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兢兢业业地跟在赵羽卿后面,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刚好够着她的衣角。
“姐姐,我听他们说你开车跑了,你为什么又回来了?”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掺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赵羽卿头也没回,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回来找你。”
轻飘飘的几个字,说得坦荡又自然。
阿颂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里暗骂一声。
骗子!
他才不信这女人会好心回头,分明是有别的盘算。
阿颂笑得更乖了,“姐姐对我真好。”
赵羽卿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谁当真谁是傻子。
赵羽卿不再管少年,自顾自地拨开身前的枝桠,目光在林间扫来扫去,像是在搜寻什么。
那些发脓的伤口又严重了。
她必须尽快找到能消炎的草药,要是发起烧来,在这陌生的国度,只会任人宰割。
更别提身边还跟着一个不知底细的炸药包。
她的目光掠过草丛里几株眼熟的野草,脚步顿住,蹲下身时,刻意将后腰的匕首往更隐蔽的地方挪了挪。
见她目标明确地拔下药草,阿颂目光闪了一下。
想起她前几日,也是拿着类似的草叶给他敷额头退烧的场景,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他忽然凑近赵羽卿,呼吸都快拂到她的耳后,好奇的问,“姐姐,这是什么呀?能吃吗?”
赵羽卿将草药拢进掌心,“不能吃,治伤的。”
“姐姐还认识草药?”
赵羽卿连借口都懒得编,“不认识。”
她将草药攥进掌心,后腰的匕首硌着皮肉,提醒着她时刻戒备。
阿颂盯着她紧抿的唇线,又扫过她袖口那片深色的血渍,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才不信这女人的鬼话,不认识草药,能精准地在这林子里找到消炎的品种?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故意拖着长音,“哦……那姐姐好厉害,不认识都能找到治伤的草。”
赵羽卿转身看了眼他,似笑非笑,“阿颂更厉害,伤口都快愈合了呢~”
少年很快反应过来,自嘲,“我从小就被打,那点伤对我来说,跟蚊子叮了一口没两样。”
他抬起头时,眼底那层水雾恰到好处地漫上来,“结痂快,早就是寻常事了,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
赵羽卿看着他眼底的水光,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草药。
不过一瞬,她很快就敛去所有情绪,下巴微微扬起,“少在这卖惨,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她抬脚就往前走,“磨磨蹭蹭的,再慢些,那些人追来了,我可不会再救你。”
阿颂看着她倨傲的背影,眼底的水雾慢慢褪去。
他就知道,这女人看着冷硬,其实还是很容易心软的。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不忍,足够他拿捏好一阵子了。
他慢悠悠地跟上去,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调子,“姐姐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赵羽卿的脚步顿了顿,“闭嘴,再说话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尾音带着明显的绷紧,像是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她甚至没敢回头。
阿颂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风拂过草叶,却精准地钻进赵羽卿的耳朵里。
他没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跟上,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女人的软肋,他算是摸到一点了。
没跟多久,他又忍不住开口,“姐姐,我们要去哪?”
赵羽卿也没回,“找个干净的水源。”
阿颂哦了一声,目光却在四周的草木间转了一圈。
他对这片林子熟得很,往西走三百米就有一处山泉,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
他故意不吭声,只慢吞吞地跟着,等着她主动问。
只要她开了口,就又多了一分拿捏她的机会。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刻钟,林间的草木渐渐稀疏,隐约能听见潺潺的水声。
赵羽卿的脚步明显快了些,伤口的灼痛感越来越烈,她急需清水冲洗,再重新敷上草药。
阿颂跟在后面,看着她略显踉跄的背影。
真是的,问他一句怎么了。
明明问一句,他就能带着她抄近路,少走这半个时辰的冤枉路。
他撇了撇嘴,心里腹诽着,又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赵羽卿没回头,他又低低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该记记路的。”
这话轻飘飘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实则是故意说给前头的人听。
他就是要勾着她来问,勾着她露出更多的破绽。
赵羽卿都懒得理他。
直到那汪山泉撞进视野里,她才松了口气。
泉水清冽见底,水底的碎石泛着微光。
赵羽卿顾不上身后的人,径直走到泉边蹲下,先掬起几捧水洗了脸,又撩起溪水往发烫的伤口上冲。
冰凉的水意渗进皮肉,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角都冒了泪花。
这半年被哥哥养得太娇气了,这点疼都受不了了。
她解下缠着草药的布条,正要把伤口彻底清理干净,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颂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蹲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托着下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假惺惺的关切,“姐姐,水凉,你小心别冻着伤口。”
抬头却撞进她的湿红的眼睛。
她刚才洗了脸,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那双眼睛,是极标准的东方杏眼,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上翘。
明明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却偏生她此刻红了眼,水光氤氲着,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
阿颂心头蓦地一跳,鬼使神差地冒出个念头。
这是个娇气的大小姐。
但又想到她能带着他跑出来,哪怕过程里掺着几分他故意放水的意味。
他盯着她泛红的眼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的碎石。
是装出来的脆弱,还是憋着什么坏?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赵羽卿抬眼瞪过来,那双眼杏眼还浸着未散的湿意。
他猛地垂下头,指尖狠狠掐了把掌心,痛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装的,她肯定是装的。
哪有什么娇气大小姐,能在后腰藏着匕首,能在荒林里辨出草药,能在追兵环伺下还稳得住心神。
她不过是把软弱当武器,等着他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再露出獠牙罢了。
可余光瞥到她腕间那圈深褐色的勒痕,是之前被绳索捆出来的伤口,皮肉外翻着,连清洗时都避着不敢沾太多水,他心里那点笃定,又莫名晃了晃。
她之前明明能自己跑的,凭她的身手,甩掉他这个发烧的病秧子简直易如反掌。
为什么要救他?
是想利用他当诱饵,还是……真的有什么他猜不透的理由?
阿颂抬起头时,眼底的迷茫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惯常的乖巧,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存在过。
他没再说话,只是蹲在原地看着她熟练的敷药,那娇嫩的手上全是划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