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前一周,影视城的天阴沉了好几天。
天气预报说有冷空气南下,场务组在衙门布景外面支了几顶挡风帐篷,轨道从青砖地面上铺过去,车轮碾过的时候带起细碎的水声。
沈夜希的戏份还剩最后几场。
周寻这个角色从开场的漫不经心,到中段的挣扎试探,再到现在的沉稳笃定,他在镜头前把这条弧线走得稳稳当当。
周导在监视器后面连连点头,说他把“经历变故后整个人沉下来”的分寸拿捏得很准,几条重头戏都是一条过。
林玉照例站在监视器旁边,怀里抱着羽绒服,等他下戏。
晓雯窝在旁边的折叠椅里,托特包搁在脚边,正低头刷手机。
“我推的新电影定档了,你看到没?”晓雯把手机举到林玉面前。屏幕上是江屿川新片的预告海报,他穿着刑警制服站在雨夜里,寸头,眼神锐利。
“他真的好适合硬汉风。”林玉凑过去看了一眼。
“对吧对吧!”晓雯把手机收回去,捧在胸口,
“我从大学就开始追他了,那部《烈日追凶》到现在还是我心里国产警匪片的No.1。审讯室那场戏我看了好几遍,每次都哭。
你看他眼神就知道角色在想什么。可惜一直没机会去线下追,只能在超话签到攒积分换签名照。”
她又叹了口气,“不过他现在接戏越来越少了,一年就一两部。我上次看到采访说他想转型做幕后,不要啊~”
林玉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定哪天就来你面前了。”
“怎么可能。”晓雯摆摆手,“这种好事轮不到我。”
下午收工早,因为晚上有个饭局。
郑川前两天专门打了电话过来,说这两天正好在影视城看景。
这次的电影项目筹备了大半年,郑导上一部作品《尘烟》拿了华语电影传媒大奖的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圈内公认的“三五年才出一部、出一部就必拿奖”的狠角色。
之前沈夜希带着剧本去聊过一回,聊得很投机。
这次碰面,郑导说顺便把另一个主演也叫上,两人先见见。
“另一个主演是谁啊?”出发前林玉蹲在行李箱旁边,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递给他。
沈夜希接过衬衫,“不知道。”他低头系扣子,手指在纽扣上停了一下,“郑导说到了就知道了。”
聚餐的地方是影视城外的一家私房菜馆,门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了两个褪色的红灯笼。
环境清静,包间隔音也好,平时常有剧组的人过来。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郑川坐在靠窗的主位上。
五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鬓角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藏蓝色夹克,手边放着一杯白开水,看起来不像拿了最佳导演的圈内顶级创作者,倒像某个大学里带研究生的老教授。
他旁边坐着一个寸头男人。
小麦色皮肤,五官轮廓很深,穿一件黑色长袖T恤,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一块黑色运动表。
林玉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
这张脸,她今天下午才在晓雯的手机屏幕上见过。
江屿川。
晓雯的本命。
郑川抬起头,朝他们招了招手。
“来了,坐。今晚没别人,就咱们三个,屿川昨天到的。也是缘分,都在影视城,那就先见见。”
江屿川站起来,比想象中高一些。银幕上看惯了他穿制服拿枪的样子,站在面前倒比电影里多了一种松弛感。
“夜希,久仰。”他伸出手,“你那部悬疑剧我看了好几遍。”
沈夜希握住他的手,嘴角往上提了提,“不敢当,您的动作戏才是教科书。”
“别这么客气了,”江屿川笑了一下,“我大你四岁,叫江哥就行。”
“行,江哥。”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
之前颁奖礼上打过几次照面,红毯候场时也聊过几句,但都只是点头之交的寒暄。今晚算是头一回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郑川把菜单推到两人面前,“点菜。这家店的糖醋小排不错,油爆虾也还行。”
趁着他们看菜单的间隙,林玉坐在沈夜希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低着头在桌下飞快地打字。
“你猜我跟谁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晓雯今天正好在宿舍,回复几乎是秒回到:“你男人。”
“不是,你男人。”
对话框安静了两秒。
晓雯发了一个问号。
林玉把手机藏在桌布面的江屿川。
画面里他正侧着头听郑导说话,寸头,下颌线硬朗,黑色T恤的领口刚好卡在锁骨下方,手腕上那块黑色运动表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她按下快门。
““图片””
对话框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林玉的手机开始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频率连续震动,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快得她根本来不及看完前一条,后一条已经把屏幕顶了上去。
“对面是不是江屿川??不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对面??”
