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秋风带着寒意。
五天前，大都护下令，攻城不准停。
“咚咚咚……”
东门战场上，地上被血染成暗红色，唐军和新罗人展开拉锯战。喊杀声震天，箭雨疯狂倾泻。
唐军的抛石车，已经全部损毁。
十五台撞车，也只剩下三台，士兵麻木疲惫，喊杀声变得沙哑。
一个多月不停攻城，他们压力极大。
两个时辰后，唐军再度撤军。
城墙上，一道人影缓缓走着，身边郎徒提盾，小心戒备周围。唐军都护那一箭，给他们带来阴影。
地上满是血迹碎肉，但无人清理。
守军歪七斜八躺着，不停喘着粗气。士兵看到女王到来，也没有抬头敬礼。
连续不断防守，他们身心俱疲。
女王看向城外，望楼车缓缓离开，一道挺直身影，冷冷地看着这边。
东门守将声音沙哑，向女王汇报伤亡。
“本部五千儿郎，只有两千人了。王上，唐军太疯狂了。臣怕再打下去，士兵……会营啸啊。
女王没有说话，目光扫视四周。
士兵眼神乖戾，疲惫中带着疯狂。她不懂军事，但也很清楚。高压下的营啸，会造成何等破坏。
“明日孤安排人换防。”
“好好，多谢王上。”
守军大喜过望，下跪恭送女王。
城墙停着华贵马车，早有侍女等候。女王上车后，马车驶离东门。
唐军抛石车凶猛，东门附近许多房屋损毁。为保证安全，女王搬到城中大街，距离战场很近。
马车停在大宅门口，女王迈步往里走。
“召大尺餐。”
“诺。”
女王书房会客，很快大尺餐到来。他脸颊消瘦，两眼泛着精光，掌管城中粮草，是金春秋留下的副手。
“城中情况如何？”
“粮草不多了，王上。”
女王微微颔首，这在意料当中，她问道：“唐军如此进攻，士兵太疲劳了。依你看，他们想干什么？”
“强弩之末，熬过这几天就好。”
女王轻叹道：“我们没兵了，一万六千多人，折损近万人了。余下六千人，也急需要休息。”
“还有。”
女王微微一怔，明白他指的是朴氏。
朴氏兄弟控四千人，但一向亲近大唐。她为此提防严密，不启用朴氏兵。
“孤不信他们。”
大尺餐叹一口气，拱手道：“王上，已经火烧眉毛了。大餐也是新罗人，您跟他谈谈，他不会拒绝。”
“孤再想想。”
“诺。”
他见女王闭上眼，缓缓退出去。
书房安静下来，女王揉着额头，只有独处时，她才会露出柔软。皓白的手腕，轻轻按在桌案上。
只有亲手对阵，她才体会到那人压迫力。
“召张大人来。”
……
唐军大营内。
杜河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对面坐着程名振，这水师将领，胡须乱如杂草，脸上凝重无比。
“大都护，士兵有情绪了。”
“我知道。”
程名振见他不以为意，劝道：“就算要攻城，也该让士兵歇几天。若发生营啸，后果不堪设想。”
营啸就是炸营，士兵陷入疯癫，数万人自相残杀，后果极其严重。
“程帅能压住否？”
杜河端茶杯喝水，又道：“我也懂这道理，但目前不能歇。”
“最多七天。”
程名振给出承诺，脸上露出苦笑。
“不瞒你说，若非是我亲手练的兵，我连三天都不敢保证。”
“七天足够！”
“末将告退。”
程名振欲言又止，最终拱手离开。
杜河闭上眼睛，额头隐隐作痛。浪州消息不明，军中情绪沸腾。如果不是他几年的威望压着，军中早出问题了。
“大人……”
张寒低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将军们都要见您。”
“走。”
杜河豁然睁眼，恢复到冷静状态。
这一个多月进攻，唐军伤亡近万，这是惊人数字，士气陷入低谷。
他走出帐外，外面站着许多人。
“大都护，您要攻城将士没意见，可不能这么打啊。咱们主力五营，每营都剩一千多人，铁人也受不了。”
军中向来直爽，一个虬髯将军发声。
“是啊，好歹歇几天。”
另外有人赞同，话说得委婉。
“大都护不体谅士兵，某要向兵部参你。”
这人话没说完，人群冲出一人。
罗克敌将他提起，怒道：“大人与士卒同吃同住，更亲自包扎伤兵，如何不体谅士兵？再敢妄言，某拳头不认人。”
“干什么！”
“要打架么？”
那人是河东将官，也有一帮同僚。
军人脾气暴躁，都上来帮忙，两边人推搡着，眼看要打起来。
“住手！”
杜河大喝一声，他在沙场几年，拧眉自带杀气，罗克敌松开那人衣领，河东将军也停下手。
“告诉将士们，再攻七日城，城破后论功行赏，每人至少十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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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安静下来，十贯钱能买十亩田，算得上大赏赐了。这消息传出去，定能平息士卒情绪。
“但这七天内，凡敢闹事者，畏战不前者，一律斩无赦。”
“别说告到兵部，就算告到陛下面前，本帅照样敢斩，都明白？”
他目光扫过去，众人纷纷低头。
“诺。”
“退下。”
他一手棒子一手萝卜，把将官都驱散了。营州老卒占半数以上，都是他嫡系力量，并不怕士兵闹事。
“早晚揍丫一顿。”
罗克敌往外走，嘴里小声念叨。
杜河摇头失笑，转身进入帐内。
这是个坏消息，也是个好消息，唐军百战精锐，尚且这般疲惫。新罗军纪更差，他不信能顶住。
一个时辰后，新罗使者来访。
杜河眼中精光，女王也熬不住了。
“带进来。”
张玉昂首挺胸，还跟斗鸡一般。
两人见过礼，在帐中坐下议事。
“大都护，您连攻一个多月，双方死伤众多。王上于心不忍，特命本官前来，商讨和谈一事。”
“你继续。”
杜河点点头，女王冷漠无情，张玉这番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大唐副使还在金城。只要您退兵，新罗可以放他回来。听说你们感情深厚，能团聚也是一件美事啊。”
杜河眼中凶光大露，几欲择人而噬。
“告诉女王，让她想好后果。”
“大都——”
“滚。”
眼见他杀机毕露，张玉急忙离开。
“嘭！”
杜河一掌按在桌上，金贤秀和金胜曼，果然保不住裴行俭。但要他就此退兵，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大唐死伤万人，岂能因一人退兵。
行俭。
只能对不起你了。
将来攻破金城，我会让整个金氏给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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