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羡予在女眷那边的姿态刚立住,赵羽生便小心翼翼扶着她去正厅。
两人刚往正厅去,女眷们方才那番明嘲暗讽的打量刁难还余韵未散,正厅里的男眷们已然蓄势,要借着辈分拿捏新人立威。
不等他们有反应,老爷子已经招呼着她过去。
“羡予,过来这边坐。”老爷子身边的位置,除了那兄妹俩,没有谁坐过。
话音一落,那些想开口立威的人瞬间噤声。
等洛羡予在老爷子身边坐下时,赵羽生就在她身边立着。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一下子就看懂了这架势。
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都悄然藏下。
正厅的氛围祥和,偏厅的氛围却又凝起。
洛羡予刚被赵羽生带去正厅,转头赵羽卿便在主位坐下。
身姿端正,垂眸敛目喝着茶,一句话都没说,周身沉静的气势悄然铺开。
刚才对洛羡予落井下石的几个旁支女眷,此刻全都夹着尾巴缩在角落,连头都不敢抬。
沉默半晌,三伯母率先按捺不住,陪着笑开口,“羽卿,眼看大伯寿宴将近,往年都是你和羽生一起操持,今年多了羡予侄媳妇,这寿宴的章程,是不是得合计合计?”
五婶娘立马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是啊羽卿,你嫂子刚进门,又怀着身孕,怕是帮不上忙,这大小事宜,怕是还得你来拿主意,我们旁支也能搭把手呢。”
话里话外,既想探探洛羡予在赵家的分量,也暗含着想掺和主支家事的心思。
赵羽卿抬眸,眉眼清冷,目光扫过二人,“往年怎么操持,今年照旧。”
“我嫂子需要安心养胎,寿宴的事,还是哥哥做主,我盯着,嫂子得空之余也会跟我一起张罗,该有的规矩都不会乱。”
她话锋一转,淡声道,“伯母跟婶娘实在想帮忙,便劳烦看顾一下,别让那些看不懂眼色的冲撞了我嫂子。”
精明如三伯母和五婶娘,瞬间听懂弦外之音。
洛羡予虽要养胎,却不是彻底不管家事。
关键是,赵羽卿这是要亲自教她掌家理事!
两人当即皱起眉,往后退了半步,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
五婶娘压低声音,“这是想亲自教?”
三伯母叹气,“怕是这个意思了。”
主支多年没有当家女眷,她们倒是能插个手,但自从这大小姐回来,她们是碰都碰不到了。
五婶娘叹了口气,语气发闷,“唉,瞧瞧人家兄妹俩虽然多年不见,可心齐,把家打理得滴水不漏,再看看咱们家孩子,唉!”
三伯母长叹一口气,“这洛羡予有她教着,怕是稳坐当家夫人的位置,咱们往后只能谨守本分了。”
两人话音刚落,赵羽卿抬眼淡淡瞥了她们一眼,眸光清冷无波,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两人心头一凛,立马收了声,讪讪地挺直脊背,再不敢私下嘀咕。
她们心里门儿清,赵羽卿的本事实打实。
十八岁回来就让老爷子当众承认她是赵家唯二继承人,过后更是将赵家宅院的事捏在手里。
逢年过节、寿宴庆典,旁支再也没有机会接触。
她们尝试拿捏过,偏生人家有本事,赵羽生撑着腰,老爷子又看得严实。
现如今赵羽卿亲自带洛羡予,就是把主支掌家权稳稳交过去,往后旁支再没半分置喙的余地。
两人忙堆起笑,对着赵羽卿应声,“那是自然,定然护好侄媳妇,绝不让人冲撞!”
