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十月底。
北欧的深秋早已浸满了寒意。
赵羽卿生日的前一天。
晚饭过后,佣人轻手轻脚收拾了餐桌,管家恭敬地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小姐,先生在三楼等您。”
她抬手理了理米白色针织裙的衣角,踩着柔软的地毯走上三楼。
走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侧挂满了她从小到大的照片,从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儿,到梳着羊角辫笑眼弯弯的孩童,再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路铺陈着她的成长岁月。
而父亲就站在廊中,背对着她。
他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张一张仔细看着墙上的照片,肩背微微绷着,素来沉稳凌厉的身形,此刻竟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佝偻。
赵羽卿微微侧头,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这些照片,终于光明正大地被摆在了这里。
过去十七年,她被父亲护在国内,平安的长大。
他在外风雨纵横,步步为营,她在安稳一隅,默默等候。
为了安全,为了避开那些暗涌的危险,他们父女俩,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彼此。
不见面,少交流,连一句正常的关心,都要隔着层层阻碍。
那些不能相见的日夜,那些只能靠零星信息牵挂彼此的岁月,那些连一张照片都不敢轻易留存的时光,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处。
赵知云缓缓转过身,看见她时,眼底的红意来不及遮掩,平日里冷硬锐利的目光,此刻只剩下湿润的温柔与心疼。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哑,“我的卿卿,又长了一岁。”
这一次,女儿终于在他身边。
赵羽卿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扑进他怀里。
赵知云几乎是立刻张开双臂,稳稳将她抱住,手臂收紧。
赵羽卿埋在他怀里,鼻尖发酸,“爸爸,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赵知云轻拍着她的后背,“嗯?”
“你是我的骄傲!”
赵知云身子一僵,随即更紧地拥着她,“卿卿也是爸爸的骄傲。”
暖光里,父女俩相拥了很久,直到鼻尖的酸涩慢慢散去,才轻轻松开彼此。
赵羽卿抬手,按开了走廊的灯。
暖白的灯光一瞬间铺满整条长廊,墙上那些从小到大的照片,终于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眼前。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玻璃,笑着跟他说起照片上的小事——
这张是不小心把外公的花折了,那张是偷偷跑出去买冰淇淋被季皖抓包,还有那张,是某次考试拿了第一,得意洋洋。
赵知云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认真听着。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照片,每一张的背后,都有字。
早年在京市,是季枫月一笔一画写下的,记录着她几岁几日、做了什么、喜欢什么、闹了什么小脾气。
后来她回了港城,执笔的人换成了赵羽生。
字不一样,语气不一样,可藏在纸后的心意,一模一样。
那是她们对女儿的爱护。
也是他们,对他这个没能陪在身边的父亲,无声的认可。
这些照片,他从前妻手里接过来后,在无数个不能眠的夜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背面的每一个字,都能背下。
可此刻,他依旧垂着眼,耐心又温柔地听着她一点点讲。
听她亲口说,
比他自己看千万遍,都要珍贵。
赵羽卿的指着一张九岁的旧照上,画面里的小姑娘穿着浅色系的裙子,安静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围棋子,认真的对弈。
“这是我跟黎爷爷学下棋的时候拍的,围棋老难了,我天天都输…长大后,他们下不过我,就开始耍赖。”
她说得轻松又带点小得意,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童年趣事。
赵知云垂眸看着照片里小小的她,指节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起了照片背后那行熟悉的字迹:
她不喜欢下棋,但是又逼着自己去学。因为那几个老头子都不让她,小家伙说她要往死里学,学会了要去找场子。
末尾还轻轻补了一句:
ps:好胜心很强,跟父亲一模一样。
赵知云微微抬眼,望着眼前已经长大的女儿,“看来卿卿的场子找回来了。”
赵羽卿咳了一声,手指移到旁边一张十岁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她抱着一把定制的小琵琶,端坐在黎家的窗边,阳光落在她发顶,眉眼柔和,神情比学下棋时放松了许多。
“这是我十岁那年,”她轻声道,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那阵子总往黎家跑,黎爷爷教我下棋,黎奶奶教我琵琶,他们都说我对音乐更感兴趣一点。”
说着,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其实我当时两个都不喜欢。”
“我只是喜欢跟黎颐哥哥抢黎爷爷跟黎奶奶~”
赵知云垂眸,目光落在照片上:她对音乐很有天赋,一沾就上手,也愿意练。天天往黎家跑,拦都拦不住,看着她开心,我也放心。
ps:小家伙其实是为了气黎颐说她臭美,变了法捣乱。
赵知云抬眼,看向眼前一脸坦荡的女儿,“所以,卿卿那时候不是去学艺,是去抢地盘的?”
赵羽卿下巴微抬,“当然,成功抢下黎家的地盘!”
赵知云轻笑一声,“卿卿真棒。”
随后看着照片上的琵琶,赵知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垂下眼的时候,眼底悄悄闪过一丝泪光。
赵家老宅里存着她的所有书法字画。
一贯爱随处摆着乐器的两个老宅都没了乐器的踪影…
每一个痕迹都清楚的告诉他,他的女儿出过事。
所有人都在瞒着他,所有人都在替她遮掩。
所以,他不能再次揭开她的伤口。
更不能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去探查……
很快,他便调整好了情绪,再抬眼时,眼底已恢复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下一张照片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异样,“这一张,我们卿卿又有什么故事?”
父女俩把墙上的照片一一看完,最后停在了最后一张。
画面里的赵羽卿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端坐于赵氏集团的会议主位上,脊背挺直,眼神冷静锐利,举手投足间皆是沉稳果决。
赵羽卿指尖轻轻碰了碰相框,轻声说,“这是我第一次以继承人的身份出现在公司里。”
赵知云没说话,目光落在照片上。
这张是赵羽生的记录:
小叔,她很像你。
简短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话都戳心。
他缺席的十七年,就这么被一墙照片,简短的地摊开在眼前。
他不曾在场,却又像从未缺席。
窗外夜色逐渐深沉,时钟一点点指向午夜十二点。
旧时光落幕,新的时刻,就要开始。
赵知云抬眼,望向身边已经亭亭玉立的女儿身上,“赵羽卿,准备好了吗?”
赵羽卿心头一震,所有的嬉笑与柔软在此刻尽数收起。
她挺直脊背,迎上父亲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清亮,“爸爸,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跟你一起并肩作战了。
赵知云自西装内袋里,缓缓取出一方冷光内敛的印章。
黑檀木身,錾着伯恩斯一脉独有的暗纹,没有多余装饰,却沉得压手。
这是伯恩斯家族的第一枚私印。
赵羽辞手里那枚,是正统继承者之印,掌所有。
而她掌心这一枚,只属于她,只认她一人。
居于赵羽辞之下,却又高于赵知云。
他将印章稳稳放在赵羽卿掌心,指尖轻轻覆住她的手。
“欢迎你,Sylvia。”
我的珍宝。
墙上时钟的指针,彻底跨过零点。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轻轻握紧了那方印章。
“我在,爸爸。”
凌晨十二点整。
伯恩斯官网准时刷新,全版只放了一句:
大小姐,生日快乐。
没有喧嚣,没有铺张,却以整个家族的名义,向世界宣告了她的归来。
同一秒,索恩官网同步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