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卫所比洛星想象的要……正常
没有冰冷的牢房，没有漆黑的审讯室，甚至没有那种阴森森的、挂满刑具的走廊
队长带着他们穿过一道普通的木门，走进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
木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张城池的布防图，角落里堆着几卷竹简和一盆快渴死的绿植
窗台上甚至摆着一盏没来得及吹灭的油灯，灯芯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洛星和云溪被放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两只白狐并排坐着，四只爪子悬空（椅子对他们来说有点高）尾巴都不太自然地收着，目光齐齐望向门口那道正在卸甲的身影
银甲一片片解下，露出里面深蓝色的里衫和……一条随意搭在椅背上的旧斗篷
那对琥珀色的竖瞳从面甲后解放出来，在油灯光晕里眨了眨
他转身，把长枪靠在门边，然后在木桌后坐下，随手从桌上摸出一个茶杯——空的，又放下
“莱克莫斯”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巷子里时松弛了些，没那么公事公办了
“对，这是我的名字”
洛星眨了眨眼
云溪眨了眨眼
“……哦？”洛星发出一个干巴巴的单音节
莱克莫斯没在意，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云溪怀里那把攥得紧紧的冰蓝色扇子上
“所以？”他往后一靠，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魔渊的兽，为什么追你们？”
“呃……”洛星张了张嘴
他还没想好怎么编——或者说，还没想好云溪那点小事到底该不该现在就抖出来——
“砰！”桌子被捶了一拳
整个桌面震了一下，茶杯盖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清脆的“叮”
两只小白狐同时一抖
云溪二话不说，连狐带椅往后挪
“吱——”一声刺耳的摩擦音，直接贴到墙根，然后一把抱住洛星的胳膊，脑袋往他肩后一缩，只露出两只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桌后那只猫
洛星也没好到哪去，耳朵整个撇到脑后，尾巴僵直
莱克莫斯保持着一拳捶桌的姿势，爪子按在桌面上，整只兽顿住
三秒后
他抬起另一只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到底为什么要审讯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
“吱呀”门开了
一只穿着制服的年轻狼兽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抱着一卷册子
“队、队长！那个案子查清楚了——就是那个馄饨摊的凶案，凶手确认了！”
莱克莫斯放下捂脸的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魔渊的兽，代号……呃……”年轻狼兽低头翻册子
“叫无名！”
“……”莱克莫斯没说话
年轻狼兽抬头，对上自家队长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册子，再抬头
“哎？不对啊，队长，你怎么知道的？”莱克莫斯继续盯着他
年轻狼兽被盯得发毛，低头哗哗翻册子，翻到某一页，眼前一亮
“啊，对、对上了！就是这个无名！但是队长——”
他又翻了一页，表情垮下来
“咱们的伤员……有个手臂完全废了，接不回去了……”莱克莫斯沉默了两秒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又叹了口气，拉开第三个抽屉——这次摸出一个明显更鼓的钱袋
两袋摞在一起，连着那张纸，递给年轻狼兽
“……唉”年轻狼兽接过钱袋，也叹了口气。
“唉”他转身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洛星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两袋钱，从抽屉到爪子到门后
然后他收回视线，落在莱克莫斯脸上
又落在那个空了的抽屉上
又落回莱克莫斯脸上
紫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缺钱）
（这家伙缺钱）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脚步极轻，绕到莱克莫斯身后
没有声音
莱克莫斯还保持着目送队员离开的姿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收回视线，准备继续审讯——
余光里，身后多了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他猛地转头
