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公文和暗中密奏从湖州驿馆送出，分别递往府衙与京城。
接下来两日，湖州表面平静，底下却已是暗流漩涡。
庞显对林夏封存卷宗的要求表现得十分配合，亲自送来货栈失火、船行被劫案的卷宗副本，嘴上自责勘查疏漏，恳请林夏指点。
可这些卷宗内容极简，火灾案仅记时间、地点和东家死因，定调为意外。
劫案卷宗虽厚些，也只是程式化描述，没任何关键细节，有用信息显然已被抽走或销毁。
“这是被清理过的。”随行吏员一眼看穿。
林夏并不意外，一边让吏员从卷宗残留信息里找线索、核对口供，一边命杨游击派兵士乔装，去城西码头接触货栈、船行旧人及衙役，从民间打探实情。
吴太医以查看药材储备为由，在钱典吏“陪同”下走访药铺和官药局。
虽被监视，他还是从老药工口中摸清。
官府采购的药材质量差、分配不均，“黄善人”曾通过庞显给官药局捐过药材，具体品类却没人敢说。
林夏也没闲着，借体察民情之名巡查村镇，所见比入城时更凋敝。
她去了庞显提过的粥棚，只见粥水稀薄，领粥百姓面黄肌瘦。
问及黄善人的施舍，百姓要么摇头不知，要么说只见过一次，东西很快被抢光。
她心里清楚，湖州的问题远不止几桩旧案，官府借防疫敛财、漠视民生才是根本。
第三日傍晚，暗查的兵士带回关键消息。
从顺风船行前账房口中得知，船行出事前半月，东家曾接待过一位京腔客人，两人谈得不快，客人提过“京里的意思”，还威胁“别怪不留情面”。
东家事后叹言“与虎谋皮”，而那客人面白微须、四十岁上下，和净空描述的黄老板完全吻合。
几乎同时，京城密奏回复送达。
皇帝朱批明确：已另派密使暗查湖州，命林夏继续明察防疫、暗访吏治，务必谨慎，勿与地方大员正面冲突。
林夏心头一定，皇帝另有布局，她只需做好明面上的棋子，暗中提供线索即可。
刚理清思路，驿馆外又起喧哗。
一队府衙差役押着三个鼻青脸肿的人赶来，正是前几日告状的码头苦力。
班头称，奉庞通判之命，押这几个诬告官绅的刁民请钦差发落，还说他们是被辞退后怀恨在心、编造谎言。
苦力被堵着嘴，见了杨游击等人拼命挣扎求救。
林夏缓步走出，面色冰冷：“本官已受理此案，人犯留下，你们回去。”
班头一愣，硬着头皮辩解按规矩该由府衙处置。
“钦差巡查有权提审人犯。”林夏打断他，目光锐利，“莫非庞通判觉得本官管不了湖州的事？还是这几人有不能留的缘由？”
班头不敢硬抗，只得留下苦力，带人在驿馆外徘徊监视。
苦力松绑后哭诉：“他们抓了我们家人，逼我们认罪！”
林夏强压怒火，命杨游击暗查苦力家人下落，又安抚道：“本官会护你们周全，把知道的细节全说出来，别漏一点。”
林夏清楚，和庞显及其背后势力的冲突已躲不开。
她立刻撰写第二封密折，详述苦力指控、账目疑点、黄老板踪迹，以及庞显抓人灭口、反咬一口的行径，判断湖州腐败与京中势力勾连，恳请陛下让密使与自己联络，同时明发诏旨震慑地方。
密折交由心腹隐秘送出，林夏推开窗户，望着被暮色笼罩的湖州城。
驿馆外仍有庞显的人监视，兄长的证据、皇帝的密使都尚无音讯，夜色里危机四伏。
但她别无退路，唯有撕开伪装，还湖州清明。
驿馆烛火亮着，气氛却像窗外夜色般凝重。
三名苦力惊魂未定，在杨游击盘问下，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细节比之前更具体。
隆昌货栈东家死前，有陌生壮汉在附近游荡。
顺风船行老板见完黄老板后，想变卖船只却遭阻挠。
他们是被蒙面人拖去府衙的，衙役逼供画押，还威胁要杀他们家人。
“大人，我们说的都是真的，求您救救家人！”年长苦力哭着磕头。
