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火实在太安静了。
望海楼乃是帝国东巡最重要的航标,按大秦律例,守塔卒每两个时辰便需敲击铜钟报平安,声闻十里。
可此时,除了海浪拍打礁石的破碎声,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更重要的是那火光的颜色。
随着玄甲号破开迷雾,我终于看清了那团在塔顶燃烧的火焰。
它不是松脂燃烧正常的橙红,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腐肉溃烂般的紫。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这种紫焰并非偶然,而是燃烧“紫河车”——一种产自云梦泽深处的特制毒草才会产生的色泽。
我在咸阳宫查阅六国旧档时曾扫过一眼,这是楚国影密卫最高级别的求援与诱杀信号。
“紫焰升,生门闭。”
这哪里是给迷途船只指引方向的灯塔?
这分明是挂在悬崖边的鬼火,专门为了把不知情的秦军商船引入这片遍布暗礁的死亡海域。
“左舵十五!全速倒车!”我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变了调。
嬴满被我这一嗓子喊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就要去扳动操作杆。
“为何?”嬴政站在我身侧,手按长剑,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座灯塔,“那是朕的望海楼。既然上面有人,不管是鬼是神,冲上去杀干净便是。”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在他看来,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有帝王见了自己的行宫还要绕道的道理。
“不能冲。”我一把按住他欲拔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陛下且看那塔顶的阴影处。望海楼依山而建,居高临下,唯一的登岸口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一线天’栈道。若是有人在塔顶架设重弩,我们冲上去就是活靶子。”
嬴政眉头微蹙,但他是个听得进道理的人,尤其是在战场上。
“那爱卿以为如何?”
“把它敲掉。”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向船舷侧翼的那几门副炮,“既然这楼已经脏了,那就别要了。”
这几门副炮并非主力的直射火炮,而是我根据后世迫击炮原理改良的“臼炮”,虽然射程不远,但胜在弹道高绝,专打掩体之后。
我快速转动着绞盘,凭着脑海中对抛物线的本能计算,将炮口几乎抬到了垂直的角度。
没有精密的瞄准镜,我只能赌。
赌我的直觉,赌这艘铁船在海浪起伏间的那一瞬平稳。
“放!”
随着我一声令下,三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
它们并没有直接撞向塔身,而是划出三道极高的弧线,像是从天而降的铁锤,狠狠地砸向了望海楼那尖耸的顶部。
“轰隆——!”
瓦砾纷飞,烟尘四起。
原本坚固的塔顶像是被顽童踩碎的积木,瞬间坍塌。
那一层精心伪装的木质结构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垂直的灌顶打击,连同里面的横梁一起断裂坠落。
随着塔顶崩塌,那些原本藏身于暗室之中、准备伏击我们的“鬼魅”终于藏不住了。
几十个身着楚军皮甲的弩手惨叫着从废墟中跌落,有的直接摔下了悬崖,有的则挂在了半山腰的枯树上。
这一下,仿佛捅了马蜂窝。
“杀!!!”
下方的暗礁群中,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条漆黑的小舟像是一群疯狂的水蜘蛛,从那些狰狞的礁石缝隙中窜了出来。
每条船上都挤满了赤裸上身、手持短刃的死士,他们口中衔着明晃晃的匕首,眼中只有疯狂的死志。
这是楚军的敢死队。他们不求生还,只求凿穿我们的船底。
“来得好。”
嬴政冷笑一声。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杀意,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一步跨到了船头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有下令放箭,而是做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单手提起脚边那个早已僵硬的物体——那是刚才被火枪轰碎了下巴、已经死透了的赵森。
“把这逆贼挂上去。”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让这些楚人看看,这就是他们效忠的主子。”
两名影卫立刻上前,粗暴地用铁钩穿过赵森的琵琶骨,将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高高悬挂在了船首的撞角之上。
海风凄厉,赵森那具随风摆荡的尸体,就像是一面最残忍的旗帜。
原本如狼群般疯狂冲锋的楚军船队,在看清那具尸体的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冲锋的势头硬生生顿了一滞。
那是他们的统领,是他们复国的希望。
如今却像一条死狗一样挂在敌人的船头。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比任何箭矢都要致命。
“就是现在!”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战机,那是敌军士气崩塌的临界点,“所有侧舷炮,装填散弹!一定要打在水面上!”
“散弹?”嬴满一愣,“大人,那打不穿船板啊!”
“我要杀的是人!”我厉声喝道。
这种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
“砰!砰!砰!”