其余女眷本就心虚,见这阵仗,更是头埋得更低。
正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赵羽生稳稳扶着洛羡予走在前头,老爷子拄着拐杖紧随其后,男眷恭恭敬敬跟在末尾。
赵羽卿见状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自然地扶住洛羡予另一侧胳膊,“嫂子,累不累?饭厅都备好了。”
洛羡予轻轻摇头,指尖还覆在小腹上,神色温婉从容。
赵羽生低声叮嘱,“慢点,地上滑。”
确定洛羡予没问题,赵羽卿去扶着爷爷。
老爷子扫过偏厅众人,目光在三伯母、五婶娘脸上稍作停留,沉声道,“都去饭厅吧,今日认亲,图个和睦。”
“往后羽生主事,羽卿帮衬,羡予安心养胎学理事,赵家上下都守好本分,别生是非。”
众人齐声应“是”,没人敢有半句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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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支的见过了,外头的圈子应酬便顺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
次日,赵羽卿翻完案头那叠厚得几乎能压弯桌沿的邀请函,指尖在一张烫金帖子上顿了顿。
她抬眼,对洛羡予道,“嫂子,收拾一下,咱们去江家赏花。”
洛羡予点头,去换了身衣服,米白色的长裙衬得她眉眼温润,自有一番沉静端庄的气度。
车上,赵羽卿摸了一下洛羡予的肚子,“当年我回来,哥哥也是先带我见的林阿姨。”
洛羡予疑惑,她接着补道,“林阿姨有女儿,最懂姑娘家心思,也知道该怎么教导规矩,最快融入圈子。”
洛羡予瞬间恍然大悟,“难怪当初你也是借林阿姨组的局,让我慢慢接触这个圈子。
赵羽卿点头,“我当初忙,实在不能手把手教你。”
忙只是借口,她那时手刚好一点,事情堆积如山,还有学业,实在没精力应付圈子里的繁琐局面。
洛羡予轻轻摇头,“你这还不算手把手?你跟初初交代了那么多,事事都替我想到了,已经够周全了。”
赵羽卿是没有在,但她跟江初忆那个爱玩的大小姐交代了不少。
爱玩的江大小姐有一段时间经常在她身边晃悠。
赵羽卿指尖又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腹,“林阿姨有女儿,很多东西都是精品,比我直白说教管用多了,你跟着她,准没错。”
洛羡予恍然笑了,“难怪第一次见林阿姨,她就把圈子里的忌讳、往来礼数说得明明白白,原来是你提前打过招呼。”
赵羽卿摇头,“不是我打招呼,是哥哥亲自上门拜访。”
洛羡予一愣,原来赵羽生早为她周全到这份上。
说话间车稳稳停在江家,赵羽卿先下车,再回身扶洛羡予,“别拘谨,有我在。”
洛羡予回神,扶着她的手下车,“何其有幸,能认识你们兄妹。”
赵羽卿傲娇,“仅此一家。”
今日天公作美,惠风和畅,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正好衬得江家花园里的各色花卉开得愈发繁盛。
林阿姨早早就候在园子里,见她们来了,笑着迎上来,身后跟着曲漫盈。
林阿姨的目光先落在洛羡予隆起的小腹上,关切道,“快进来歇着,这天儿虽好,也别总站在太阳底下。”
曲漫盈的视线最先落在赵羽卿身上。
赵羽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微飘了一下,很快又定住神,唇角弯起礼貌的弧度,“曲姨也来了。”
曲漫盈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亲昵的意味,“你好不容易把你嫂子带出来,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瞧瞧?”
顿了顿,她的目光在赵羽卿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再说了,自家孩子出门应酬,做长辈的,哪有不跟着来照看一二的道理?”
