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雪重衾枕冷,时闻院落折竹声,张昊被赶到书斋就寝,怀里抱的是老皇历。
寅时醒来,吐浊纳清,盘坐握固,叩齿瞑目调息,这一套其实就是传说中的洗髓经。
身体是革命本钱,摄生修行无非吐纳、调息、导引,此即练气,气是续命芝,为阳。
黄帝内经曰:亥寝鸣天鼓,寅兴漱玉津,津是延年药,为阴,阴平阳秘,精神乃治。
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道非纸上谈玄,而是实修实证,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功毕下榻,摸了一会儿鱼,降气归元去前衙。
他早起办公养成习惯,亲兵、书吏跟着倒霉,茶水、炭火匆匆备好。
小荆抱来一摞子公文、信札进厅,特意把最上面那个“砖头”放案前。
“老爷,这是漕运衙门总铺递马丑时送来的。”
张昊搓搓手,开始拆解“砖头”。
驿递公文与后世类同,用坚固厚重的草纸、油纸封裹牢固,封皮上写明投递地址,注明有无破损拆动,以及各站递卒名字,紧急公文昼夜须行三百里,中途延迟开拆是重罪。
放下小刀抻开信笺,原来烧仓案已经调查清楚,毛恺来信征求他的意见,另外附有一份奏书草稿,《议处水次仓粮以放在裕国储事》。
奏书先怼一通户部官员失职,甚么仓积无二、三年之蓄,户部官当思足国之计;
接着怼吏部失职,甚么人浮于事,假手胥吏,致使今日错、遗、漏、冒等积弊;
最后自怼,风宪官有失耳目之责,导致仓官漫不经心,生出火烧空仓这等大案。
毛总宪深谙提出问题,还要解决问题之道,条陈理财八事:
一、岁运漕粮,非灾伤重大,不得轻议改折;
二、清查各水次仓粮实数,以求亡羊补牢;
三、积欠照例讯问,限期追补······
末了是许多罪官名字,忽悠皇帝罢了,张昊扫一眼丢开,揉着下巴沉思许久,又去翻检小荆送来的那叠公文,找到一份最新的邸报。
有人致仕,有人升迁,还有谭纶、戚继光等人率水陆大军,扫平九闽倭患的消息。
接着便看到徐阶奏太仓库积余银米一事,再看一眼日期,上奏正是在火龙烧仓案后。
大概朱道长听说淮安常盈仓被烧,有些着急上火,询问内阁首辅大学士徐阶:
“京通仓是否有积余?”
徐阶答曰:
“上年米贱,仓余二十余万石,以折兑每石给银七钱计算,二十万石应折银十四万两,发给边军每石折银五钱,是以二十万石止银十万两,故省银四万两,余米八万石也。”
广义的太仓即国库,包括京通仓在内的中央粮储体系,狭义太仓,只是京师通州仓中,负责供应皇室、京官俸禄和京军粮饷的仓库。
三千里京杭全漕有运丁二三十万之众,水次仓有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天津五处,每年运往京通诸粮仓的漕粮达四百万石之多。
搞笑的是,聚集了大明天下财富半数的京通各大粮仓,及其数千间仓廒,年底能积余八万石,就能让朱道长欣慰,真真是可怜可叹。
当然,水次仓也有常备粮存储,比如位于南粮北运关键节点,徐州城南广运码头的仓库,在五大水次仓中储量最高,约100万石。
换言之,400万石漕运定额,是中央对漕运系统的常规要求,实际每年进入京通的漕粮,或少于400万石,或高于400万石。
五大水次仓的功能,不仅仅是中转漕粮,还有储备和应急作用,每年都有部分粮食未被立即调拨,而是储存水次仓,以备不时之需。
水次仓常备储粮总和超千万石,此乃大明的命根子,所以他宁可放弃州城,也要下令死守水次仓,当然,这里也是孳生蠹虫的温床。
毛恺想让他附议,阔以,但是必须答应他的条件,砚池波纹荡漾,张昊提笔膏墨。
他写的也是一份奏疏,《条陈辽东垦荒八事》。
一、议工力,以田九百顷为率,用二千四百人,把总二十四员,总委官六员,将各营步军六千零四十余名更番拨用;
二、议牛具,每牛一头,种田一百五十亩,牧者一人,耕者三人,牧者给草料,免其杂差,农忙时下田,与耕者同力合作;
三、议种子,计田九百顷,用种子二千零四十石,于上年收获内动支;
四、议车辆,登稼场日,用车辆装运,每辆造价银二两,宜于广宁马市税银内支用;
五、议供费,每营一百五十顷,须军夫四百名,委官五员,约工一百日,该费口粮六百一十五石,牛百头,费豆七百五十石,草一万束;
六、议仓库,各城仓库修建养护,宜给丁夫银两,于闲暇兴工,除收贮盐粮之外,余仓悉收营田子粒;
七、议军民协作,牲畜、农具、种子、草料、车辆、道路、城池,俱于本田收成中支出,不足由银楼提供无息贷款;
八、专职责,辽东营田由都御史、巡按负责,各司并大小将领以实奉行,互相监督,因循误事者年终查究,以图军足国富。
条陈放一边,接着给毛老头写回信,解释辽东垦田意义,隐晦提出,俺想巡抚辽东,若不答应,那就别怪俺掀桌子,闹上凌霄宝殿。
