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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家宴
    要不说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呢。

    李建成经过一番细致的洗漱,刮去了满脸的风霜,换上了一身符合他身份的紫袍金带、华贵衣衫后,虽说肤色还是有些黑,但整个人就如同被擦去了尘埃的明珠,瞬间光华夺目。

    可这光华,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他之前风尘仆仆、一身农装时,活像个穷得吃不起饭的草莽恶匪;那么此刻再看——吆喝,这匪徒怕是没少挣呀!

    华贵的紫袍妥帖地覆在他挺拔健硕的身躯上,不再是文人雅士的宽袍大袖,反而被他肩宽背阔的骨架撑起了一种武人的雄健与力量感。

    眉宇间历经生死淬炼出的那份悍然与不羁,并未因华服而消减,反倒被这极致的富贵一衬,衍生出一种睥睨天下的霸匪之气。

    他不再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倒更像一位……刚刚洗劫了西域三十六国,带着无数珍宝归来,正准备与皇帝分庭抗礼的枭雄藩王。

    一时间,殿内等候的几人神色各异。

    李元吉看得两眼放光,只觉得自家大哥这般模样,比记忆中更添了十分的威风与霸气,心中更是笃定。

    而李世民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大哥这副形象,彻底打破了他固有的认知。这身华服穿在大哥身上,不像装饰,更像战甲。一股极其强烈的威胁感,前所未有地涌上心头。

    就连龙榻上的李渊,在初见之时,眼中也掠过一丝极大的惊异与欣赏。他这个儿子,也不知都经历了什么,竟被锤炼出了如此不凡的气度!

    李建成对周遭这些复杂的目光恍若未觉,他从容地走到殿中,甚至还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被精美布料包裹的肩膀,似乎对这身束缚颇有些不习惯。他抬头,对着李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野性、却又不失恭敬的笑容:

    “让父皇久等了。儿臣这副样子,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莫称父皇,今日家宴,叫阿耶便是。”

    李渊大手一挥,声音洪亮,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长子,一双虎目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相较于几年前李建成那“陌上人如玉”的温润公子形象,作为一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马上征战得天下的开国皇帝,他还是更喜欢如今的大郎。

    这身板,这眼神,这眉宇间磨砺出的悍气与沉稳!

    看起来就猛的牙批! 是能镇得住场子、扛得起江山的模样!

    “是,阿耶。”

    李建成从善如流,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他自然感受到了父亲目光中的灼热,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的期许与衡量?

    这时,内侍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案几,打破了殿内微妙的气氛。

    李元吉立刻凑到李建成身边,恨不得黏在自家大哥身上,抢着要坐他旁边,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大哥,你尝尝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李世民则沉默地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姿态依旧雍容,只是执起玉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对面兄友弟恭的一幕,看着父亲那毫不掩饰的偏爱,只觉得满案佳肴瞬间失了味道。大哥归来,形象气质大变,父皇的喜恶如此分明,这东宫之位……

    李渊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李建成身上,仿佛随口问道:

    “大郎,现在可能说说,这些年你在何地?又做了何事?如今归朝,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一时间,李世民执箸的手顿住,李元吉也屏住了呼吸。

    所有看似轻松的氛围在这一刻骤然收紧。家宴,终究还是绕不开权力的核心。

    李建成迎着父亲的目光,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夹起一箸菜肴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缓缓开口。

    想当初大唐初立时,儿于梦中受仙人感召,便起了游历的心思。”

    李建成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仙人感召?这已超出了寻常解释的范畴,带上了一丝天命所归的神秘色彩。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内容却如惊涛骇浪:

    “前些年,儿前去过突厥边境,亦到过高昌、吐蕃、交趾、高句丽、吐谷浑等国。”

    他每报出一个地名,李世民的眼皮便是一跳。这些地方,或是大唐的心腹之患,或是潜在的疆域,其风土人情、山川险隘,皆是极其宝贵的军政情报。大哥这哪里是游历,分明是一场无声的侦察!

    “后来,儿又回到了大唐,未曾停歇,径直前往了岭南。”

    李渊的呼吸不由粗重了几分。岭南,那是朝廷鞭长莫及,冯盎等大族表面臣服、实则自治的化外之地!

    “最后,于十万大山中……”

    李建成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终于抛出了最重磅的消息。

    “收服了一些獠人部落。”

    “收服?!”

    李渊再也忍不住,身体前倾,脱口而出。不是剿灭,不是安抚,是收服!

