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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8章 衰败之地
    冻云愁暮色,寒日淡斜晖。

    三个人、三匹马、三头驮驴,沿着黄河岸一路向东,这日夜宿杏花集。

    艾四娘正店依旧是伙计在照看生意,那位泼辣美艳的店主娘子不知何处去了。

    符保找附近农户问了一圈,回到客店后院,进屋关上门说:

    “这个脚店有些年头了,不过艾四娘是外来户,盘下店子不过两三年的时间。

    夫家叫刘大郎,有两个孩子,结义兄弟三人,老二人称二丑,老三就是童垚庆。

    没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要不要审一下店伙?那两个家伙看上去不像好鸟。”

    “犯不上,这里大小是个线索,先留着。”

    张昊往盆里兑些热水,搓着脚丫子说:

    “去休息吧。”

    一夜无话,次日依旧云惨日光寒,最糟糕的是积雪太深,道路难辨,张昊让符保和小袁去村上找木匠,三驾爬犁打好才重新上路。

    “哎呀,娘、娘——,快看呀,河里有车子在飞!”

    淮水支流淝水河畔,一个跟着家人趁晴外出打柴的孩子指着河道尖叫。

    “吁、吁!我去问问凤阳府城还有多远!”

    袁英琦勒住牲口,下来雪橇,溜着冰一步三晃,扯喉咙向乡民打听路程。

    张昊听说中午就能到,从熊皮睡袋里钻出来,检查一下牲口防滑蹄套,上车抖缰催马。

    “驾、驾!”

    马匹小碎步轻快,天与云、山与野,上下左右一色,耳畔风声呼呼,让人精神振奋。

    驴马拖拽雪橇上来河岸,驿道上行人不多,多是穷苦乡民,一脸稀奇的盯着这个古怪物件,跑得真是快啊,外地人真鸡儿会玩。

    中都凤阳地处淮南,乃洪武帝老家,八皖北部水陆冲要,与南北二京合称三都,明人视其为国家根本之地,犹周之岐邠,汉之丰沛也。

    过了曲阳桥,府城在望,中都皇城在府城西边,三人牵牲口绕过府城,径往皇城而去。

    凤阳巡抚的治所不在凤阳,不过张昊走马上任,必须来凤阳拜会一位大人物:

    大明中都守备太监张信。

    朱元璋当初想把凤阳做京师,大肆营建皇城,一副衣锦还乡的小家子气,后来虚心纳谏,皇城最终罢建,但主体建筑大部分都已完备。

    眼前的外城颇为残破,城楼白雪森森,除门楼左右是一段砖墙,其余城墙基本为土夯,倾塌处处可见,苍苍凉凉绵延开去,不见尽头。

    张昊往西南山林望去,十里外便是皇陵,白茫茫一片,那里有洪武帝父母、兄嫂和侄子的合葬墓,还有老朱伯父全家十四口的合葬墓。

    城楼守门小旗接过手下递上的官牒打开,慌忙跑出值房,听说是来拜会守备太监,急急派人快马通传,亲自头前带路。

    天气太冷,大街上人迹冷落车马稀,不过建筑群甚是大气,远处殿阁红日映雪,琉璃夺目。

    缩在西公馆门楼避风迎候的小黄门听到马蹄声,跑出来看到雪橇楞了一下,扫过马上三人和两个护送军校,眼神最终落在摘下风镜和皮护耳的张昊身上,忙不迭上前牵马执镫,连声道:

    “中丞老爷,您慢着点。”

    张信候在前厅廊下,见到一身便袍的嫩油油来客,老眼瞬间睁大,心道独吊榜尾的就是他了,笑眯眯迈步,旁边小黄门扶着下来台阶。

    “咱家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喳喳叫,心里忍不住左右寻思,到底啥喜事呢?想不到是抚宪贵脚踏于陋地,蓬荜生辉,咱家这厢有礼了~。”

    老太监笑容满面说着,作揖探腰。

    新晋部院大佬张昊急趋上前托住,谦虚道:

    “老太监,你这不是折煞晚辈么?叫我名字就好。”

    我大明宦官品衔“无过四品”,二十四监的掌事宦官才配称呼“太监”,也就是说,凤阳守备太监是宦官队伍中的“一品大员”。

    “老”是敬称,譬如先生加老,称呼阁老也不过如此,张昊身为地方军政首脑,封疆大吏,叫一声老太监,绝对是阿谀奉承。

    老太监三字入耳,张信美滴冒泡,老脸蛋泛出红光来,哈哈笑道:

    “咱家这里有些年没来过贵客了,风大,前面太清冷了些,去暖阁说话。”

    小黄门扶着张信右臂,张昊毫不见外,顺势去扶老太监左臂,边走边说:

    “接到圣旨,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老人家,这一路风雪交加,着实快冻坏了。”

    后邸暖阁深深,转过隔扇,内室空间很大,能容纳一个曲班,书画、花器、香炉、椅榻布局讲究,一应壁毯、地毯、屏风齐全,温煦如春。

    小黄门端上茶水,悄没声的退下,一只狸猫从帷幄下钻出来,喵喵叫了两声。

    张昊招手勾引,那猫咪顺势跳他腿上,撸着阿喵笑道: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老伯,你这日子真是自在啊。”

    “哈哈哈哈······”

    老太监揣着倭国八宝纹镂空袖炉,叹道:

    “哎~,咱家年年窝在这里猫冬,都活成老朽了,浩然陛辞时候,可曾见过黄太监?”