“他不是应该在横店吗??我昨天晚上还在超话看过他昨天的通告单写的是B组棚内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私房菜馆的包厢里跟你男人一起吃饭????”
“你别告诉我你男人下一部戏要跟他合作。”
“林玉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发完图就不说话你知道我在这边是什么感受吗我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我跟你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干什么!!!”
林玉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
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在桌布话,没有看她这边。
林玉弯起眼睛,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你先让我插一句话。”
晓雯完全没有要让她插话的意思。
“林玉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描述一下他真人长什么样!!!”
“他是不是很高?我看路透说他好像又壮了!!”
“他说话了吗??声音是不是很好听??”
“他是不是比电影里更帅??是不是??”
“我跟你讲我从他出道第一部戏就开始追了。”
“我看过他所有的路透,所有的站姐图,生图,”
林玉刚打了一个,“他真人......”发过去,晓雯的消息又涌了一整屏。
“我知道他右眉骨上有一道特别小的疤是拍打戏的时候磕的,连他戴什么牌子的手表都研究清楚了。你看他手腕上那块黑色运动表是我买不起的同款!!!”
“你凑近点看他右眉骨那道疤还在不在。”
“算了你别凑太近你会吓到他。”
“他不会以为你是私生饭吧,你穿得正常吗,应该不会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是你长得太好看了,他会不会记住你。”
“我酸了,真的酸了玉姐。”
林玉瞅准她发完一条正在打字的空档,飞快地回:“帅。比电影里黑一点,但更an。”
“等等,沈夜希下一部戏和他合作是真的吗??跟他???”
林玉发了个“嗯”过去。
对话框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然后晓雯的消息以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更猛烈的速度和密度涌了出来——
“林玉。”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姐。”
“你以后在我这里的地位和江屿川并列第一。”
“不,你比他高。他是艺人,你是姐妹。”
林玉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
对话框里晓雯还在继续往外倒:“所以你男人和我男人马上要一起拍戏了,那我们两个以后是不是可以见面了,嘿嘿嘿。”
然后是一连串的表情包。
熊猫捂脸尖叫,叫出眼泪,仓鼠两眼转圈直接晕倒,猫咪用爪子疯狂拍墙拍到爪子都糊了,小狗在原地跑出残影把自己跑成一团旋风。
最后兔子跪在地上两只耳朵垂到地面,配字三个大字:“求!签!名!”
对话框顶端又弹出来几条语音,林玉完全不敢点。转成文字之后屏幕上跳出一整排感叹号:
“林玉你不能这样对我,你现在是我的眼睛、鼻子、耳朵、我的全部感官。
你替我多看他几眼,他小臂上的青筋,侧脸的轮廓,替我多听几句说话。
然后你把这辈子的文采都拿出来,给我描述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紧接着又是一条:“求求你了玉姐,帮我要个签名,就一张,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次,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对了你帮我问一下他《烈日追凶2》到底什么时候拍我等了好几年了,还有他上次采访说想演反派是真的吗?他演反派肯定特别带感。”
“算了你已经问太多不好,你帮我要签名就行。就这个。”
最后是一排猫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从屏幕左边一直磕到右边,中间夹着一张不知道从哪存来的江屿川精修图,图上被她加了三个发光大字:“求你了”。
林玉发了个兔子敬礼的表情包,把手机翻了个面轻轻搁在桌上。
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
然后发现,沈夜希正看着她。
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像是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桌上郑导正在跟江屿川聊《尘烟》的调色风格,他没参与。
手里端着茶杯,杯沿靠在唇边。和她目光相接的一瞬,睫毛微微垂下去,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林玉眨了眨眼,用口型问:怎么啦?
他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回桌面。
转头朝郑导那边微微偏过去,接了句关于调色的专业话题。声线平稳,表情管理完美。
......她和谁聊天,聊得这么开心。
不过郑导正在兴头上,林玉来不及多想,注意力就被拉回饭桌上了。
家常菜陆续端上来,糖醋小排和油爆虾也都上齐了,郑导又要了一份腌笃鲜,说是这家店的招牌。
服务员端着白瓷锅进来的时候,满室都是笋和咸肉炖出来的鲜香。
郑导拿起公筷给江屿川夹了块排骨。“你上半年那部戏我看了,结尾那场长镜头的调度,有点东西。”
江屿川端起碗接过去,“那场戏拍了整整两天。最后一条过的时候,腿都在抖。”
“演戏这件事,”郑川给自己盛了碗汤,“有些人演了二十年,眼神还是空的。有人一上场,你就知道他会给你东西。”
他朝沈夜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夜希就是后者。”
沈夜希放下筷子,微微偏过头,“您过奖了。”
郑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节粗粝,“方导上次把你演的一段戏发给我,我看完之后,失眠了半宿。”
江屿川在旁边问:“哪场?”
