞快后退，赶到小红缨身后，拽起她就跑。
吴石头也跟着跑，又扭头去取小红缨放下的步枪。
老赵拽着丫头跑了几步回头，胡义没跟上！
“老赵松手！鬼子没看见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