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混不吝的笑容:
“再说了,咱他娘的有理怕他们干啥?”
“他们学问再大,还能大得过‘道理’和‘实绩’?咱们在草原上干的这些事,能救多少人命,开拓了多少疆土,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话就是最大的‘道理’!”
“他们要是真不通情理,一味摆老资格,老子……老子就让你去跟他们哭穷!哭难!看谁耗得过谁!”
李世民被大哥这无赖战术逗笑了,也站了起来,信心恢复了不少:
“对!咱们有理有据,有实绩在手,不怕!”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
“走吧。”
李建成揽住李世民的肩膀,
“烂摊子也得收拾。你先去准备准备,想想怎么跟几位老先生‘汇报工作’。我再去想想这煤该怎么挖……”
两人并肩走出王帐,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一个走向了文化的战场,准备用智慧和礼仪去征服那些固执却至关重要的老人。
一个走向了建设的工地,准备用汗水和成果去夯实帝国最坚实的基础。
就在李建成和李世民互相打气,准备硬着头皮迎接“文化风暴”时,营门外传来了动静。
“老古董”们,终于还是……到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李建成难得地把领口扯正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赴死”的凝重,迎了出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们愣住了。
只见随行的其他官员个个风尘仆仆,面带倦容,官袍下摆都沾满了泥点,活像是被一路拖拽过来的。
但被众人簇拥在正中的那五位老者,却是个个红光满面,神采奕奕!
李纲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持节杖,目光清亮,仿佛不是经历了长途跋涉,而是刚刚在终南山别院休沐归来。
孔颖达面带温和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草原风光,不时与身旁的陆德明低声交谈几句。
王及善和杨上善两位老臣,更是脚步稳健,眼神中非但没有疲惫,反而带着一种“总算到了”的期待感。
他们身上厚重的裘皮一尘不染,显然被照顾得极好,与周围狼狈的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这是……”
李世民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满腹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李建成也是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喃喃道:“娘的……这帮老……老先生,是吃了仙丹来的?”
就在这时,李纲率先看到了迎出来的太子与秦王。
他非但没有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反而加快几步,走到近前,对着二人,规规矩矩地躬身一礼:
“老臣李纲,携孔颖达、陆德明、王及善、杨上善,参见太子殿下,秦王殿下!劳二位殿下久候了!”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哪有半分古稀老人的垂暮之态?
他这一拜,身后的孔颖达等人也立刻跟上,动作整齐划一,礼仪标准得可以写入教材。
李建成和李世民被这过于标准、过于郑重的礼节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上前搀扶。
“李师、孔师、诸位先生快快请起!折煞世民(建成)了!”
兄弟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李纲顺势起身,目光扫过李建成,又落在李世民身上,脸上竟露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
“一路上,听闻二位殿下在草原屡建奇功,生擒颉利、突利,更欲效先贤,封禅金山,扬我大唐国威,老臣等心潮澎湃,恨不得插翅飞来,一睹盛况啊!”
孔颖达也抚须笑道:“更听闻殿下于战俘、牧民施以仁政,以工代赈,开矿修路,此乃真正的仁者之师,王道之举!老夫在途中听闻,亦是感佩不已!”
王及善和杨上善虽未多言,但也是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李建成:“???”
李世民:“!!!”
兄弟二人彻底懵了。
说好的兴师问罪呢?说好的“化外之地”、“莽夫行径”的批评呢?这扑面而来的赞扬和肯定是怎么回事?
还是李世民反应快些,立刻侧身引路:“诸位先生一路辛苦,代我等稍备薄酒,为先生们接风洗尘,还请入内叙话。”
李建成也反应了过来,扯着脖子大喊:“仁贵……仁贵!去给整点……额……速去准备宴饮!”
五位老先生跟随李建成二人进入帐内落座,其余的官员,学子谈的自然有房玄龄他们去安排招待。
帐帘落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帐外,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领着那群疲惫不堪的官员和学子前往别帐安置。
众人虽然满身风尘,脸上却不见丝毫怨怼,反而个个如释重负,仿佛刚刚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知是谁先长长舒了一口气,引得众人相视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伺候这几位学问通天、规矩比天大的老先生,比连赶十天路还要耗费心神!