粮储关系天下安危,淮安水次仓被蠹虫掏空,其它的呢?烧仓案发,他派人来徐暗查,随后又趁着妖人暴乱清查账本,却所获不大。
徐州仓储高峰是宣德四年,约250万石,之后相关数额出现大幅下滑,实物折银金额,按地区和种类划分,深究细查,需要时间。
他怀疑徐州仓有真假两套账本,可惜毛恺急着结案,奏疏递上去,他再揪着不放,便是与整个官僚系统为敌,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如今的辽东巡抚是右佥都御史王之诰,毛恺身为风宪官大头领,完全可以让王之诰递上这份辽东垦田条陈,随后再把这厮调离辽东。
书信打包封好,交给小荆送驿铺急递,风雪在院中打着呼哨乱撞,槅扇门启闭时,烛火骤熄,厅上昏蒙蒙一片,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所谓的河海之争,算是各退一步,打个平手,看似拉下帷幕,实则不然。
狡兔死,良狗烹,妖人宋赵伏诛,在朱道长眼中,他已经失去利用价值。
至于海运,没了他照样运转,徐阶轻易就能把他从漕督的位置上踢下来。
因为他有一件骇人听闻的劣迹:囚禁王廷。
即便徐阶不动手,他也干不长了。
嘉靖朝的漕督都干不长,这个位置太重要,若非宋赵作妖,朱道长岂会容他手握漕运命脉。
辽东是个最佳去处,自打升任凤抚,他便把囚徒往奴儿干遣送,闯关东的时机已经成熟,他相信,徐阶也乐意看到他滚得远远的。
点上灯架上的灯烛,倒了残茶,去炉子上提壶沏上,坐回大案后,飞龙在天的徐阶才下眉头,潜龙在渊的高拱和张居正又上心头。
此愁无计可消除,叫他喟然长叹。
他自认行事低调,奈何木秀于林,堤超于岸,德高于人,优秀得犹如漆黑官场中滴萤火虫,根本无法隐藏,他真滴莫得丁点办法。
宦海波诡云谲,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傻兮兮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和寻死无二,严嵩就是前车之鉴,失势只有死路一条!
尤其是他的出身,三甲吊榜尾,若非圣眷,能熬个知府就不错了,官居一品纯属做梦。
科举名次真的很重要,一般在官场混得好的,起码也是个二甲,即便选不上庶吉士,只要发粪凃墙,大概率可以混个六部主事之类。
三甲就惨了,比如胡老师,蹉跎鬓已苍,还在常州做佐贰,我明世道就是如此,官场大佬、文坛领袖,莫得一个是三甲同进士出身。
当年恩荣宴上,同年拜完列席大佬,争先恐后找丁状元敬酒,如今思来,仍让他感慨。
老百姓不懂,只知道戏文里瞎编中了状元做驸马,好不风光,内行人看了,直呼扯淡。
官场自有潜规则,庙堂有内朝和外朝之别,内朝官员是皇帝的决策班子和亲信侍从,即内阁学士、翰林词臣,外朝是中枢六部等官员办公议事的地方,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
内外朝之间,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中状元即入翰林,一步迈入内朝领域,那才叫风光,他一个三甲吊榜尾,混入外朝已属困难,想跨越那道鸿沟入阁,必然面临更多的挑战。
更令人欲哭无泪的是,高拱和张居正这两座大山,已经横亘在前,虎视眈眈。
无论如何,能走到今日不易,进内阁的小目标他决不会动摇,爬也要爬进去!
“嘣、嘣。”
金玉跺掉小皮靴上的积雪,收伞敲敲槅扇门。
张昊收拾思绪去开门。
“你家小姐让你来的?”
金玉嘻笑摇头,跑去炭盆边搓手取暖。
“小姐还在生你气。”
“待会儿把早饭送来,懒得回去看她脸色。”
张昊提笔给志友童鞋写信,问问这货愿不愿来这边做知州,地方生乱,肯定要处理一批官员,空缺自然就出来了,荐贤是他的职责。
他急着北上,需要把手头事务赶紧处理完,在官厅一坐便是一天,二更才回后宅。
寄莲在给师父擦拭身子,听到敲门声把被褥盖好,去明间打开房门。
张昊拍拍身上雪花,进里屋叫声母亲,坐下给她把脉。
那个圣莲令就放在枕头一边,他问过老贼尼,此物并不能号令天下,一个道具罢了。
他也问过倪老鬼,这厮凭着微蛛丝马迹,竟然在金陵一座城隍庙中找到了这块令牌。
站在一边的寄莲说道:
“少爷,师父中午喝过药吐了,还咳出好多血,也不让我告诉你。”
老贼尼终究是女人,四诊一半都是靠寄莲提供消息,张昊询问一番,得知血色暗红、有结块,说明不是出血,而是淤血,安慰道:
“中午阳气旺盛,血脉畅通,迫使积存体内的离经之血排出,此乃祛瘀生新之兆。”
素心笑道:
“午后下床走动一下,感觉松快许多。”
张昊大皱眉头。
“说过多少次了,断肋若是扎进肺脏,神仙也救不了你,亏你还是个郎中!”