侧舷的一排火炮齐声怒吼。
这次喷出的不是实心铁球,而是无数细碎的铁砂和铅丸。
这些金属风暴并没有直接飞向敌船,而是按照我的命令,狠狠砸在了敌船前方十步左右的海面上。
利用水面的跳弹效应,成千上万枚灼热的铁砂像是平地卷起的金属浪潮,横扫了整个海面。
没有木板碎裂的声音,只有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
那些只有一层薄薄船板的小舟根本挡不住这种扇面的覆盖打击。
前排的楚军死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打成了筛子。
海水瞬间被染得猩红,残肢断臂随着破碎的船板四散漂浮。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然而,楚人的血性确实令人胆寒。
即便是在这种地狱般的弹幕下,依然有一条小舟凭借着极佳的水性,像是一条滑腻的游鱼,硬生生钻过了火力的死角,贴上了我们的船舷。
一名身材魁梧的楚军偏将,浑身插满了铁砂,满脸是血,却依然咬着牙,手中的飞爪死死扣住了甲板边缘。
他借力一跃,竟真的翻上了甲板。
“暴秦……死!”
他嘶吼着,手中的青铜长戈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直刺向离他最近的我。
太快了。
我的大脑反应过来了,但身体却跟不上。
那冰冷的锋芒在我的瞳孔中极速放大,我甚至能闻到他口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锵!”
一声脆响。
一柄长剑后发先至,精准地磕开了那必杀的一击。是嬴政。
但我知道,那种反震力足以让他的虎口崩裂。
他毕竟是帝王,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
那楚将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根本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合身向我扑来。
我退无可退。
肾上腺素在这一刻接管了我的身体。
我没有像个弱女子一样尖叫,而是顺手抄起甲板上一支用来清理炮膛的长杆铁矛。
我不会什么精妙的武艺,我只知道初中物理的一条定律:力是相互的。
我将矛尾死死抵在炮架的凹槽里,双手握住矛身,将锋利的矛头对准了他扑来的胸膛。
不用我刺。
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恶心。
那楚将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我就这样像个农妇叉鱼一样杀了他。
巨大的冲力让我双臂一阵剧痛,但我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他抽搐了两下,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尸体颓然滑落。
随着他的倒下,一样东西从他被血浸透的怀中掉了出来。
那是一卷明黄色的帛书,上面用鲜血淋漓的大字写着军令。
我喘着粗气,弯腰捡起那份已经被踩得有些皱褶的帛书。
展开的瞬间,那上面的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取嬴政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万户侯……”我惨笑一声,手指微微颤抖,“项籍还真是大方。”
“那是朕的人头,自然值钱。”
嬴政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他收剑入鞘,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我的手腕。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却极其仔细地查看着我的掌心。
那里因为刚才剧烈的撞击,已经磨破了一层皮,渗出了血珠。
“疼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刚才生死一线的恐惧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我的腿有些发软。
“陛下……手,脏。”我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下意识想缩回来。
他却没有放开,反而从怀中掏出那方平日里用来擦拭传国玉玺的丝帕,一点一点,细致地将我指缝里的血污擦拭干净。
“这天下只有人心脏,血不脏。”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温热的指腹划过我的手背,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
海面上的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
这场遭遇战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那绝对的火力压制面前,所谓的血勇不过是飞蛾扑火。
半个时辰后,玄甲号终于靠岸。
我顾不上休息,带着一队影卫,踩着那些尚且温热的瓦砾,登上了望海楼的废墟。
这里曾经是大秦东巡的骄傲,如今只剩下一地焦土。
“这是什么?”
正在清理废墟的嬴满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在原本灯塔最核心的那间密室——也就是刚才楚军指挥官藏身的地方,厚重的地板被炸开了一个大洞。
而在那大洞之下,竟然藏着一个巨大的、并未被完全损毁的青铜台座。
我走近几步,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座极其精密的沙盘。
但奇怪的是,这沙盘上刻画的并非是这望海楼周边的海疆防务,甚至不是齐鲁大地的地形。
那是一幅整个中原的水系图。
长江、黄河、淮水、济水……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河流如同人体的血脉般在青铜盘面上蜿蜒流淌。
而在这些河流的终点,也就是所有水系仿佛都要去“朝拜”的那个中心点,被人用暗红色的朱砂,狠狠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那个位置,不是咸阳。
是骊山。
是尚未完工的秦始皇陵。
“他们在研究骊山的水脉?”我喃喃自语,一种极度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项羽一介武夫,若是想毁秦,该攻城略地才对,为何要对着一座死人的陵墓下功夫?
我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个朱砂叉。
指尖触碰到青铜盘面的瞬间,我感觉到底部似乎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极有规律的震动。
这沙盘是活的?
不,不对。
我立刻趴在地上,耳朵紧贴着那个青铜底座。
咚、咚、咚。
那声音空洞而深远,不像是实心的金属回音,倒像是风穿过某种深不见底的孔洞时发出的呜咽。
这底下……连着东西。
“来人。”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把这沙盘撬开。小心些,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