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杨萤没有睡。
她坐在临时休息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星空。
看着那些闪烁的、如同无数双眼睛的星星。
想着明天。
想着那个遥远的、未知的方向。
想着那个即将踏上的、充满不确定的旅程。
母亲睡在她身后的简易床上，呼吸平稳而均匀。
那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也格外让人安心。
杨萤转过头，看着母亲熟睡的背影。
看着她那花白的头发，那微微佝偻的脊背。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
有愧疚。
也有一种必须前行的、无法回头的决心。
她轻轻地站起身，走到母亲床边。
蹲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在母亲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妈……”
她无声地说。
“等我回来。”
母亲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
但没有醒来。
杨萤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走出休息室。
……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橘红色的晨光，正一点点地从地平线下渗透上来。
杨萤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先去了主控区。
老陈和李工都在。
他们显然也一夜未眠。
看到杨萤进来，老陈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杨工，信号分析结果……都在这里了。”
他递过一块数据板。
“能破解的部分，我们都尽力了。”
“虽然信息还很破碎，但至少……可以确定方向，确定大致的距离。”
“还有……”
他顿了顿。
“确定那个地方，确实有人。”
“很多人在那里。”
杨萤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着那些数据。
一千两百公里。
天穹废墟。
活跃的能量反应。
密集的、有规律的信号脉冲。
那里，确实有人。
一个比锈锚岛庞大得多的……势力。
“辛苦了。”
她把数据板递还给老陈。
“接下来这段时间，锈锚岛就交给你们了。”
“地脉监测，一天都不能停。”
“烙印衰减，必须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还有那些孩子……照顾好他们。”
老陈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
“我们……等您回来。”
杨萤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无数个绝望日夜中，始终坚守的老工程师。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离开。
……
接驳平台上，已经有人在等待。
铁砧站在那里，身后是那架经过多次修复、重新调试过的悬浮载具。
鹞子和冷杉站在载具旁，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齿轮蹲在一旁，对着一台新的探测仪，反复调试。
芦花背着一个巨大的医疗包，站在阿雅身边。
阿雅穿着那套特制的防护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看到杨萤走来，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杨萤走到他们面前。
目光，缓缓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铁砧。
鹞子。
冷杉。
齿轮。
芦花。
阿雅。
这些，是和她一起，从深渊归来的人。
这些，是和她一起，见证过那最后光芒的人。
这些，是她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准备好了吗？”
她轻声问。
铁砧点了点头。
“载具检查完毕，燃料充足，备用能源就位。”
“武器和防护装备，全部测试通过。”
“通讯设备，保持常开状态。”
“每六小时，尝试一次联系。”
“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超过七十二小时没有信号，我们会启动第二套方案。”
杨萤知道那个“第二套方案”是什么。
派人去找。
哪怕是死，也要找到她的下落。
她没有说“不”。
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到阿雅面前。
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
“阿雅，你……真的要去吗？”
阿雅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有紧张。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要去。”
她的声音，很轻。
却异常清晰。
“那里……可能有和‘旧约’造物相关的信息。”
“也可能有……和黄凌哥哥最后意志有关的东西。”
“我想……亲自去‘听’。”
“去‘听’那个远方的呼唤。”
杨萤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一次次精神透支中，不断成长的女孩。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阿雅的头。
“好。”
“我们一起。”
阿雅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温暖的笑容。
……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照进接驳平台时。
杨萤站在那架悬浮载具前。
最后一次，回头。
看向星火大厅。
看向那扇她无数次进出的门。
看向那扇门后，那些正在忙碌的、她深爱的人们。
母亲，应该已经醒了。
应该正在那个简陋的厨房里，为她做早餐。
还不知道，她已经离开。
杨萤的喉咙，微微发紧。
但她没有让自己流泪。
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然后，转身。
登上载具。
身后，铁砧、阿雅、鹞子、冷杉、齿轮、芦花，无声地跟上。
载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缓缓地，升离接驳平台。
调转方向。
朝着那个遥远的、一千两百公里外的、未知的坐标。
飞去。
晨光，洒在载具的机身上。
洒在那七张仰望前方的、带着不同表情的脸上。
洒在那座越来越远的、正在缓慢恢复的岛屿上。
杨萤坐在驾驶舱里，透过观察窗，看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岛屿。
看着那层稳定的、淡金色的屏障。
看着那屏障后面，那些她熟悉的一切。
直到那岛屿，彻底消失在翻滚的辐射尘云中。
她才收回目光。
看向前方。
看向那片更加广阔、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深渊带。
看向那个一千两百公里外的、被称作“天穹废墟”的地方。
心中，有一个声音。
很轻。
却异常清晰。
“黄凌……”
“保佑我们。”
“保佑我们……平安回来。”
载具，继续向前。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辐射尘云。
越过一片又一片的危机四伏的区域。
向着那远方的呼唤。
向着那未知的命运。
向着那可能存在的、新的希望。
启程之日。
亦是归途之始。
只是这一次，归途的方向。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