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就这样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复工忙碌中,被迫清闲了下来。
没办法,一个崴了脚,一个扭了脖子外加轻微脑震荡,都得遵医嘱好生养着。
好在李建成负责的那些事儿,多半是动脑子、定策略的宏观规划。
即便有些需要动腿实地勘察的,也自然由劳模李世民一肩扛起,顶了上去,倒也没耽误大局。
李建成乐得清闲,每日里歪在榻上,听着各部汇报,看着李世民忙前忙后,偶尔插几句嘴,日子过得倒也惬意,甚至有空琢磨起开春后,能不能在草原上推广一下他心心念念的“大棚蔬菜”技术。
至于李元吉这边,情况就更有趣了。
他虽然以商务部部长的名义主管着四海商会,但在这之前商会就早已建立起一套成熟的运作流程,即便没有他这个部长亲自坐镇,底下那些管事、伙计照样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物资流转,工分兑换,一丝不乱。
然而,总是会有一些前来售卖羊毛、羊羔,或者用工分兑换物资的牧民,在完成交易后,并不急着离开,而是搓着手,带着几分期盼和熟稔,向商会的管事或是伙计打听:
“那个……那位殿下呢?就是……就是那个有时候会来,卖羊娃子时,经常会多给我们算上一两个工分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点……嗯……有点憨厚的殿下,他去哪儿了?好久没见到他了。”
管事们听了,往往先是莞尔,然后耐心解释:“齐王殿下前些日子去草原各处慰问时,不慎受了点伤,正在王庭静养呢。”
牧民们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真诚的关切和担忧:
“啊?受伤了?严不严重?愿长生天保佑殿下早日康复!”
有些甚至还想把刚换到手的盐巴或布匹留下一部分,托管事转交给殿下“补补身子”。
这些零零碎碎的询问和牵挂,经由管事们的口,传到躺在帐中、脖子被固定着、只能盯着帐篷顶发呆的李元吉耳朵里时,这位平日里或许有些纨绔、有些莽撞的齐王殿下,心里头竟是暖烘烘、酸溜溜的。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只是觉得这些牧民不易,一时兴起,随手多给他们划拉了一两个工分(这对他而言不过是动动笔头的小事),竟会被这些淳朴的牧民们如此清晰地记在心里,并回报以最真挚的关怀。
他歪着脖子,闷声对旁边榻上的李建成嘀咕:
“大哥……听见没?还是有……有人念着咱的好哈……”
李建成瞥了他一眼,看着三弟那想得意又因为脖子疼不敢乱动的别扭样,嗤笑一声:
“德行!这就把你收买了?不过……嗯,感觉还不赖,是吧?”
李元吉努力地用眼神表示赞同。
这份因伤而来的“清闲”,反而让他们有机会从另一个角度,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们这半年多在草原上耕耘所结出的、名为“人心”的果实。
虽然过程有点疼(无论是脚脖子还是脖子),但这滋味,确实不赖。
而牧民们简单的一句询问,也比任何官方的政绩报表,都更能证明他们工作的价值。
大年初八,王庭基地内依旧残留着年节的气氛,但主要的精力已经投入到新一年的忙碌中。
可一座毡帐内却透着一股养伤特有的慵懒。
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一个歪着脚,一个梗着脖子,像两只受伤的兽,百无聊赖地团在各自的榻上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李世民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盖着火漆印的信笺。
“大哥,三胡,阿耶来信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
兄弟二人闻言,立刻精神了些。
李建成努力坐直了点身子,李元吉也试图转动眼珠看向二哥的方向(虽然脖子动不了)。
“快给念念!”
李建成催促道,养伤的日子实在无聊,任何来自外界的消息都显得珍贵。
李世民点了点头,熟练地拆开信笺,展开纸张,目光先是快速地扫过全文。
然而,随着阅读,他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十分古怪。
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嘴角似乎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但又被他强行压下,最终化为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凝重复杂表情。
李建成和李元吉都注意到了他这不同寻常的神色变化。
李元吉心直口快,看着二哥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个在他看来最“合理”也最惊悚的猜测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点颤:
“二哥,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阿耶在长安……薨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
李世民和李建成的目光,如同四道冰冷的箭矢,“嗖”地一下,瞬间同时钉在了李元吉那张因为养伤而有些浮肿、此刻写满“我猜对了?”的脸上。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元吉被两位兄长盯得浑身发毛,梗着脖子(物理意义上的),委屈又茫然地小声嘟囔:
“咋了?看我干啥?我……我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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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成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手里正捏着的、用来活动手指的羊拐骨砸到三弟脸上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李元吉……你他娘的……可真会猜啊!也他娘的真敢说啊!”
