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整。
省委大楼的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李明阳跟在秘书身后,皮鞋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他在宁卫国办公室的门前停下,秘书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出来,侧身让开:“李书记,请进。”
李明阳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却简朴。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排书架,几张待客的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风正气”。宁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李明阳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停留。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而是一个送快递的小哥,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一个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人。
李明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着,像一棵扎根在风中的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格外清晰。阳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在他的脚边投下一片斜长的影子。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宁卫国始终没有抬头。他的笔在文件上划着,偶尔翻过一页,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间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李明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宁卫国在干什么——晾他,给他下马威,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酸,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换一下重心。
他见过比这更难堪的场面,也熬过比这更漫长的等待。在临海的时候,有人曾经让他站过一个小时。那一次,他没有低头。这一次,也不会。
宁卫国终于放下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冬天的冰碴子。
“呵——”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拖得很长,“我们的大英雄来了呀。”
他的目光在李明阳脸上转了一圈,那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目光,像在看一个犯了错的下属。
“你李大书记可真是厉害啊。”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嘲讽,“一声不响,就从滇缅借来警力,铲除了我省的一个娱乐场所。真是厉害,厉害得很呐。”
他把“厉害”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是在说“胆大包天”。
李明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宁卫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一项日常工作:“我只是做我职责范围之内的事而已。”
“职责?”宁卫国猛地坐直了身体,刚才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怒火,“你说得好听!这么大的事,你给我汇报了吗?你给省委汇报了吗?你给省公安厅汇报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手指在桌面上用力地点着:“你知道你给省委惹了多大的麻烦吗?公安部有关领导,今天早上已经打来电话问昨晚的事了!我怎么回答?说我不知道?说我这个省委书记被蒙在鼓里?”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视着李明阳:“李明阳,我问问你,你眼里还有组织纪律吗?”
李明阳站在那里,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归根结底,这只是我市一次扫黑除恶的专项行动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只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会扫出这么多问题。涉黑、涉毒、涉赌、涉黄,以及——”他直视着宁卫国的眼睛,“贪污腐败。”
宁卫国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一层薄冰字都带着刀子:“你没错?谁给你的权力从滇缅调警力的?你向我这个省委书记汇报了吗?”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狠狠地摔在桌上:“就因为你的冲动,省政法委被上级部门狠狠批了一顿!省公安厅也被批评了!就连我这个省委书记——”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也接到了有关领导的问责电话!”
他拍着桌子,声音越来越大:“简直是瞎胡闹!这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先汇报吗?你不知道先请示吗?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明阳站在那里,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深的失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
“汇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如果汇报有用,天上人间早就被端了。如果汇报有用,那十几个衣不蔽体的女孩就不会遭受那样的折磨。如果汇报有用——”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变得锋利起来:“就不会有那么多官员被腐蚀。从省政法委、公安厅,到市政法委、市公安局,都有人涉案其中。”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宁卫国:“你告诉我,我汇报——是把消息泄露出去吗?你宁大书记高高在上,为何不去基层看看?为何不去医院看看那些女子?看看她们都遭受了何种非人的折磨?”
宁卫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李明阳敢这样跟他说话,敢这样顶撞他,敢在他的办公室里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李明阳,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你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信不信我撤你的职!”
“撤职?”李明阳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冬天的风,“好啊。如果面对百姓被欺压无动于衷、面对黑恶势力不敢动手,那这官——不当也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我倒要看看,那些底下的群众,是骂你这个省委书记,还是骂我这个市委书记!”
宁卫国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你——狂妄!你就等着被撤职吧!”
他的声音嘶哑而狰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李明阳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站得笔直,一字一句:“好啊。我等着被省委撤职。”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在走向他该去的地方。
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地摔上。
“砰”的一声,整面墙都在震动。
宁卫国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茶杯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瓷片和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混账!”他吼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只有地上的碎瓷片,静静地躺着,反射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走廊里,李明阳大步走着。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经过的秘书们纷纷侧目,有人低头避开,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个敢在省委书记办公室里摔门而出的年轻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向前走,走出走廊,走进电梯,走出大楼。阳光迎面照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清冽而干净,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然后他走下台阶,朝停车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