沈夜希还没开口,郑川先替他回答了:“就悬疑剧那场,他在审讯室里,对面的人说了句话,他没接,就偏了一下头,眼眶里已经有眼泪了。”
江屿川点点头,“看了,后劲特别大。我当时想,怎么能把崩溃演成怎么有层次。
之间的状态最难把握。稍微过一点,就是失态;少一点,又太轻。”
沈夜希垂下眼,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
“其实那场戏,拍了五条。前面几条情绪太满了,反而是第五条,自己都有点出戏了,导演说对。后来想了想,大概是最后已经没力气去琢磨怎么演。”
郑川靠在椅背上,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沈夜希。
“一个人的情绪撑到极限之后,反而会呈现松弛状态。外面看着没什么,内里的力气已经全部用尽了。”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若有所思,“这就是真人的质感。不是演出来的,是这个人本身就有的东西。我一直在找这种。”
他放下汤勺,“所以看完那段戏,我做了一个决定。
原来是一个男主,另外一个角色的戏份和人设没有这么重。但是看完夜希的表演之后就不一样了。”
他停了停,示意沈夜希,“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的作品。所以我让编剧把剧本改了一半。”
沈夜希微微一怔。
郑川看着他的眼睛,“双男主。因为我觉得,如果让你去演戏份少的角色,太可惜了。”
沈夜希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郑川摇摇头,“我不要这句话。你该争取的,这个剧本就是你争取来的。保持你该有的样子,这部戏就成了。”
江屿川在一旁点头,“郑导这次也是看了我的戏之后主动找来的。
我当时档期其实满了,经纪人劝我别接。但我看完剧本,觉得值得。”他往自己杯子里倒满了水,朝沈夜希的方向,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沈夜希也把自己的杯子倒满,杯口比他压低了半寸。“跟前辈学习的机会,我不会浪费的。”
“别谦虚。”江屿川摆了下手,碰杯之后一口气喝干,放下杯子笑起来,
“没什么前辈不前辈,都是演员。”
郑导也端杯碰了一下,“你们各自的本子这两天会发到邮箱。咱们电影是搞笑悬疑,两个嘴上说着合作、心里都知道随时会被对方卖掉的主角。
前期互坑,后期交命。”
他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抽出两张打印纸,推给对面的两人。
“这个给你们。大纲有保留,但每个角色的情绪转折点和关键戏都列出来了。你们先感受一下。”
江屿川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忽然抬头。“这场戏在瀑布底下?明年二月份拍瀑布戏,导演,零下啊。”
“就是零下五度才真实。”郑川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脸上不用抹甘油,自然的冻红最上镜。”
江屿川把纸页翻过去,“我上辈子大概是欠了您的。”
沈夜希低头翻着剧本大纲,目光在某一行停住。“这段对视,导演您想要什么感觉?是博弈,还是惺惺相惜?”
郑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上次看一个人的眼睛看到自己都心虚了,是因为什么?”
沈夜希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
“……因为觉得对方把什么都看穿了。”
“对。”郑川点点头,“就是这个状态。你们两个同时有这个感觉。戏里是演的,但我要观众看不出来。”
“听明白了吗。”
江屿川把他那页大纲放在桌上,“明白,就是互相演对方。”
郑导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聊到酣处,蒸鱼的热气袅袅升着,混着茶香。
林玉在看准机会。
她趁着郑导跟服务员加水的空档,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本子,轻轻推到江屿川面前。
“江老师,”她压低声音,弯起眼睛,“我朋友是您的粉丝,追了好几年了。能不能帮忙签个名?”
江屿川放下手里的筷子,接过本子。“没问题。你朋友叫什么?”
“晓雯,拂晓的晓,上雨下文。”
“她最喜欢您那部《烈日追凶》。”林玉把晓雯的经典发言背了出来,“说您在里面演的刑警特别好。”
江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场戏拍的时候NG了好多次,导演都被我气走了。
不是演得最好的,是当时太年轻,较劲较过了头,反而把角色的拧劲给演出来了。”
林玉说:“但我朋友说,就是那种感觉,让她觉得特别好。警察不是完美的,也会被情绪牵着走。”
江屿川底下已经写完了,搁下笔,又停了一下,在纸页右下角加写了几个字。
他把便签纸举起来,看了一眼,从桌上拿了支签字笔,连同本子一起递回来。
“你朋友的。那你自己呢?”