如今“包袱”顺利移交,自然是恨不得敲锣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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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王帐之内,气氛则是另一种微妙的郑重。
五位老先生安然落座,他们的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缓缓扫过帐内简朴却十分规整的陈设——悬挂的巨幅地图、堆叠的文书、桌上摆放的沙盘,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墨汁、泥土与一丝男性荷尔蒙的气息。
这一切,都与长安太极殿的庄严肃穆、东宫崇文馆的典雅精致截然不同。
李建成与李世民陪坐末位,兄弟二人此刻收敛了所有战场上的杀伐之气与平日里的随性,姿态放得极低,如同面对班主任老师的小学生。
侍从奉上清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些许陌生感。
沉默片刻,还是李纲率先开口,他的声音苍老却沉静有力,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老臣等一路行来,见营垒井然,士卒用命,工役繁而不乱,牧民神色虽带惶恐,却无菜色,更无暴戾之气。太子、秦王殿下于戎马倥偬之际,仍能顾及生民,整肃秩序,实属难得。”
他没有直接称赞赫赫战功,而是从最细微的治理细节入手,这褒奖,比直接夸耀战功更显分量,也更符合他天下文宗的身份。
孔颖达抚须点头,接口道:“《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殿下等已定‘戎’事,如今欲行‘祀’事于金山,效先贤壮举,志存高远。却不知,于这‘封狼居胥’之后,殿下对这千里草原,又有何长远之思?莫非效前朝,置都护,羁縻了事?”
问题来了!而且一上来就直指核心——你们打下这片土地,究竟是想短期统治,还是真正地消化吸收?
李世民神色一凛,正欲开口阐述大哥那套“劳动改造、利益捆绑、文化融合”的方略。
李建成却悄悄在案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示意其先别说话。
五位老臣公看到二人的小动作,年岁最长的王及善老先生便开口说道:“我观二位殿下神色颇有些不自然,于我等面前大可不必如此般拘束,尽可将我等这些老家伙当做寻常老者,放松一些,如同你们平常时便好。”
王及善老先生那句“尽可放松”的话音刚落,李建成就跟得了特赦令似的。
浑身骨头仿佛瞬间被抽走,“啪叽”一下瘫进椅子里,从大唐太子无缝切换成了市井懒汉。
五位老先生哪见过这个?
他们预想过太子或许会谦恭、会辩解、甚至会强势,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原形毕露的“耍赖”模样!
一时间,五位饱读诗书、涵养极深的老者竟齐齐失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准备好的满腹经纶和谆谆教导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瘫”给堵回了肚子里。
李建成可不管他们受不受得了,他摊在那里,用带着浓浓疲惫和无奈的语气开始了他的“诉苦”:
“孔师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到根子上了。不瞒诸位先生,我和二郎最近,难啊!”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哭穷”:
“您几位是不知道,这草原看着大,穷得叮当响!出兵时带来的那点粮食,喂饱咱们自己的兵都紧巴巴,现在还得管着二十万俘虏、几百万牧民的嘴!缴获的牛羊虽多,但也遭不住一直杀啊,就算全杀了让这些人吃又能吃多久?马上又要过冬了,您瞅瞅这风吹的,冷起来能冻死牛马啊!取暖的燃料上哪找?总不能真让他们死在冰天雪地里不管吧?”
“修路?没人!建城?没料!教化百姓?连他娘……连个像样的先生都凑不齐!我跟二郎天天愁得睡不着觉,头发都快薅秃了!”
他越说越“凄惨”,活像是个被巨额债务逼到绝境的小地主,哪里还有半分横扫突厥的太子威严?
李世民在一旁,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猛地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大哥这是把朝堂上“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那套,用到了这几位文坛泰斗身上了!
而且用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浑然天成!
五位老先生彻底懵了。
他们习惯了谈论仁义道德、礼法规制,何曾被人用如此直白、如此“俗不可耐”的生存难题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李纲张了张嘴,想说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可看着太子那副“仓廪空得能跑马”的德行,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孔颖达准备了一肚子的“教化乃根本”的论述,此刻也觉得有点虚无缥缈——人都要冻饿而死了,还谈什么诗书礼乐?
陆德明琢磨着音律通神,此刻也觉得远水难解近渴。
王及善和杨上善面面相觑,他们精通政务,深知太子说的这些,恰恰是治理地方最头疼、最现实的问题!
李建成看着几位老先生被“现实”砸得晕头转向的样子,心里暗笑,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最后总结道:
“所以说啊,诸位先生,不是我和二郎不想搞得冠冕堂皇,不想讲那些圣贤道理。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们现在是既要磨豆腐,又没有豆子,还得防着拉磨的驴尥蹶子!难,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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