一张白狐的脸，近在咫尺，紫眸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莱克莫斯整只猫往后一仰，爪子下意识往腰间摸——摸了个空（盔甲卸了）他“砰”地撞在椅背上，琥珀色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你——！什么时候——！给我回去——！！！”
洛星被这一嗓子吼得退后两步，耳朵又撇了下去
“老大……你干嘛去了……”云溪缩在墙根，小声道
“……”（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套个近乎……）洛星
他默默走回自己的椅子，坐好，尾巴收拢，摆出一副“我很乖我什么都没干”的姿态
莱克莫斯按着胸口，大口喘气，看着眼前这只明明是被审讯却反手把他吓一跳的小白狐，一时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审谁。
他再次抬起爪子，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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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累，真的心累，今晚怎么回事？魔渊的刺客、断臂的队员、两袋抚恤金——现在还要审这两只小的？那只大的刚才还悄无声息摸到我背后？！）
（我好歹也是夜巡队长，警觉性呢？被这破差事磨没了？）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一只爪子，轻轻往下拉
莱克莫斯面无表情地放下爪子，低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紫眸
这次没被吓到
已经麻了
“哥哥~”莱克莫斯的耳朵抖了抖？
“你是不是缺很多钱呀？”莱克莫斯盯着他
“我有哦~”莱克莫斯继续盯着他
（你有？你有什么？一只一米出头的小狐狸，毛都没长齐，身上连个钱袋都没挂，你说你有钱？行吧，就算有——能有多少？几个铜币？顶天了几枚银币？还不够我买半副护肩）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
“嗯，对，你是哪个地方落魄跑出来的少爷吧？”洛星笑容一僵
“对对对，一个护卫都不带就跑出来玩的少爷”某狐笑容开始龟裂
“还是说——”莱克莫斯微微前倾，琥珀色竖瞳里带着一丝“我见得多了”的从容，“你是跟护卫走散的少爷？”
（家人们有预言家……）洛星的尾巴垂了下去
莱克莫斯往后一靠，木椅吱呀一声
“行，有钱小少爷，那你告诉我，你钱在哪儿？”
莱克莫斯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琥珀色竖瞳里写满了“我看你编”
洛星眨眨眼，嘴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
“哎呀，哥哥~你转过身去，我给你变个魔术~”
莱克莫斯的耳朵抖了抖
（魔术？）他盯着洛星那张过分真诚的小脸，三秒后，嗤笑一声，转过身去
（行，变，我看你能变出什么，利气开着呢，你拿个铜板我都知道）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还有压低的声音
“老大，你干嘛——别抢！”
“你先拿出来！快点！”
“你先说好给我多少！”
“给你更多！你先拿出来！”
“你先说！”
“哎呀你先拿出来——！”
“你别扯我扇子——！”
“你拿出来啊！”
“嗷——别捏脸！”
莱克莫斯背对着他们，耳朵竖得笔直
（……这是在干嘛？）
争夺声又持续了几息，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啪”——像什么东西砸在爪心
接着是脚步声，蹲下的窸窣，然后——
“哗啦！”金属撞击桌面的脆响，密集、清脆、分量十足
莱克莫斯的耳朵猛地一抖
（银币？这么多？不对，这声音至少……几十枚？）
他僵了两秒，缓缓转过头
洛星站在桌边，爪子里还保持着倾倒的姿势，桌面上散落着一小堆银币，在油灯光晕里泛着柔和的白光，而在这堆银币的最上方，端端正正地压着一枚——
金币
暖金色，沉甸甸，边缘压着清晰的花纹
莱克莫斯的目光定在那枚金币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手，拿起那枚金币，放在爪心掂了掂
是真的
他又低头，打开那个小布袋——满满一袋银币，不是铜币，是银币，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三四十枚
他再抬头，看向洛星
洛星站在那儿，脸上有好几个浅浅的红印子——爪印，新鲜的，分布得很均匀
旁边云溪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冰蓝色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小爪子还在轻轻揉着腮帮子
莱克莫斯看看金币
看看银币