李世民也无奈地闭了闭眼,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对李元吉道:
“三胡!慎言!阿耶龙体安康得很!”
“哦……没薨啊……”
李元吉似乎还有点不能吃席的小失望,但随即又好奇起来。
“那阿耶信里说啥了?看你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李世民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信纸,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开始念道:
“建成、世民、元吉吾儿见字如面。长安元正大朝,万国来朝,盛况空前,朕心甚慰。西域诸国同东北各部族为朕上尊号,称曰——天可汗!意为受天命统领诸部的最高首领,朕觉尚可,便允了。”
李世民念出信中这最后一段话时,声音平稳。
但他微微收紧的手指和略微加快的语速,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帐内陷入了比刚才李元吉口无遮拦时更深沉的死寂。
下一秒,李建成仿佛被针扎了屁股,也顾不得脚踝的伤了,猛地从榻上支棱起半个身子!
双眼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老子是不是幻听了”的惊骇:
“啥玩意儿?我他娘的没听错吧!”
他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天可汗?!”
他重复着这个如同惊雷般的称号,目光直勾勾地看向李世民,仿佛想从二弟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砸……砸他娘的老李头脑袋上了?!他……他这就……就天可汗了?!”
李建成脑子里瞬间一片混乱。
这称号的意义他太清楚了!
这不仅仅是尊号,更是草原乃至周边诸部对大唐宗主地位的正式确认,是比中原皇帝更具包容性的、统御华夷的至高名器!
这本该是……本该是……
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他娘的自家二郎日后咋整?!”
这称号一旦被父皇坐实,几乎就与在位皇帝深度绑定,具有了强烈的个人色彩和时代印记。
将来世民若继位,难道还能让西域和草原那些首领、国君们重新再来一次“上尊号”仪式?
难不成他能告诉那些人:“等家我李老二上位以后你们再曰(yue)?”
这不成天下笑柄了吗!
还“尚可”、还“允了”,李建成几乎能想象到,龙椅上的老李头在写下这几个字时,嘴角那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心里怕是早就乐开了花!
这哪里是“尚可”,这分明是得意得不得了吧!
“这他娘不纯扯淡嘛这不!”
这事儿说起来就跟:再不喝酒李建成;无心皇位李世民;父慈子孝李元吉听起来一样扯淡!
李建成最终把满腹的震惊、荒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虑,化作了一句愤愤的吐槽,重重地躺了回去,感觉脚脖子更疼了。
可李世民并没有被大哥的吐槽所影响,继续念着信上的内容。
“然,你三人远在漠北,天寒地冻,朕甚挂念,尤在闻听你等深入不毛,亲履险地,‘慰问’百姓……(此处笔锋略显潦草,仿佛写信人情绪有些激动)”
李世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继续念:
“……尔等身为皇子,心系黎庶,勇于任事,朕心堪慰。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草原酷寒,白毛风烈,岂是儿戏?若有不测,朕心何安?社稷何依?(字迹在这里用力了几分)建成!你身为长兄,当为弟弟表率,岂可带头涉险?世民!你素来沉稳,为何不加劝阻?元吉!你……(此处墨点晕开,似乎停顿良久)……你好自为之!”
念到这里,李世民抬头,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李建成和李元吉。
李建成摸着下巴,咂咂嘴:“老头子这是心疼了,又拉不下脸直说,拐弯抹角骂街呢。”
李元吉歪着脖子哼唧:“关我啥事嘛,最后就我一句‘好自为之’?阿耶也太偏心了!”
李世民念到信笺的最后部分,声音不自觉地放缓,那属于秦王的杀伐决断悄然褪去,流露出几分身为人子的动容:
“……另,闻尔等在草原推行‘工分’‘建厂’等策,颇有成效,朕心甚慰。然元日时你三人在草原跋涉,月(朕写了一半)……为父思之甚忧,唯恐……罢,愿吾儿康健顺遂。”
信读完了,最后那句戛然而止的“唯恐……”后面藏着多少未尽之语——唯恐你们冻着、饿着、遇险、受伤……还是唯恐这煌煌功业背后,是他三个儿子用性命搏来的艰辛?
但所有这些担忧,最终都化作了一个帝王兼父亲所能说出的、最朴素的祝愿:愿吾儿康健顺遂。
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刚才还在为“天可汗”称号咋咋呼呼的李建成,此刻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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