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们也别绕了，我知道你们说的是李开俊。”他懒得猜哑谜了，““关于你们说的课题干预、资源分配，方案里确实没写清楚，后续我会补充。明确一条：小组长对自己组的课题有绝对主导权，其他组的人，包括师兄师姐，都不能随意干涉；要是有人硬要指手画脚，本人有权利直接拒绝。还有资源分配，以后必须公开透明，谁的课题需要什么试剂、仪器，列清楚理由报上来，按紧急程度和需求优先级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有意见，别私下憋着，也别只敢匿名提。组会上、或者咱们开个专门的讨论会，都可以摆到台面上说，大家一起商量，形成决议再执行。有分歧不可怕，藏着掖着才容易积矛盾。”

    “至于李开俊，他确实存在一些问题，尤其是跟人相处的方式、做事的作风，有时候太急了，没顾及别人的感受。我之前也跟他谈过好几次，以后还会找他聊，我跟他说过，给别人提建议之前，先想想人家愿不愿意听、需不需要，要是人家明确不想干，就别再硬推着。”

    众人听在耳里，全是模糊的承诺，没提半句 “要是再犯怎么办”，也没说要给李开俊什么约束。是真的会严格要求李开俊改，还是只是随口安抚他们？是真的想解决问题，还是怕事情闹大影响组里的稳定？没人能猜透梁松哲的真实想法。

    说到最后，梁松哲还加了句看似无关却意有所指的话：“我自己也不喜欢强迫别人，做科研也好，做人也好，都得讲个自愿、讲个尊重。”这话像是把矛头又对准了他们自己，责怪他们不主动似的。

    没人再开口说话。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妥协。以后的日子，该提防的还是要提防，只是比从前多了一点微弱的底气：梁松哲知道了。

    知道了也好，疑心这东西，一旦种下，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总会慢慢发芽，总会在某个时候起作用。或许是下次组会，或许是下次资源分配，或许是下次李开俊再打小报告的时候，梁松哲会多问一句 “真的是这样吗”。

    他们都在等。而这场漫长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你今天也太不冷静了，我在下面拉你都拉不住。”走廊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郑念章攥着季殊妍的袖子走在最后，脚步放得又轻又急，“就不该跟着他们一起起哄。”

    季殊妍道：“大家不都在说吗？而且今天他正好出差不在，这不是个好机会吗？平时哪敢这么说。”

    “好机会？” 郑念章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走廊尽头有人听见，“你等着看吧，今天谁开了口、说了什么，用不了半天就会传到他耳朵里。师兄那个人，最记仇了，你今天敢说他，回头他准能找一百个法子报复你。”

    季殊妍的肩膀垮了些，却还是咬着唇：“所以你今天才一句话都没说，就坐在那儿听着？”

    “我说了又能怎样？” 郑念章叹了口气，“梁老师今天那态度，你还没看明白吗？你们说了半天，不过是给自己惹麻烦，最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可是我实在忍不住了。”季殊妍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用力得几乎要掐出红印，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按回心底，“其实我已经很努力在忍了。”近来这种忍耐的极限感越来越清晰，她比从前收敛了锋芒，学着讨好李开俊，迎合梁松哲，努力把自己塞进 “听话懂事” 的空壳里。可她越是压抑，心底那簇冰冷的火苗就越是猛烈地窜动，几乎要灼穿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上周组会，当她再次被李开俊和梁松哲围攻时，李开俊问了一句：“那你这个方案这样设计的话，还想发好文章吗？”她脑子一热，没多想就顶了回去：“不发了呀，就随便发两篇算了。”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所有的委曲求全，又一次前功尽弃。

    季殊妍抬起头，深深看了郑念章一眼，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决绝：“师姐，我想我还是做不到和你一样。”

    她们是不一样的。郑念章总能表现出臣服的样子，还演绎地那么自然，那么纯粹，组会上跟着李开俊附和，梁老师画饼时跟着点头。久了，连季殊妍都快分不清，那是装的，还是她真的信了。可自己不行，每一次顺从都像穿着不合脚的鞋，白天走得磕磕绊绊，夜里脱下来，满是磨破的伤口。

    也许在这一点上，她和乔熙才是相似的。所以她们曾经能成为朋友，也所以她们最终都走向了某种不合时宜的反抗，只不过乔熙比自己反抗地更彻底罢了。她能做到像乔熙那样吗？季殊妍在心底反问。

    她曾经也能做到的。季殊妍觉得，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那个曾经知行合一、爱憎分明的自己，正日渐消融于煎熬的日常与混沌的出路之中。

    郑念章张了张嘴，想劝点什么，却听见季殊妍又说：“你能相信你现在做的这些，可我相信不了。” 她的眼神很陌生，看得自己心里莫名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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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念章几乎要脱口反驳——她自己又何尝真的相信？她不过也只是为了能活下去，活得更容易一点，在伪装，在硬撑，扮演梁松哲手下那个听话懂事的好学生，扮演李开俊眼中那个善解人意的好师妹。可……真的只是在扮演吗？还是演得太久，入戏太深，连她自己都再也分不清，那些点头，那些顺从，到底是演给别人看的，还是已经活成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规则和习惯？

    “我先去上个厕所。”季殊妍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郑念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心里的恐慌却越来越重，越来越熟悉，像黏腻的毒蛇猛然窜到面前，嘶嘶地吐着信子。那感觉太像了，像当年男友决绝地提出分手，像李开俊毫不留情地背刺，像裴萧、徐令贤、周悫一个个或反目、或疏远，最终都将她的真心践踏在地。这是一种被忽视、被抛弃的滋味，她尝过太多次了。

    又来了，又是这样。每一个她倾注真心的人，最终都会转身离去。

    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视若珍宝的感情，在别人眼里总是轻如鸿毛，可以随意丢弃？她给出的信任、陪伴、甚至违背自己原则的迎合，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她只不过是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点点偏爱，一点点独一无二而已。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到，而他们却不能。原来年少时求而不得的，如今亦是枉然。

    每一次被抛弃，都像从她心上活活剜下一块肉，留下的不是伤痕，而是汩汩流血、永不愈合的空洞。她恨，她恨透了这些轻易就能离开她的人！

    不——绝不能再这样下去！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底漫上一层偏执的赤红。季殊妍不能走，她是最后一个了，是她仅剩的、唯一还能紧紧抓在手里的人。如果连她都失去了，那自己在这个地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同伴，只会沦为所有人眼里的可怜虫，在实验室逼仄的角落里慢慢生锈。

    她经不起再一次的失去了。季殊妍必须留下，哪怕她们会一起枯萎，一起腐烂，她也必须陪在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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