    这其中的差别,如同天渊。这意味着,他的长子不仅回来了,更带回了—支潜在的、不属于现有府兵体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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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一片死寂。

    李元吉张大了嘴,看向大哥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崇拜。

    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极致的凝重与忌惮。大哥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是足以改变长安力量对比的雄厚资本。他带回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由异国情报和蛮族兵力构成的体系!

    李建成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不慌不忙地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故而,儿此番归来,有两件事要办,其一便是儿已将这些年所探访的西域、岭南、辽东之山川地貌、风土人情、部落强弱,乃至可通之商路、可用之资源,悉数编纂成册。”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对着李渊,郑重一礼:

    “此《四海图志》,便是儿献给阿耶,献给大唐的……归来之礼。”

    “彩,大彩!”

    李渊闻言,高兴得见眉不见眼,抚掌大笑,洪亮的笑声震得殿宇梁柱似乎都在共鸣。他看向李建成的目光,已不仅仅是父亲的欣慰,更是一位帝王对绝世瑰宝的灼热欣赏。

    “好!好一个《四海图志》!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大郎,你有此心,有此能,实乃大唐之福,朕心甚慰!”

    李元吉听闻大哥有如此能耐,在一旁乐得手舞足蹈,快没个人样儿了,只觉得与有荣焉,恨不得立刻告诉全天下人他大哥有多厉害。

    只有李世民,面上虽不见有什么变化,甚至还勉强自己随着父皇的笑意微微勾了勾嘴角,可一颗悬着的心,却随着李建成那平静而有力的发言,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四海图志》……

    这哪里是一本书?这分明是一座无人可以逾越的丰碑,一道隔绝东宫的天堑!

    大哥此举,看似不争,实则争的是万世之名,争的是国之基石的地位。从此以后,满朝文武,乃至后世史书,该如何看待他李世民?即便他军功再盛,在大哥这“胸怀四海、奠基国策”的功业面前,都显得像是局限于一时一地的匹夫之勇。

    “对了,大郎,你方才说此番回来有两件事要办,这另一件?”

    李渊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目光灼灼。李建成开局便为国朝送上《四海图志》这般大礼,这让他愈发期待长子口中那“另一件事”。殿内刚刚稍缓的气氛,也因皇帝这一问,再度紧绷起来。

    李建成缓了缓,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父亲与神色各异的弟弟,慢慢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儿近几年虽远在岭南,但对边关局势,也多有关注。”

    他刻意顿了顿,让“边关局势”四个字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儿听闻突厥颉利欲要整兵南下,故而回朝献力!”

    突厥南下?李世民心中更是一拧,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不对!

    时间对不上!

    国朝诸多臣工,遍布边关的斥候驿马,关于突厥颉利可汗大规模整兵、有异动迹象的密报,也是月余前才陆续报奏上来,汇集到他的案头与父皇的龙案。

    可大哥呢?

    大哥说他近几年身在岭南!从岭南到长安,就算是八百里加急,快马不休,绕过山川险阻,少说也得二十多天!这还不算他在路上可能有的耽搁。

    那么,大哥口中这“听闻突厥颉利准备整兵南下”的消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李世民脑中炸开:

    要么,大哥在岭南时,就拥有了一条比朝廷官方驿报更迅捷、更精准的情报渠道!这条渠道,至少比朝廷快了十余日!

    要么……他根本就不是从岭南直接回来的!他可能早就离开了岭南,甚至……他一直就在北方,在靠近边境的地方,冷眼旁观着突厥的动向,直到时机成熟,才选择在此刻现身!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是他李世民能够做到的,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强烈的不甘,几乎要将他吞噬。

    或许,这太子之位,他就不该想罢……

    李渊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看向李建成的目光里,欣赏未退,却悄然混入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审视与凛然。

    “大郎,”

    李渊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探究。

    “你这份为国之心,朕心甚慰。只是……你远在岭南,对这北地边情,竟能知晓得如此迅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建成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呵呵~”

    李建成笑了笑,那笑声轻松自然,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他迎着父亲审视和弟弟锐利的目光,从容不迫地开口:

    “儿在岭南,为了养活麾下那些獠人,不得不做一些小生意。手中商队,经常往返于突厥草原,以物易物。”

    他语气平淡,却让李世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商队!

    一支能够自由进出突厥草原,甚至能察觉到军事异动的商队!这哪里是“小生意”?这分明是一张覆盖敌国的经济与情报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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