林玉摆了摆手,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我就不......”
“也签一个吧。”沈夜希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林玉转过头。他靠在椅背上,手臂自然地搭在桌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
看林玉没有接话,他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接着往下说:“林玉也喜欢看动作片,刚才来的路上还跟我说,看过江哥的戏。”
他歪过头,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跟平时在镜头前一模一样。声音平稳,尾音懒洋洋的,像在帮助理争取一个难得的机会。
朝江屿川的方向颔首,“麻烦江哥了。”
江屿川浑然不觉,笑着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不麻烦,以后还要常合作的。”
林玉接过两张签名纸,弯起眼睛。
晓雯那张写了满满几行字,她自己的那张只有签名,笔画利落。小心地把晓雯那张夹进本子里,另一张翻了翻笔记本,夹在扉页。
抬起头时,沈夜希已经偏过头继续跟郑导说话了,侧脸对着她。
他正听郑导解释剧本里某场戏的叙事逻辑,适时地点头,手指搭在杯沿上。
郑导看了看时间,说差不多了。
江屿川站起来,跟沈夜希握了下手。“进组见。剧本回去先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
“好。”沈夜希朝他点了点头。
江屿川又转过头看向林玉,朝她挥了挥手。“帮我谢谢你朋友,签名的字不好看,让她别嫌弃。”
林玉弯起眼睛,“一定。”
从包厢出来,巷子里风凉了很多。郑导和江屿川先走一步,车尾灯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商务车上,沈夜希靠在座椅上,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林玉坐在他旁边,掏出手机把江屿川给晓雯签的拍照发过去。
对话框瞬间炸了。
晓雯都要疯了,连发了十几条语音,中间夹着七八个表情包。
照片放大再放大,把右下角那行小字读了好几遍才确认。
林玉正低头打字,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沈夜希把她的手机轻轻从手里抽出去,屏幕朝下扣在自己腿上。
“车上别玩手机,伤眼睛。”
语气平稳,是那种谁听了都不会觉得有问题的语气。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帽檐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玉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被收走手机后空了的手,又看了看他。
他靠在座椅上,侧脸映在车窗上。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他脸上一遍遍掠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闭着眼,睫毛安安静静地伏着。
没有开口。
到了酒店,刷卡进门。林玉弯腰换鞋的时候,沈夜希已经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了。他拿起茶几上翻了一半的剧本。
林玉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拿起手机翻了翻。
晓雯在群里发了今晚的宵夜照片,小赵在嘲笑她又吃泡面,小丁难得冒泡说了句“泡面加蛋是底线”。
她仰起头笑起来,回了句“我上次还加了两根火腿肠”,然后把手机放下,往沈夜希那边挪了挪。
“沈哥,你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饿不饿?我给你点个粥......”
“不用了。”他把剧本翻过一页,纸页在指间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看的是明天那场杀青戏的台词,同一页停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林玉歪过头看着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里变成很浅的金色,手指压在纸张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今天郑导说的那件事,”盘腿坐到沙发上,“为了你改了剧本,你当时怎么没跟我说?”
他把剧本往下挪了挪,露出半张脸。“我也是今晚才知道,之前只说有个角色,没说怎么改的。”
“那你高兴吗。”
他想了想,“高兴。但不光是高兴......”他停了一下,在找词,“还有点心虚。忽然有人告诉你,这个东西是我专门为你做的。”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林玉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她弯起眼睛,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因为你就是值得别人这样对待的人呀。”
他垂下眼,过了一阵,“……嗯。”声音很轻。
后来上床关灯的时候,沈夜希没有像往常那样从背后搂过来。他平躺着,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林玉侧过身,手肘撑在枕头上看他。
“你今晚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声音很轻。
“沈夜希,你说过的,不高兴就说。”
安静了很久。
他翻过身,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拉过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隆起一座小山,只露出一撮乱翘的头发。
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又闷又含混。
“……明天要拍杀青戏了。”
“然后呢。”
“你喜欢的江屿川,下部戏要跟我合作。”
林玉眨了眨眼。
“你现在连关系最好的人的推都认识了。开了头,是不是就停不下来?”
