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他的身体早已过了巅峰期,骨骼脆弱,肌肉萎缩,内脏功能衰退。
用这样的身体承载圣光·内观,就像是把一桶烈油倒进一盏将灭的油灯——火会烧得更旺,但油会烧得更快。
他没有犹豫。
地面在他脚下龟裂,不是被踩碎的,而是被圣光震碎的。
他的脚底散发出高温,石板瞬间被熔化,留下一个个焦黑的脚印。
他越走越快,从走到跑,从跑到冲刺。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白光,朝那团黑雾冲去。
修罗本体的眼睛同时转动,全部锁定在他身上。
数万道精神冲击波从眼睛中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朝埃德加压去。
那不是普通的精神攻击——每一道冲击波的频率都不一样,有的尖锐如针,有的低沉如鼓,有的混乱如噪音。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共振,连空气都在颤抖。
埃德加没有停下。
他的身体在高速移动中突然变得模糊——不是速度太快,而是他的圣光之力在干扰修罗的感知。
圣光·幻身,用圣光制造出无数个虚影,让敌人无法锁定真身。
数万道精神冲击波射入虚影群中,大部分打空了,少数击中虚影,虚影瞬间消散。
但埃德加的真身在虚影中穿梭,距离修罗本体越来越近。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他看到了修罗本体的核心——不是之前分身那种暗红色的光球,而是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像是活物的东西。
它在黑雾的最深处,周围环绕着无数根触手,每一根触手的顶端都有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些眼睛同时看向埃德加。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幻觉,而是真实——至少对埃德加来说,那一刻,真实和幻觉的边界彻底消失了。
埃德加站在一座古老的寺庙前。不是教堂,是寺庙。
东南亚风格的那种,尖顶,金箔,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尊面目狰狞的夜叉像。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从未去过东南亚。
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双脚赤裸着踩在滚烫的石板上,脚底的皮肤被烫得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的檀香味和某种更浓烈的、让人作呕的甜腥味。
寺庙的门开着。里面很暗,暗到什么都看不清。但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发出潮湿的、粘腻的、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爬行时的声音。
埃德加想后退,但他的脚不听使唤。它们自己迈了出去,一步,两步,三步——走进寺庙,走进黑暗。
黑暗退去,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另一种黑暗。他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纸糊的拉门,门上画着浮世绘——海浪,富士山,武士,艺伎。那些画是活的。海浪在翻涌,富士山在喷发,武士在拔刀,艺伎在转头。
艺伎转头了。
她的脸转了过来,但身体没有动。脖子像蛇一样扭了一百八十度,那张惨白的脸正对着埃德加,嘴唇涂成樱桃红,眼睛是两条细缝。
但细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有东西在爬出来——不是虫子,是头发。黑色的、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从眼眶里涌出,像两条蛇一样朝埃德加游来。
埃德加转身想跑,但身后已经没有路了。走廊变成了一个房间,一个典型的日式房间——榻榻米,矮桌,茶具,壁龛里挂着一幅字画。字画上写着四个字:“南无阿弥陀佛”。
但“南”字的最后一笔在流血。
血从字画上滴下来,滴在榻榻米上,一滴,两滴,三滴。榻榻米被血浸湿了,开始膨胀,开始腐烂,开始长出蘑菇。那些蘑菇是肉色的,形状像人的耳朵,每一朵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倾听什么声音。
然后埃德加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那些蘑菇里传来的。无数个声音,微弱的、细碎的、像是被捂在棉被里发出的声音,在说同一句话:
“你救不了他们……你救不了任何人……”
埃德加的手开始发抖。
他知道这是幻觉。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修罗本体制造的精神污染。但他的身体不这么认为。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肾上腺素在飙升,汗毛在竖起——这是恐惧,原始的、本能的、无法用理智压制的恐惧。
他闭上眼睛,默念圣光祷词。
“主啊,你是我的亮光,是我的拯救,我还怕谁呢?主啊,你是我性命的保障,我还惧谁呢……”
他睁开眼。
房间消失了。走廊消失了。寺庙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水田里。不是普通的水田,而是泰国的水田——那种在恐怖片里反复出现的水田。水是浑浊的黄褐色,水面上漂浮着绿色的浮萍和某种白色的、像是腐烂的莲花一样的东西。田埂上立着几棵椰子树,树影婆娑,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形状。
月光?刚才还是白天,怎么突然变成晚上了?
埃德加抬头看天。天空中挂着一个月亮,但那个月亮不是圆的,而是弯的——不是正常的弯月,而是像一把镰刀,刀刃朝下,刀尖指着他的头顶。
月亮在滴血。
血滴落在水田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到远处,撞上了什么东西,又反弹回来。埃德加顺着涟漪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水田的尽头——那里站着一排人。
不,不是人。
是稻草人。
但那些稻草人穿着衣服——各种衣服,有僧袍,有军装,有白大褂,有修女服。它们的头是稻草扎的,但脸上戴着面具——惨白的、没有五官的面具。面具的眼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萤火虫,又像是鬼火。
最前面的那个稻草人,穿着大主教的袍子。
埃德加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他的袍子。他亲手穿了一辈子的袍子。
稻草人朝他走来。不是走,而是飘——脚不沾地,在浑浊的水面上滑行,身后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水痕。它走到埃德加面前,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