这话听着是说照看洛羡予,可那眼神黏在赵羽卿身上。
赵羽卿被她这话说得耳根微微发热,“就知道曲姨最好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林阿姨轻轻咳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好笑的提醒。
赵羽卿立马开口,“林姨也好。”
两个都是哥哥的发小的母亲,她回来那几年也是实打实的疼她。
几人边说边往里面走。
那里已经坐了几位夫人,见她们进来,纷纷起身颔首,目光落在赵羽卿身上时,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
谁都知道,这位是赵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赵老爷子跟前最疼的孙女,手里握着几分实权不说,性子也是说一不二的利落,便是在这圈子里,也没人敢轻易得罪。
靠里侧坐着的钟家二房夫人,一身珠光宝气,见了赵羽卿,脸上的热络里更添了层谨慎,“羽卿可算来了,前几日还跟你大姐念叨,说许久没见你了。”
她与赵家有姻亲,说话时更显熟稔,却也不敢失了分寸。
不远处的梁夫人收起了方才的低声絮语,起身时姿态端正了几分。
梁家与赵家有生意往来,平日里虽算客气,却也深知这位赵大小姐的分量,颔首问候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客气,“赵小姐。”
目光转向洛羡予时,那份探究里又多了层掂量。
毕竟,今天这场子,明着是江家的赏花宴,实则是洛羡予作为赵家当家夫人,第一次正式在这些有头有脸的夫人间亮相。
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上前打招呼,看向洛羡予的眼神则复杂些。
好奇,审视,也有等着看她能否撑起赵家主母场面的观望。
曲漫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拉着赵羽卿的手往前引了引,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提点,“都别愣着了,这位是洛羡予,羽生的夫人,往后就是咱们赵家的当家主母。”
“今儿是她头回跟大家伙儿见面,你们可得多照看些。”
赵羽卿适时开口,声音清亮,“我嫂子身子重,今儿就麻烦各位多担待。”
“往后在这圈子里,她的脸面,就是我赵家的脸面。”一句话,既点明了洛羡予的身份,也不动声色地划下了底线。
夫人们心里都是一凛,瞬间明白了这场合的分量。
这是赵家借着江家的场子,给洛羡予正名。
从今天起,这位怀了赵家子嗣的女子,就是她们必须正视的赵家主母。
先前那些微妙的试探心思,顿时收敛了大半,看向洛羡予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郑重。
洛羡予感受到周遭气氛的变化,手轻轻覆在腹上,抬眼时,目光平静而从容。
她知道,赵羽卿这番话是为她铺路,而她今日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关乎着赵家主母的体面。
林阿姨笑着打圆场,“快坐下说话吧,羡予怀着身孕,可不能累着。”
说着,亲自引洛羡予到主位旁的椅子坐下,姿态里的亲近,无疑是给足了洛羡予面子。
花园里花香浮动,女人们的笑语依旧温软,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郑重。
赵羽卿坐在洛羡予身侧,偶尔与夫人们应答几句,气场全开,无形中为她挡去了不少窥探的压力。
洛羡予安静地坐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感受着腹中生命的悸动,也感受着这场合里无声的较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属于赵家当家夫人的担子,已经落在了肩上。
正说着话,钟二夫人忽然提起,“对了,过几日便是赵老爷子的寿宴,我们钟家已备好了贺礼,就等着那日去府上叨扰呢。”
这话一出,几位夫人都跟着附和起来。
赵老爷子是圈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他的寿宴向来是重头戏,谁都不敢怠慢。
梁夫人看向洛羡予,语气比先前热络了些,“赵夫人是头回为老爷子操办寿宴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话虽客气,却也藏着几分观察。
赵羽卿接过话茬,“有我嫂子在,自然妥当。”
“这不,前些天跟老爷子选菜式,比我都精细,老爷子喜欢的很。”
洛羡予浅浅一笑,补充道,“都是些家常安排,只求老爷子舒心。倒是要多谢各位惦记,寿宴那日,还盼着各位赏光。”
她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既接下了这份责任,也显出主母的气度。
曲漫盈在一旁笑着点头,“羡予心思细,定能办得周全。再说还有卿卿帮衬着,老爷子见了这般和睦的景象,怕是比收到什么奇珍异宝都高兴。”
几位夫人听着这话,再看赵羽卿对洛羡予的维护,心里越发清楚:赵家这两位,一个主外镇场,一个内里持家,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让洛羡予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
先前那些观望的心思彻底歇了,纷纷笑着应下,说定寿宴那日一定准时到。
阳光透过花枝落在洛羡予身上,她轻轻抚着小腹,心里明白:老爷子的寿宴,会是她作为赵家主母的又一场考验。
但此刻,看着身边赵羽卿挺直的身影,听着周围客气而郑重的应和,她忽然觉得,那些压力里,也藏着被认可的开始。
赵羽生还是太优秀了。
洛羡予望着不远处正与钟二夫人谈笑的赵羽卿,恍惚间想起她的丈夫。
或许是因为赵羽生在家族与外界的双重分量,才让这场亮相格外受瞩目。
又或许是丈夫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真心,还有卿卿爱屋及乌的铺路,他们都给了她底气。
风拂过花丛,落了几片花瓣在她的裙摆上。
洛羡予抬手拂去,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也触到了那份被珍视的安稳。
真好,她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