“他,很好。性格豪爽,人缘好,拍打戏不用替身,为了一部戏能练三个月。”语气很轻,“真的很棒。”
“江屿川说下周有他上部戏的首映,他问你要不要去看。”
“你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就像……你第一次在休息室跟我说话的时候一样。”
“我知道是帮晓雯要签名......我当然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错,但是你夸他,就好像......”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就好像,那个人也可以。”
沈夜希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眼尾泛着很淡的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
“我才是你男朋友......他凭什么......”
最后的尾音哽在指节间,被他用手背堵了回去。
林玉没有犹豫,伸手把他捂在脸上的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被她一根一根掰开的时候微微发着抖。
“沈夜希。”认真的叫他的名字。
他被迫露出整张脸。
眼眶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眼尾泛着红,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抿着,下唇还留着他刚才自己咬出来的浅浅牙印。
他把脸偏过去,不看她。
林玉捧住他的脸,把他掰回来。“你看着我说。”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抬起眼。
看了一眼,又垂下去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到她眼里有一丁点的不确定。
“江屿川好不好?”她问。
沈夜希抿紧嘴唇。
“他很好。”林玉自己回答了,“性格豪爽,人缘好,聊到演戏的时候眼睛会发光,跟郑导讨论剧本的时候每一句都在点上。”
“但是,”林玉用拇指擦掉他眼尾的潮气,
“他不是你,你是我选的,这件事跟任何人好不好没有关系,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拇指从他眼尾滑下来,落在他下唇上,轻轻按了按那个浅浅的牙印。
“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要。”
“而且他不会......”林玉凑近了一点,“在我举着大拇指夸他演得好的时候,明明心里紧张得要命,还假装在玩手机。”
沈夜希愣住了,睫毛快速眨了两下。“……你怎么知道。”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哑哑的。
“我什么都知道。”林玉弯起眼睛,“我还知道,你是在休息室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就开始偷偷紧张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
沈夜希的耳尖开始泛红。
林玉把被子从他身上掀开。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靠上了床头板。林玉撑在他上方,指尖落在他睡衣最上面的扣子上。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水雾还没褪干净,心跳在慢慢加快。
“阿玉……”
“别说话。”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拂过他的耳垂,
“你刚才说,我夸江屿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第一次在休息室见到你一样。那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什么。”
“我在想,你怎么比屏幕上还好看。连说‘你好’两个字都那么好听。”
她的嘴唇从他的耳垂滑下来,落在他的下颌角上,“我当时就想,一定要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偏过头,试图掩饰自己已经红透的耳尖。
“我是你的粉丝,”嘴唇从他的下颌滑到他的脖颈,贴着他颈动脉跳动的位置,“现在不是了,现在是女朋友。”
唇贴上他的脖颈,轻轻含住,吸吮。
沈夜希的呼吸瞬间变重了,抬起手握住她的腰,她的手指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嘴唇落在他锁骨上方。
退开,看着自己刚留下的浅浅红印。
“这个,”她点了点印子,“是我的。只有我能在你身上留记号。”
林玉抬起眼,看进他眼底。
“所以沈夜希,吃醋可以,不高兴也可以。但不要觉得别人也可以,除了你,别人不可以。”
沈夜希睫毛微微颤着,眼尾的红从委屈变成了别的东西。
“……阿玉,再说一遍。”他微微偏过头,找她的嘴唇。
“不可以。”
他的手臂收紧,把最后一点空隙也挤掉。
额头抵着她,睫毛蹭过她的眼尾。偏过头,吻住她。
唇贴上来,几乎是撞上来的,探进来,吸吮纠缠。
林玉被他箍在怀里,整个人动弹不得。沈夜希翻过身把她压进床垫里,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后颈,手指轻轻插在她发间。
吻从她嘴角滑开,一路往下。
经过下颌、脖颈、锁骨,每一个他之前留下过痕迹的地方都被重新造访。
嘴唇贴在最深的印子上辗转厮磨,舌头轻轻舔过,含住吸吮。
林玉攥着他后背的睡衣,指节在他脊背上轻轻蹭过。
他微微一颤,嘴唇停在她锁骨上,抬起头看她。眼尾烧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水汽,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低下头,重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皮肤上。
“……你是我的,”声音含含糊糊从她颈侧传出来,“全部都是我的。你的笑是我,亮晶晶的眼睛也是我的。”
林玉弯起眼睛,没反驳,只是低下头,嘴唇落在他头顶上。
沈夜希的手从她后颈慢慢滑下来。指腹顺着她的脊背往下,一节一节地抚过,隔着睡衣,力道很轻。
手指停在她腰侧,指尖挑起睡衣下摆。掌心贴上后腰的皮肤,林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弓起来,哼了一声。
他的嘴唇从她肩窝里移开,落回她嘴角。
往下。
睡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好几颗。
他的嘴唇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轻轻含住,吸吮。松开,又往下移,一个接一个,深浅交错的痕迹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胸口上方。
林玉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丝里,轻轻收紧,“……不要留这么多......”