看看洛星脸上的爪印
看看云溪捂着脸的委屈样
又看看金币
“……”他的耳朵彻底撇到脑后去了
“我？你？”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你还真是个少爷？！”洛星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莱克莫斯盯着那枚金币，盯着那袋银币，盯着洛星脸上那几个新鲜出炉的爪印，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嗤笑一声
把金币往桌上一抛，金币在桌面转了几圈，叮叮当当地停下
“行”他抱起胳膊，琥珀色竖瞳里重新浮现出那种“我看你还能怎么演”的戏谑
“小少爷，这样吧——”他往前倾了倾身
“你一小时之内，给我凑齐一百枚金币，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包括那只魔渊的狼，包括你们半夜在街上乱跑，包括你刚才偷偷摸到我背后吓我一跳——全都当没发生过”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洛星眨眨眼然后笑了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些，尾巴甚至轻轻摇了摇
“好的~”莱克莫斯也笑了
他把那枚金币捏起来，在爪子里转了一圈
“那么，就从这一枚开始”他冲洛星晃了晃金币
“还剩九十九枚”
（还剩九十九枚，我看你怎么弄。去偷？去抢？去街头卖艺？一小时一百金币——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等着看这只小狐狸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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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星没动
他只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云溪抱着扇子，懵懵地跟上
莱克莫斯挑了挑眉，穿上正装也走去
（这就想走了？唉，也对，毕竟就一个小时”
二十分钟后~
“您的101枚金币，请拿好~”兔子小姐甜美的声音从街角传来，尾音上扬，带着职业性的愉悦
莱克莫斯的笑容凝固了
他转头
街角，洛星抱着一只精致的小木箱，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暖金色的光芒从箱盖缝隙里漏出来
兔子小姐站在他身后，爪子里那张深蓝色的卡片还没来得及收，边缘压着的家徽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内敛的光
云溪跟在旁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只箱子，小爪子蠢蠢欲动
洛星随手从箱子里拈出两枚金币，往云溪怀里一抛
“接着”云溪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愣了
“老大……这是两枚”他抬头，又看看洛星怀里那只箱子
“老大你真要把99枚都给那头臭猫吗？呜呜呜~”
洛星没答
他走到莱克莫斯面前，把那只小木箱往他怀里一塞
箱子很沉，莱克莫斯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满满的金币，码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尾巴僵了
“那我们先走喽~”
洛星拉着云溪，转身就走
云溪被拽着，还不忘回头冲莱克莫斯吐了吐舌头
莱克莫斯站在原地，抱着那箱金币，目送两只小白狐的背影
三秒后
他动了
洛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莱克莫斯追了上来，手里还抱着那只箱子
“哎？”洛星脚步一顿，下意识把云溪往身后护了护
“你你不能反悔啊——”话音未落
莱克莫斯消失了
洛星眨眨眼
原地只剩下那箱金币，稳稳当当放在地上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金铁交鸣！
“叮——！！！”
洛星猛地抬头
月光下，两道身影在屋顶交错，一道暗蓝，一道银白
旋刃的寒芒与长枪的银光在夜色里拉出交织的弧线，每一次碰撞都溅起细碎的火星
“又见面了”莱克莫斯的声音沉稳，长枪横扫，逼退那道暗蓝色的影子
“嗯”无名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你就为了钱？”莱克莫斯皱了皱眉
“呵”一声轻笑，旋刃飞出！
洛星仰着头，紫眸里光芒闪动
（机会！）他掌心一凝，三道水箭瞬间成形，朝着屋顶那道暗蓝色的身影激射而去！
水蓝流光破空——
无名身形一侧，旋刃回手一拨
第一箭被拨开
第二箭擦着他耳尖掠过
第三箭——
“叮！”精准命中莱克莫斯的肩甲
莱克莫斯动作一滞，长枪险些脱手，整只兽往旁边歪了一下，腰间的肌肉明显抽动
他低头，看向