林夏安抚好他们，让人带下去妥善安置、严加看管，独自在房内踱步思索。
庞显狗急跳墙抓人威胁，既说明货栈、船行案藏着大秘密，对方急于掩盖，也说明他们有所忌惮，不敢公然对抗钦差仪仗。
皇帝提及另派密使的回信，给了林夏底气。
密使在暗，她在明，正好相互策应。
被动等待变数太多，苦力家人也等不起，必须主动出击。
账目疑点、黄老板踪迹、旧案、庞显的反扑，都指向湖州官府与冯兆安残余势力勾结，借防疫敛财并销毁证据，黄老板大概率是京中联络人。
林夏召来杨游击：“派几个机灵的兄弟，盯紧庞府、府衙和城中大客栈，重点查黄老板的落脚处、接触的人。只盯不碰，别惊动对方。”
杨游击迟疑是否要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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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摇头：“先不动他，摸清他的行踪往来，比抓人更有用。”
随后她又召来吴太医和管账吏员：“吴太医，你继续以交流医术为由，打听黄老板捐赠药材的种类、来源，还有他是否插手医药事务。”
又对吏员说：“仔细比对府衙账目，找异常资金流向和重复出现的商号人名，再试试收买府衙不得志的小吏，套取内部消息，注意安全。”
吏员虽觉难度大，仍应下了。
夜色渐深，驿馆外监视的人更多了。
亲卫请示是否驱赶，林夏摇头：“让他们看，我们越镇定，他们越摸不透。夜里安排兄弟轮班值守，防着他们搞小动作。”
这一夜，驿馆灯火未熄，林夏几乎没合眼，满心都是如何尽快救出彩力家人、打破僵局。
次日雪后放晴，钱典吏又来请示安排，依旧满脸堆笑。
林夏淡淡道：“今日乏了，在驿馆整理文书。不过有件事要劳烦你，昨日那三名苦力的家人，听说被府衙扣了？本官要一并提审，你去问问情况。”
钱典吏笑容僵住，支吾着说不清楚。
林夏语气转冷：“既已查明是诬告，为何还扣着家人？莫非湖州府衙办案都兴株连？”钱典吏吓出冷汗，慌忙说回去禀报庞显，转身就逃。
林夏知道这是缓兵之计，却要借此不断施压。
不到一个时辰，庞显亲自登门，满脸愧疚地赔罪：“是下官驭下不严，已申饬那班头，这就把苦力家人送来！”
林夏不动声色：“误会解开就好，一并问话才能查明真相。”
庞显话锋一转，想把案子接回府衙审理，被林夏拒绝。
“此案影响重大，本官奉旨巡查，理应查办。有需要会让府衙协助。”一番软中带硬的话，让庞显无法强求，只能悻悻离去。
不久，苦力的七位家眷被送来，老少皆面带惊恐，见到亲人便抱头痛哭。
林夏清楚，这只是暂时平衡，庞显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午，杨游击传来消息。
在悦来客栈后院独院发现疑似黄老板的人，每日傍晚有小厮从侧门进出传信，小厮最终进了府衙后角门。
“果然和府衙勾连！”杨游击请示是否拿下小厮，林夏摇头：“继续盯，查清他接触的人、传递的东西，再查悦来客栈的底细和经营者背景。”
线索虽在浮现，却仍不完整。
林夏正思索间，兵士急匆匆来报：“大人，外面聚了好多百姓，堵着驿馆门口，说您包庇刁民、扰乱湖州，要您给说法，人越聚越多，情绪很激动。”
林夏心中一凛，庞显果然动了真格，竟煽动民意施压，想把她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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