“就要。”他应了一声,唇没有离开她的皮肤。睫毛蹭过她的锁骨,痒痒的。
“让江屿川看看,”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已经没有刚才的酸涩了,换成了懒洋洋、带着占有欲的调子。
是被哄好之后、底气又回来的语气,“让他知道你是谁的。”
沈夜希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脸往她锁骨上埋了埋。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
林玉差点笑出声,努力抿住嘴,“嗯,原谅你了。”
他抬起头,眼角还泛着红,嘴唇亲得微微发肿。他就用这样一张脸看着她。
林玉伸出手,拇指在他嘴角轻轻按了一下。“这就对了,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叮——目标人物沈夜希,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96/100。”
沈夜希闭上眼,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会啊。”
“你特别烦,吃醋了不说,非要自己闷着。但是没办法,我上辈子可能是欠了你的,这辈子得专门来照顾你。”
林玉弯起眼睛,凑近他耳边,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往上勾着,“我不会离开你的。”
沈夜希抬起眼看着她,眼睛里的水雾还没完全褪干净,眼尾的红从眼角往鬓角晕开。有什么东西正在变深、变沉。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急着把她箍进怀里。
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床头板,抬起手,指尖落在自己睡衣最上面还没被解开的扣子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着她,一边解扣子一边微微偏过头,嘴唇张开,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
林玉的目光追着他的手指往下走。他解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包装了很久的礼物。
锁骨上的红印露出来,胸口她之前留下的痕迹也露出来,在她目光扫过的地方,皮肤微微泛起一层薄红。
“阿玉。”他开口,声线压低。
林玉抬起眼看他。
沈夜希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解开的领口上。
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心跳从里面传过来,比她快。他歪过头,嘴唇蹭过她的手腕内侧,鼻尖抵着她的脉搏。
然后沿着手臂一路往上,嘴唇从手腕游到手臂,碎发从她皮肤上扫过。到肩窝的时候,他停下来。唇悬在她锁骨上方,轻轻吹了口气。
林玉的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他这才落下去,含住,吸吮。
“……沈夜希。”
“嗯。”应了一声,嘴没停。吸够了松开,又在旁边重新开始。从锁骨到肩头,每一处都含到微微泛红才肯放。
一个接一个,像是在她身上盖章。
该还的都要还回来。
林玉攥紧他后脑勺的碎发。他顺势仰起头,嘴唇滑过她的下颌,停在离她嘴角很近的位置。
没有直接吻上来,而是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的下唇。
就一下,然后退开,歪过头看她。睫毛半阖着,眼尾往上挑,嘴唇上还沾着水光。
“这次,要我主动,还是你继续欺负我。”他吐字的时候嘴唇一张一合,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唇峰。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腰,垂眼看她。
看了她一眼,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低下头,含住她的下唇。
舌尖探进去,碰了一下,退开。
林玉下意识追过去,他把头微微后仰,让她落空。
然后重新贴上来,这一次没有再退,舌头探进她嘴里,勾住她,轻轻吸吮,又松开,用牙齿轻咬一下她下唇。
每一下都不重,每一下都让她想追。
唇从嘴角滑到下颌,再滑到她耳垂。在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又含住舔过。
林玉微微一颤。
沈夜希察觉到了。从她不稳的呼吸里,从她突然收紧的手指里。
手开始往下移,指腹擦过她的腰侧。唇也往下走,在脖颈侧面停住,舌头从锁骨一路描到耳后,留下一条细细的湿痕。
他轻轻哼了一声,“阿玉,好甜。”
气息拂过她耳根,林玉整张脸烧得通红,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一点距离,“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后面的形容词找不到,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气都喘不匀。
沈夜希歪过头,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嘴唇贴着她的手腕内侧,轻声说,“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想要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
指尖从腰侧移到她后背,手指轻轻按在她后背的曲线上。
唇还在她耳后,声线又低又哑,气息拂过她耳廓,“今晚,我不会让你想起任何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