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显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刚要开口说“我来”，江晦却抢先一步，语气平静地回复了一句。
“我们有准备，前辈不必操心。”
老崔深深看了江晦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叹了口气。
“行，你们心里有数就好。记住，别太相信任何人，包括孟婆那丫头。”
他眼神复杂。
“她心思不坏，但执念太深，为了救她爱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别被她当枪使。”
说完，他背起步扫帚，转身朝着雾气深处走去。
老崔的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戏文。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浓稠的雾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烟味。
江晦握紧手中的纳情瓶，瓶中的忧思能量安静地流淌着。
“江晦，他说的祭品……”
合显脸上的兴奋褪去，扭头看向江晦。
“我们真的有准备吗？你真的有准备吗？”
江晦转头看向十八层的方向，眼神坚定。
“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
“先去哭丧部收集悲，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收起纳情瓶，趁着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快步离开了忘川河畔隔离区。
身后，三生石的光芒渐渐黯淡。
那些执念鬼依旧在石前徘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两人抓紧时间赶往哭丧部。
哭丧部的灵堂向来是地府最“热闹”的地方。
而今日的“万鬼同悲”超大型哭丧活动，更是将这份“热闹”推向了顶峰。
灵堂被装点得素白一片，挂满了写着悼词的白幡。
中央的供台上摆放着一尊模糊的老鬼牌位。
据说这位老鬼在阴间德高望重，却没人说得清他具体干了什么。
它们只知道地府要借这场活动弘扬孝道与哀思，顺便高效回收悲伤能量。
江晦和合显一到灵堂门口，就被扑面而来的哀伤气息裹住。
鬼众们穿着统一的素服，三三两两地站着。
看起来每只鬼的脸上都很悲切，但总有股说不出的味儿。
“你是不是也觉得有点假。”
合显扭头问江晦，江晦点了点头。
“这么假，怎么收集到真的悲。”
江晦话音刚落，合显却眼睛一亮，如同鱼儿回到了水中，拍了拍江晦的肩膀。
“假的变成真的呗。看我的，这活儿我熟。”
他径直走向哭丧部的负责人，自告奋勇申请担任领哭员。
负责人正愁现场气氛不够浓烈，见合显主动请缨，立刻点头同意。
合显换上丧服，快步走上灵堂高处的领哭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杂念，眼神瞬间变得悲悯而深沉。
江晦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到什么了，能露出这种表情。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鬼魂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阴世同仁。”
合显的声音低沉舒缓，听感很舒服，不自觉就会被他说的话所吸引。
“今天，我们齐聚于此，悼念一位可敬的长者。”
“或许我们记不清他的功绩，说不清他的姓名，但我们都懂，什么是逝去，什么是遗憾。”
他没有直接哭号，而是将抽象的悲伤具体为每个人独特的体验。
“你们是否还记得，生前未说出口的道歉，和没能陪伴到最后的亲人？”
“你们是否还记得，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实现的心愿。”
合显的神情很温柔，这种温柔让在场的鬼魂不自觉陷入了平时选择逃避的回忆。
那些留在阳间自此阴阳两隔的人，嗷嗷待哺的孩子，无法携手白头的爱人。
和自己那平庸且壮志未酬的一生。
每只鬼的处境都各有不同，为一个不认识的鬼而哀悼，是很难真的悲伤的。
但为了自己，却是连泪都流干了仍然觉得不足。
“我们遗憾，我们不甘，我们思念。”
合显的声音开始带上哽咽。
“这些情绪，不是软弱，而是我们曾活过爱过的证明。在此追思会上，我们可以借着他人之悲哭自己之苦。”
他率先低下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转为抽泣。
在他的引领下，现场的鬼魂们再也忍不住了。
先是零星的抽泣声，很快便汇聚成一片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娘对不起你！”
“老婆！我好想你！”
“我走了之后，我养的狗狗怎么办啊！”
……
哭声震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伤之处。
纯粹的极致的悲伤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整个灵堂，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而冰凉。
一些路过的向来铁石心肠的鬼差，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哭声，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红了眼眶，甚至悄悄抹起了眼泪。
江晦六亲缘薄，在这样一片哭声里居然冷静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出声，只是隐在灵堂的角落，掏出纳情瓶。
瓶口打开，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悲恸之气从哭泣的鬼众中飘出，缓缓汇入瓶中。
随着哭声越来越大，悲恸之气也越来越浓郁。
纳情瓶的瓶身上的符文也开始闪烁起光芒。
悲的能量收集的异常顺利，毕竟悲伤本就是这里最丰富，最无需刻意引导的资源。
没过多久，纳情瓶的光芒稳定下来，显然已经收集满了。
江晦悄悄收起瓶子，朝着领哭台上的合显使了个眼色。
合显心领神会，渐渐收住哭声，又用几句舒缓的话语安抚了现场的鬼众，让悲伤的情绪慢慢平复。
“多谢各位同仁的配合。”
合显对着台下鞠躬。
“愿长者安息，愿各位放下遗憾，早日投胎转世。”
鬼众们纷纷道谢，哭丧部负责人更是对合显赞不绝口，甚至许诺要给他申请优秀领哭员的奖励。
合显婉言谢绝，拉着江晦，趁着混乱悄悄离开了灵堂。
“搞定！”
合显摘下素白的丧服，长舒一口气。
“这哭丧领哭也太简单了，比托梦轻松多了！”
江晦点头。
“我以前觉得我的演技挺好的，现在看来和你一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合显还美呢，江晦紧接着又说。
“我们现在只剩恐和惊，得尽快联系简悠，问清楚具体地点和注意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