素心握住他手说:
“俞飞琼如今是我的弟子,我打算让她回浙东。”
张昊无语,小妖求庇护,老妖图地盘,当真是一拍即合,急着南下,自然是和罗妖女作对。
“母亲,你年纪不小了,杀来杀去的,何苦呢?”
素心大有深意的笑道:
“我发觉你一点都不像个孩子。”
张昊将她左手塞进被褥,肃容道:
“我是朝廷命官、一品大员。”
素心叹息道:
“打打杀杀是被逼无奈,若是贪图外物,我不会把两淮交给一个外门弟子,更不可能安安稳稳走到今天,我有一事不明,罗佛广为何会和你在一起,她的野心不比宋鸿宝小······”
张昊见她中途闭目喘息,让寄莲冲些蜜糖水,拿汤匙喂她。
素心喝了几口,摇摇头,接着说道:
“我虽然猜不透你心思,还是想厚颜求个情,俞飞琼诚心拜我为师,希望你能放她一马。”
“金德鉴的事她告诉你没?”
张昊把吃完递给一边的寄莲。
素心微微点头,把俞飞琼偷听到的秘闻说了。
张昊沉默片刻,起身道:
“我要北上整顿漕军,母亲安心住在这里养伤就是。”
寄莲送到门口,随即关上门扇,端着灯烛进来里屋,去炉子上提了开水壶,倒上热水,把手巾烫热绞干,掀开被褥,接着给师父擦拭身子。
“可要看书?”
素心摇头。
“当初带你离开张家,你依依不舍,愿意嫁给他么?”
“那时候还小,觉得他很好,如今不同,我伺候师父一辈子,谁也不嫁。”
寄莲坐在床沿,轻轻的擦拭师父胸口淤血发乌的肌肤,怔怔道:
“官兵实在太毒了,连宋鸿宝的尸身也不放过。”
素心看她一眼,颇有些无奈,这孩子跟着宋鸿宝,养尊处优,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性子也变了,若非被关入地牢,依旧执迷不悟。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你怎么就不长脑子呢,仔细想一想,宋鸿宝为何要把你当祖奶奶供起来?一个二个,没一个能让我省心的。”
寄莲噘嘴翻白眼。
“看不上我们,跟着你的亲儿子过好了。”
“找打。”
素心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昊又等了两日,南边依旧没传来金德鉴的消息,这天收到鸽信,得知毛恺离开淮安,他不想和对方打嘴仗,让亲兵安排车马北上。
宝琴听说让她一个人回扬州,恼恨不已,等幺娘去检查马匹,登时就发作了。
“为何带她不带我,你的良心呢?”
摊上这么个媳妇真是要命,张昊耐心解释:
“她要北上和老李一较高下,不是陪我。”
宝琴披上斗篷,冷笑:
“那正好,我也不是陪你,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本小姐还没去过京师呢。”
“罢罢罢,是在下输了,想去就去吧。”
张昊接过金玉递来的挎包,出院又被哭哭啼啼的小鱼儿拽住不松手,估计是眼红金玉。
“去问问你师父,她不答我也没办法。”
“吔!”
小鱼儿破涕为笑,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师父还说让我问你呢。”
“小油条!”
张昊辞别素心,带队出城。
过微山湖即是衮州府地界,一行人改走陆路,没办法,漕河上冻了。
三更鼓来四更鸡,车马南北复东西。
走济宁、经任城,一路颠簸跋涉,把宝琴和两个小丫头折腾坏了。
到了泰安州,幺娘要爬泰山,宝琴骨头都颠散架了,便是瑶台仙阙也不想去,灵机一动,挣扎着从垫了三床被褥的车厢里爬起来,嚷嚷:
“金玉去把大氅拿来,都说泰山姑子艳压群芳,我可得见识见识,小鱼儿死开一边,压的我腿好酸。”
扬州瘦马、泰山姑子、大同婆姨、杭州船娘,乃时下最出名的妖艳贱货,幺娘遥望五岳之首的岱宗,斜一眼笑盈盈的张昊,郁闷道:
“笑甚么笑,回你的车子里,乌云彤彤的又要下雪,赶路要紧。”
四天后到达海右省城济南,张昊先去布政司,后去都指挥使司,走过场而已。
漕督辖区涵盖运河沿线的关键水道、核心的四府三州,以及诸省粮道和运军等机构,来海右整饬漕务,给地方大佬打招呼是礼数。
在济南喝了两天大酒,车马取道向东,随行又多了一位运军把总,名叫艾训、字广义。
下一站:临清,为何偏要去此地?
很简单,漕河有五大水次仓,储粮高达千万石,海右行省占了俩,德州仓和临清仓。
他答应过毛恺,不会再搞事,但是诸仓的储备粮实额必须厘清,这是漕督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