“………”洛星
“……我不是故意的”
莱克莫斯深吸一口气
“走”他声音压得很低
“快走，别待在这儿”
旋刃的寒芒再次逼近，他反身一枪格挡，金属交鸣声在夜空中炸开
洛星不再犹豫，一把拽起云溪，朝着巷子深处狂奔
云溪被拽得踉跄，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屋顶那两道缠斗的身影
“老大，那猫好像扭到腰了……”
“闭嘴，跑！”
大概跑了十分钟
洛星终于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哈……哈……”他抬头看看四周，又看看头顶那片已经泛出深蓝色的天
“这都快凌晨了吧……”云溪也喘，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大，继续跑吗？”洛星扫了一眼周围——破旧的屋檐、堆杂物的巷子、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
“……妈的，都跑哪儿来了！”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继续跑”又跑了五分钟
洛星脚步一顿
前面是城门
城门开着——但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火把在夜风里摇曳
“……六六六，晚上为什么有守卫啊？”
云溪缩在他身后，小声
“老大，要不……咱们找个墙缝钻出去？”
洛星看了看那俩守卫，又看了看旁边的城墙——不高，但光滑，没有落爪点
“算了，绕一下，找个矮点的——”
“嗖！”一道寒芒贴着他耳尖掠过！
下一瞬，整只狐被扑倒在地
“老大小心！”云溪压在他身上，两只小短爪死死抱着他的脑袋，整只狐呈保护状
洛星被闷在它怀里，艰难地发出声音
“……你、你压着我了……”
“啊？哦哦哦！”云溪赶紧爬起来
洛星翻身站起，回头——
屋顶
一双幽绿竖瞳正盯着他们
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爪间寒芒连闪！
“嗖嗖嗖嗖嗖——”五道飞镖如同暴雨，封死所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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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星瞳孔骤缩，一把捞起云溪，往旁边一个滚翻！
云溪从他怀里滚出去，在地上连翻三圈，五枚冰镖“夺夺夺”钉在他刚才的位置，冰花炸开一片
屋顶那双幽绿竖瞳微微眯起
（又躲过去了？）无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跃下
暗蓝色的身影落在巷口，旋刃在爪间缓缓转动，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修长的影子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躲几次”
洛星从地上爬起来，水盾瞬间在掌心凝聚
云溪也爬起来了，站在他旁边，小身子绷紧，扇子攥得死紧
无名动了
旋刃投出！
三层刀轮在半空展开，拉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目标不是洛星，是云溪！
洛星咬牙，水盾迎上！
“嗤——”旋刃切开盾面如同切开一层水膜，速度只是微微一滞，方向却丝毫未变，直奔云溪面门！
洛星来不及凝聚第二面盾，反手三道水箭！
水箭撞上旋刃，溅起一片水花
刃盘偏移了一寸
但依然朝着云溪飞去
云溪瞳孔收缩，身体比脑子快——
“唰！”冰蓝色扇面骤然展开！
一枚冰锥从扇骨间激射而出，带着森森寒气，正面撞上旋刃！
“叮——！”冰锥碎裂，旋刃被撞得斜飞出去，钉进旁边的木柱，嗡嗡颤动
无名抬起爪子
旋刃震颤两下“嗡”地一声从木柱中飞出，飞回他掌心
他握着旋刃，看着眼前这两只小白狐，幽绿竖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怎么，不逃了？”云溪没理他
它偏过头，看着洛星，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老大”它开口，声音有点抖，但没有退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
洛星一愣
“这个时候不要说这种话——先跑，找机会——”
“老大”云溪打断他
它往前迈了一步
“你跑吧！”
洛星眉头皱起
“我来拦住他！”云溪抬起扇子，挡在洛星身前
那把冰蓝色的扇子开始发光——淡蓝色的、越来越亮的冰光，从扇骨蔓延到扇面，又从扇面蔓延到它的爪尖
它的背影很小
一米高，瘦瘦的，毛茸茸的尾巴绷得笔直
但那光芒却越来越盛
无名握着旋刃，幽绿竖瞳微微收缩
（这是冰攻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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