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依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嘈杂,如诉如泣。
梁平瑄双手攥在一起,神色焦灼地好似在崩溃边缘。
她惶惶不安地在屋檐下来回踱步,不知道金述会不会来见她……
若他不见,兰昭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吱……”
就在她心绪乱的刹那,那西幽苑大门,被人缓缓拉开。
梁平瑄倏地抬眸望去,雨幕朦胧间,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自沉沉雨色中执伞而来。
黑伞遮去大半风雨,却盖不住他周身凛冽气场。
只一眼,她心下一紧,脑海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今日赔上这条命,她也要求金述,放了兰昭。
刹那间,梁平瑄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将自己裹进一片苍茫的水雾里。
那对面走来的金述,听禀报说她要见自己,心底激动翻涌。
他期待,她是不是终于想通了。
可此刻,望见雨水中那个神色慌张的她,眼眸骤然紧缩,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
他不由疾步上前,将手中黑伞全然倾下,遮蔽在她头顶,将漫天风雨隔绝。
伞下一瞬安静,雨声仿佛远了,天地之间,好似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你疯了?!”
金述声音发紧,满是克制不下的慌张。
“奔到雨中,作病怎么办!”
梁平瑄被他扶着胳膊,浑身颤抖,湿冷的长睫垂落,眸光在水光里轻轻颤动。
她深吸一口气,好似做了十足的决心,不等金述动作,便倏地双腿一弯。
“咚……”
梁平瑄整个人直直地跪在了金述脚下,青砖上积水流淌,瞬间浸透她的裙摆。
“金述,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她强忍自尊,卑微到尘埃里。
“今日你要打要骂,要杀要罚,我不还手,也不还口,全都随你……”
这一刻,她早已不是那个娇纵宠惯的乐安郡主,也不是那倔强倨傲的梁三小姐。
现下,她像一尊被抽走灵魂,丢弃尊严的木偶,只满腔求生的本能。
金述身形猛地僵住,那本要伸去扶她的手臂,生生顿在半空。
梁平瑄喉咙滚动,眼泪艰涩,颤抖着双手,抓住金述身侧衣袍,卑微乞求。
“求你……求你饶了兰昭,放了他……不要伤他,他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霎时,金述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疼得他发晕,不可置信地颤问。
“你今日……这般,是为了兰昭?”
他以为她来寻他,是她念及旧情,甚至是她终于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
可到头来,她放下骄傲,放下身段,这般卑微狼狈,不顾一切,竟是为了兰昭。
梁平瑄未察觉到他的心悸,只重重点头,抓着他衣袍的手更紧,语气哽咽。
“是……我是为了他……可也是为了你我,兰昭他是无辜的,不能再让无辜的人受牵连,我们不能再造杀孽了……”
她仰起头,悲戚地望着他沉滞的脸,雨水混着泪水齐齐滑落,模糊眉眼。
“金述,你恨我,怨我,怪我,我全都认我全都认……你要我认错,我认,你要我谢罪,我写……你要我如何,我都依你……可我只求你,不要再牵扯旁人了,好不好……”
金述垂眸,凝着她泪痕满面的脸眸,胸口闷痛如裂。
她的每一个字,混着伞外噼啪雨声,炸裂在他心头,恍惚间,自己仿佛置身冰冷深渊。
梁平瑄见他久久不语,心间恐慌,她只能不住地拉扯他的衣袍,泪水扑扑簌簌,疯了一般反复认错。
“你不是想听我认错吗?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
“你错哪了?”
金述强压下心间的那股酸涩痛楚,眼底漫开一股水雾,却被伞下阴影掩盖,声音幽沉,深痛颤抖。
梁平瑄神情一僵,麻木的瞳孔里翻涌着无尽痛苦和悲楚,话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错…… 错在……”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亦或是她本就不认那些错。
可她知道,要救兰昭,就必须低头认错。
金述缓缓阖上眼,将眼底泪光咽了回去,再睁开时,恢复一片沉郁淡漠。
“你说不出口……你根本说不出口……你从来就没觉得自己错。”
“金述,你说我哪里错,我就哪里错……”
梁平瑄慌了,只觉得他骤然疏离的模样,将她的请求仿佛拒之千里,急忙开口。
金述闻声,低低苦笑,轻轻蹙眉,被她这毫无底线的低声下气,堵得酸涩不堪。
“……本王说你哪错,你便哪错?”
梁平瑄鼻尖一酸,瞬间也明白,这话有多可笑,多卑微。
可她如今,除了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除了让他出气,只要能救兰昭,她还能有何办法?
金述眸光骤然冷冽,倏地俯身,幽沉慑人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她身上。
“你错在!你从未在意过本王!从未顾虑过本王!”
他一字一顿,声音发颤。
“从头到尾,你都把本王当傻子,当成可以随意利用的人,当随意可以践踏的人!”
梁平瑄猛地一怔,汹涌的泪水一瞬间戛然而止,凝滞地望着金述,满眼茫然。
下一刻,金述心中积压的怒气与妒恨彻底爆发,他一把狠钳住她的肩膀,沉怒一番。
“梁平瑄!为什么在你心里,所有人都比本王重要!你的家人,比本王重要!你的旧友,比本王重要!那群觐人,也比本王重要!就连一个你认识不过半年的兰昭,都比本王重要!”
他再也忍受不了。
他忍受不了她为旁人的伤痛和生死而卑微,却从未在自己需要时,伤痛孤苦时,这般慌乱痛苦过。
那双翻腾着怒火的眸中,一腔泪意再压抑不住,滚烫泪水猝然涌落,混着雨声,碎得彻底。
“这些年,本王受伤之际,本王濒死之时,本王难眠之日……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像在意福仁阿筝、在意宗贺、在意梁衍……哪怕像现在这样,在意兰昭般,为我痛过、慌过?有没有为我不顾一切过?你有过吗?!梁平瑄,你有为本王这般吗?!”
梁平瑄眸光一沉,望着他那眼泪,她从未见过的眼泪。
耳畔听着金述那撕碎一般的话语,她的心,竟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脑子空白一瞬,身子也软下去,蒙蒙一片。
她竟……竟真的从未……
可心底那一次次因他而起的密密麻麻,撕心裂肺的痛,是什么?
那爱恨交织,放不下也逃不开的纠缠,又是什么?
金述见她不语,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怒气不现,只一片枯寂的疲惫。
“你不在意本王,便也罢了……可本王在意的人,本王的亲人,本王的孩子……你也要一次,又一次,亲手摧毁……”
他垂眸,看着跪在雨水中静默呆滞的她,声音轻得发颤。
“梁平瑄,本王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