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
京市来人了。
港城要迎客。
这是他们名义上第一次踏足港城的地界，为的是老爷子的寿宴。
季皖，沐橙，黎颐，程淞蓝，路余，沈明初，徐归远，秦妍心，莫昭，明悠。
赵羽卿看着这串名字，眉心便不自觉地蹙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头隐隐发疼。
但没办法，她必须亲自接待。
因为这是她的关系网。
赵羽生就站在她身侧，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替她分去了不少需应付的寒暄，安安静静陪着她迎人。
一行人车马劳顿，赵羽卿与赵羽生引着他们上了车队，先送去离老宅不远的半山别墅休整。
别墅佣人早已备妥一切，茶点热水摆得齐整，季皖等人各自带着行李上楼安顿。
赵羽生拍了拍赵羽卿的肩，声音压得低，“我回老宅盯晚宴的事，这边你收尾，晚点直接过来。”
今晚老宅会先摆家宴，接风洗尘。
赵羽卿点头应下，看着赵羽生的车驶离别墅，玄关处终于彻底没了人声。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用力按了按眉心。
人太多了，脑袋里嗡嗡的，此刻周遭静下来，才算寻到几分清静。
不过片刻，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赵羽卿回头，撞进路余的眼里。
他没跟着其他人上楼，一身简约的白衬，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看你刚才一直强撑，喝点水缓一缓。”
赵羽卿接过，指尖碰到微凉的瓶身，轻声道，“谢谢路余哥哥。”
还是小时候喊惯的称呼，只是这会儿听着，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
她仰头喝了两口，刻意避开他凝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路余瞧着她刻意疏离的眼神，眉心微蹙，“今晚家宴人多嘴杂，有应付不来的，可以喊我。”
赵羽卿抬眼，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疏离却礼貌，“不用麻烦路余哥哥了，家里人会照拂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他的关照推了回去，划清了泾渭分明的界限。
路余喉间哽住，看着她眼底的坦荡无波。
那片曾盛着独属于他的欢喜的地方，如今清明得像一汪静水，面对他时，一点涟漪都没了。
路余眸光敛下，“是么？”
很快，他定定的看着她，“又又以前有事，第一个都是找我。”
话音刚落，赵羽卿口袋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她顺势抬手拿过。
屏幕亮起的瞬间，眉眼间的疏离淡了几分，带着点自然的熟稔，“阿玉哥哥？”
“嗯，人都接到了，今晚在老宅设家宴。”她侧过身，指尖轻轻抵着耳边，余光无意间扫过路余，却没再多看，“你要过来吗？……阿珏哥哥也来？”
话音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补了句，“刚好柏易哥哥也要过来，人倒齐了。”
末了似是听到电话那头的话，眉头轻轻蹙起，带着点无奈的苦恼，“你别乱来，不然哥哥们先把你腿打断…”
赵羽卿头疼得厉害，宋珏那家伙，竟然想让人把后院的泳池收拾出来。
当年她就是因为落水回的港城，那泳池里的寒意，她到现在都记得。
但她没想到，有人比她还记仇。
她对着手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色，话也说得直白，“宋珏，我警告你啊，不许乱来！”
不知道那边又说了什么，赵羽卿气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十足的威胁，“宋玉！你试试看？！”
挂了电话，她暗自叹气，这兄弟两怎么比她还记仇。
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路余，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赵羽卿心里一松，还好她刚才刻意压低了声音，路余应该什么都没听到。
宋珏那句咬牙切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看那姓路的也来了，当年是他丢你下水的是不是，阿珏哥哥现在就带人去把你家后院的泳池收拾出来，今晚他别想上来！”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今晚这顿饭，怕是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赵羽卿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方才的沉默，“路余哥哥，你要不要上去休息一会？”
路余的目光从她闪躲的眼睛上收回，落在她略显不自然的脸上。
他没立刻应声，只是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却依旧温和，“不用，在这儿等你就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方才握着手机的手，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是家里人？听你语气，好像有点急。”
赵羽卿摇摇头，语气尽量放得自然，“没什么，就是宋家的两个哥哥。”
“路余哥哥还是先上去休息吧，晚点我过来接你们。”
路余看着她刻意放松的眉眼，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也好。那我先上去，不打扰你。”
他转身迈步，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回头看向她，目光里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道，“又又，这么多年，你好像……还是不太愿意跟我多说一句话。”
赵羽卿，“……”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廊柱上，避开了那双太过专注的眼睛。
空气里的沉默像被拉得极长，她喉间微涩，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路余哥哥，都过去了。”
路余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笔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是，都过去了。”
他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问一句，只是上了楼，身影没入楼梯间，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视线。
赵羽卿站在原地，指尖还保持着蜷缩的弧度，廊柱的阴影落在她脸上，掩去了所有表情。
都过去了。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却觉得这四个字，轻飘飘的，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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