    中都守备太监大多出自司礼监,老太监问的自然是黄锦,张昊道:

    “年初离京前见过几面,他的身体还行······”

    说话间,发现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岔开话题,扯起京师的逸闻趣事。

    他估计这个老太监和黄锦撕过逼,其实在中都做镇守太监,与打入冷宫没区别。

    时下外派太监大致有三类。

    经济型:景德镇烧造、江南织造、市舶司;

    军事型:监视九边军镇的镇守、分守、守备;

    政治型:京师诸帝陵,陪都孝陵,中都皇陵,承天府朱道长他爹的显陵。

    张信老得不像样了,这辈子不太可能重返京师权利中心,那就只能守着皇陵、皇城、还有囚禁宗室罪犯的皇家监狱,老死中都。

    一个管事黄门过来问询一回,酒席很快摆上,张信几杯酒落肚,主动说起漕运等事宜,张昊虚心请教,这顿饭足足吃了个把时辰。

    宴罢张昊打算去府城瞅瞅,答应晚上来这边歇息,张信欢喜让人备轿,又派军校护送。

    张昊不便推辞,坐上轿子去府治,尚未入城便觉人畜声噪杂,挑起一角轿帘,顿时皱眉。

    只见百姓衣着单薄破烂,负薪拉炭者比比皆是,队伍中还有衙皂,显然是征发徭役。

    城内大街泥雪混杂,临街建筑比皇城差了一大截,这哪里是金陵之下、南直隶最大城府,更别提甚么龙飞之地,简直就是一个寻常县治。

    军校快马通传,凤阳知府傅伦早已带着僚属候在衙署大门外,张昊下轿扫了了众人一眼,快步上来台阶。

    “不用候着,都去做事。”

    傅伦称是,挥退僚属,恭敬引着进来二堂。

    “抚台担待一二,堂上有些冷,火炭立刻就发好。”

    “无妨。”

    张昊从隶役端来的托盘里取茶盏放桌上。

    “本官上午过来,尚未见到城外有恁多人,皇陵周围数万亩山林不准砍伐,木炭想必是从更远处运来,为何在这种天气征发夫役,农闲时候你在做甚?还有,府城为何鄙陋如斯?”

    傅伦抱手回禀:

    “抚台可曾听过,三年恶水三年旱,三年蝗虫灾不断,说的就是凤阳······”

    张昊脑瓜里登时响起一首歌,那是后世脍炙人口的凤阳花鼓: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自打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户人家卖田地,小户人家卖儿郎,唯有俺家莫得卖,肩背锣鼓走四方······

    傅伦仍在苦兮兮陈情:

    “······每岁三四月,江南苦霪雨不止,自徐淮而北则常旱,到了六七月之交,又愁大雨不止,遍地泥泞,作物霉烂,农户哭天抹泪。

    本地非旱即涝,水利年年修,今冬大雪来得早,两淮大寒,下官生怕人畜多冻死,只好趁着雪停征夫,筹集薪柴,以备不时之需。

    国初时候,朝廷永免凤、临二县税粮徭役,但仅限土民,编民并不享有,后来又增派倭饷,每丁须纳银二钱七分,民贫难以负担。

    诸司每岁谒陵、巡历、辞陵,百般供应,各种加派,赋重差繁,加之十年九荒,盗贼兵蝗,百姓苦不堪言,流寓迁徙,视为常事。

    正阳、临淮二钞关人口鼎盛繁华,不过是外来商民罢了,时下本地户口空耗者十之五六,偌大府城,名虽中都,实不如一县治耳!”

    张昊揉揉脑门,无言以对。

    “二钞关离府城远么?”

    傅伦掏帕子擦掉涕泪,红着眼圈道:

    “正阳关偏远,临淮关颇近,乃府城出淮口。”

    “行了,安心做事吧。”

    张昊问了钞关位置,出衙让军校和轿夫回去,带着符、袁二人,快马去临淮钞关。

    十多里地很快就到了,眼前的喧嚣繁华景象,令张昊叹为观止,此地哪里是河口钞关,分明是一座没有城墙的滨河都会。

    策马往街上去,临街楼榭中,丝竹管弦乐声起,低吟浅唱南曲扬,挂着竹、木、茶、麻、糖、盐之类旗幌的货栈,一座挨着一座,干船坞里樯桅林立,真可谓商贾云集,百货辐辏。

    “符保去找银楼办事处打听一下情况。”

    天色不早,再晚就锁城了,张昊没做逗留,留下符保,随同袁英琦拨转马头回皇城。

    他已经明白那位傅知府为啥伤心大哭了。

    凤阳是龙兴之地,乃淮河流域的首府,属南直隶辖下,领五州十三县,其范围之大,堪称史无前例,这也是历任淮抚冠名凤阳的原因。

    临淮关繁华惊人,正阳关的情况可想而知,两大钞关居水陆要道,实乃皖北交通与商业中心,可它们直属户部,收入与地方毫不相干。

    两个钞关的经济利益太大,即便行政方面,也被户部和工部分司把持,区区知府傅伦哪敢插手,此外,这位知府头上还骑个守备太监。

    如此一来,这个中都凤阳长官,行政、司法、税收、防务,统统力不从心,而且还要榨取民脂民膏,想方设法供应诸司每岁谒陵典礼。

    生存环境如此严峻,凤阳在籍人丁逃亡过半也就不奇怪了,知府傅伦又怎能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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