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勒统泽城,漫天雪花,在月影下一片银装素裹。
与穹明宫朝琼殿内的烛火辉照,相得益彰,映得宫殿内外流光溢彩。
殿中酒肉佳肴,香气四溢,胡笳琵琶相和,曲调雄浑婉转。
胡姬们起舞婀娜,引得殿下众王族将臣颔首,简直一派繁华盛景。
那兽裘主位上,戎勒之主兰氏王金述端坐正中。
一身金玄锦袍,玉带金镶,身姿盛气挺拔,眉宇间满是戎勒霸主的威风浩然。
大阏氏兰黛亦端坐于他身侧,华贵狐裘,金丝穿珠,衬得她容颜端丽。
她一手覆在小腹,举手投足间皆大气得体。
一时,两人并肩而坐,兰黛不时扭头望向金述,眉眼弯弯。
金述亦会侧目与她低语,唇角亦掠过一丝遂心笑意。
梁平瑄坐在殿侧席间,眸光微动,只轻轻一瞥,将那主位二人的恩爱注入眼底。
三个月了,再见他时,他与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相视而笑,是那般的默契、和谐。
他倒是一丝目光,都没落在她身上,全然将她遗忘一般
梁平瑄缓缓落下眼睫,苦笑一瞬,合该他与兰黛是天作之合,备受称颂。
悄然间,一丝细微的艰涩,从心口悄然蔓开。
她微微拧了下眉头,那心间竟掠过丝丝缕缕的妒忌之意。
从小打大,她未妒忌过什么,那般骄傲凌人的姿态,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
只有旁人嫉妒她,她何时嫉妒过旁人。
忽地,梁平瑄指尖嵌进掌心,觉得自己此下心态,实在自己都厌恶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大殿主位之上,兰黛不动声色地侧目,朝一旁侍奉的侍女萍萍递去一个眼色。
萍萍自然心领神会,垂着眼帘,悄无声息地退至殿角阴影。
她对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小侍女低语几句,吩咐着什么。
那小侍女连连点头,便捧着一把金尊酒壶,躬身绕过殿侧,缓步至梁平瑄席前行礼。
一时,清冽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泛起细碎涟漪。
那看似纯净的酒液里,早溶了无色无味,药性烈猛的迷情助孕禁物,引春散。
梁平瑄目光落在杯中酒,她神色愈渐淡漠。
心间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与金述两不相欠,再不必在意了。
霎时,她端起酒杯,仰头便饮了下去,酒液入喉,微微辛辣滑过喉咙,反倒让胸口钝痛。
一旁添酒的小侍女眸光微凛,又将那空酒盏执满。
兽裘主位上的金述,待于殿下众王族将臣款谈一瞬,目光便悄然缓缓扫过,冷肃眸光,落在了殿侧梁平瑄低头饮酒的身影。
一身红衣如梅缀雪,艳得夺目,却衬得她身形清瘦。
只一眼,金述心口揪紧,他紧了紧手中酒盏,胸口堵塞地掠过万千思念,眼底愈加复杂。
她那神色淡漠疏离,仿佛这满殿的喜庆,都与她无关……
他知道她不在意自己,可现下他有了和其他女人的孩子,哪怕一丝恨,她也不愿意吗?
身边兰黛亦眸光凝在那殿下梁平瑄饮酒姿态之上,微微抿了抿唇,只盼今日计谋可成。
“恭喜兰氏王,草原大捷,边境安定,大阏氏又身怀王嗣,实乃戎勒万民之福!”
“愿祝大阏氏怀胎顺遂,福泽绵延,护我戎勒生生不息!”
“兰氏王王者神武,大阏氏端方贤良,真乃天作之合!乃戎勒之福泽!”
一时间,殿内贺喜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称颂艳羡声声入耳。
金述亦缓缓回眸,神思欣然,目光如炬,举杯应答,满是草原霸主的傲然气概。
“诸位同心同德,方有我戎勒今日太平,此功,归于诸位,归于万民!”
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神色昂昂,可眼角余光,却瞥见梁平瑄,泛起深意。
那满殿的欢喜盛景,耳畔的庆贺欢呼,落在梁平瑄心上,闷得她异常难受。
而且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自己胸口漾动一丝燥热,顺着血脉游走,惹得脑袋有些发蒙。
她轻轻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渍,难道是自己许久未饮酒,便两杯就醉了?
私心忖度着,梁平瑄只觉自己愈发不适。
不管是这大殿的欢腾气氛,还是身上那股子闷燥,都让她再坐不住这窒息大殿。
她放下酒杯,撑着桌沿,缓缓起身,脚步微虚地朝外走,只想到殿外透透气。
而主位上的金述,在她起身的一刻,目光忍不住追随而去,看着她纤细身影,眉头一拧,亦倏地放下酒杯。
梁平瑄走出朝琼殿外,冷意伴着雪絮,霎时散了殿内憋闷,也冲淡几分体内隐隐的燥热。
她身畔亦跟着方才为她斟酒的小侍女,神色虽拘谨,却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她。
对此,梁平瑄毫不在意,心道不过是监视她的人,只缓缓舒出一口郁气。
这口幽禁的郁气憋在心底三月,此刻吐出,竟觉浑身都轻快几分。
抬眸间,眸光流转,漫天大雪纷扬,如玉屑飘落,覆盖了整个统泽城宫宇。
梁平瑄凝目,这般纯洁唯美,壮阔豁然的景致,她已许久未见。
她忍不住伸出手,掌心向上,任由那雪花落下,冰凉清冽,转瞬便化作一滴水珠,心下带来一丝雀跃。
久困的压抑,在这漫天雪景里,惹她心头一动。
她忍不住抬脚,想要踩在那无瑕雪地上,感受这片刻的自在。
身畔的小侍女见状,眸光一肃,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警惕。
“小阏氏,宴席还未散,您这是要去哪?兰氏王与大阏氏还在殿内,您这般离去,恐有不妥。”
梁平瑄侧眸瞧了她一眼,因这雪景惹得心情开阔,便没有不悦,只存着难得的松弛。
“我就在这宫道上散步赏雪……”
她轻轻开口,虽不带什么情绪,却也语调轻快几分。
“你跟着我便是,我并不走远。”
说着,她便不再理会那小侍女,自顾自地抬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
咯吱咯吱的轻响,也让她觉得很是悦耳。
这般久,她终于,终于获得了这一瞬的自由。
没有幽禁的枷锁,只有漫天飞雪,和不受束缚的自在。
她只觉得,这一刻,她才属于自己,心底的开阔,如这银装天地般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