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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外传65(中篇),虎子豆豆和小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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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觉醒来,世梦感到有些头疼。

    昨天只记得自己好像上台了,然后搞砸了。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上结网的蜘蛛,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想起来了。

    班主“累了就早点歇着“,还有自己喊的那声“不用你管”。

    等等,我为什么这么做了?!!!

    世梦猛地坐起来,冷汗唰地下来了。

    那是什么态度?

    班主养了他…这么久,从没薄待他,这么做可真不是人。

    于是世梦连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冲出去,在走廊里差点撞翻洗脸水的小学徒。

    后院班主正在给新到的行头熏香,烟雾缭绕里,世梦一声跪下去,额头抵着青砖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班主,对不起…昨天是我混账,我…”

    “怎么了,世梦。”

    班主手里的铜香炉地搁下,几步过来搀他。

    世梦不肯起,班主便蹲下去,两只手架住他胳膊肘,像拎一只淋湿的猫似的把他拎起来。

    “这是干什么?”

    班主眉头皱着,却不是生气的样子。

    “第一次上台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我十二岁那年头回扮《挑滑车》的高宠,锣鼓一响,腿肚子转筋,直接坐台上了。

    老班主他也没有拿鞭子抽我,只是给了我一块桂花糕,说咽下去,就不怕了。”

    世梦低着头,鼻尖发酸。

    “对不起班主。”

    可班主身后的廊下,几个老先生交换了眼神。

    教武行的大周师傅用胳膊肘碰了碰管衣箱的小周师傅,下巴朝世梦的方向一抬。

    二人眯着眼,眉毛拧成一个结。

    “昨儿个那孩子,眼神…不对。”

    大周师傅压低声音。

    “我教了他三年把式,他什么性子我知道。摔断了胳膊都不喊疼的主儿,能在台上愣住?”

    不止是愣住,小周师傅也犯起了嘀咕,

    “退台那几步,脚跟不着地,飘的和完全没练过似的。”

    说到这里,坐在一旁听了半天的乐师忍不住拨了琵琶,被检场和箱倌按了回去。

    “正经事呢,能不能消停点?!!!”

    眼见他们三个也感兴趣,小周师傅凑得更近,虎子和豆豆跟我说,世梦啊,哭着说自己不是男孩。

    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决定把虎子和豆豆捉来问问。

    刚转身,却看见世梦从班主那儿出来,正往这边走,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身子晃了晃。

    “哎,世梦~”

    世梦抬头看见他们——几个老先生,穿长衫的、挽袖子的,目光像网一样罩过来。

    他脑子里的一声:

    完了,他们不会要找自己唱戏吧。

    可自己什么都不会。

    一开口就露馅,一抬手就露怯。

    到时候就得挨板子。

    想到这里世梦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诶,这小子怎么跑那么快?!!!”

    看小周师傅六神无主,大周师傅果断下令。

    “虎子,豆豆,给我追!”

    先生的话必须听,二人拔腿就追。

    戏班院子不大,可世梦专挑窄道、夹缝、堆杂物的偏角钻。

    两个孩子追了一刻钟,瘦弱的豆豆气喘吁吁,只可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急死人了,他能跑哪儿去?”

    虎子叉着腰,圆脸膛涨得通红。

    豆豆没说话,眼睛四处扫,毕竟跑不动了,还是省点力气的好。

    冷静下来以后,真让他看见了。

    小心地绕了过去,就看见世梦坐在一截倒伏的枯木上,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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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从墙头漏下来,照在他脚边。

    那里飞着几只白蝴蝶,翅膀一煽一煽的,像散落的纸钱。

    虎子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哎,世梦,你在这儿呐!!!”

    世梦猛地一颤,整个人弹起来,转过身时眼睛瞪得滚圆,双手下意识护在胸前。

    啊?

    虎子愣在原地。

    那是戏班师姐们被突然拍肩时的反应,村里大姑娘小媳妇受惊时,便是如此。

    果然他不是赵世梦。

    赵世梦被拍肩,会反手一个擒拿,把虎子揍得嗷嗷叫。

    豆豆从后面跟上来,看见这一幕,脸色一沉。

    他拽了拽虎子的袖子,低声说:

    “什么脑子,昨天世梦也是一头疼,就把所有的戏给忘了,今天也头疼,逃了不正常吗?”

    “哦。”

    虎子倒吸一口凉气,不追问了。

    他再看向世梦,那孩子还保持着那个受惊的姿势,蝴蝶在他脚边扑腾,翅膀上的磷粉闪着细碎的光。

    “对不住对不住,吓着你了。”

    世梦慢慢放下手,低着头,脚尖蹭着地。

    “不过,你这头疼也太严重了,得找大夫看看。要不我跟班主说去,让他请个郎中来。”

    “不要!”

    世梦脱口而出,声音尖细。

    两个男孩都看向他。

    世梦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了,只好答。

    “…听说头疼要剖脑子,我害怕。”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却不是要哭,是怕的。

    “我什么都不会。”

    “你不会唱戏的话,我们教你。”

    风过墙头,蝴蝶被惊得飞起来,白花花一片。

    豆豆看着世梦,忽然说:“一直跑出去也不是个事。”

    他顿了顿。

    “女孩子一个人出门,比男孩子危险多了。”

    世梦猛地抬头,眼神让二人感到陌生:“真的吗?”

    虎子和豆豆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世梦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二人,嘴唇发抖。

    周围的蝴蝶扑腾得更厉害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像细碎的耳语。

    像是想到了什么。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泪痕还没干,可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暗夜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他开口,轻声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要求。

    “那你们能不能在教我唱戏的时候,不要叫我世梦?”

    “啊,为啥?”

    虎子还没说,被豆豆一把拽住。

    豆豆然后转向世梦,声音平静:

    “那你想叫什么?”

    世梦思索了一下,环顾四周。

    蝴蝶在飞,白的,黄的,绕着墙根的野花在转。

    他看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忽然弯了一下——昨天的那个笑容又出现了,安静的,带着某种终于被看见的、小小的满足。

    “那就叫我小蝶吧。”

    “行。”

    豆豆答应得很快,然后拉着小蝶的手说。

    “小蝶,我们先回去,不然先生们和班主,该着急了。”

    “好。”

    蝴蝶扑棱棱飞起来,越过墙头,散进腊月灰白的天光里。

    三个孩子坐在枯木上,谁也没再说话。

    “不过,在戏班里,我还是世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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