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任何动作,任由海风卷起那一头湿透的乱发,像是一尊刚刚从海底被打捞上来的黑铁神像,死死盯着那件在大雾中飘荡的冕服。
他在看自己的“灵柩”。
这是一种极其荒谬且残酷的刑罚,不是针对肉体,而是针对帝王的尊严与神性。
项羽或者他背后的谋主,把心理战玩到了极致。
“咚——!”
脚下的甲板猛地倾斜,我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撞在栏杆上,肋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并不是敌袭,而是我们的船失控了。
驾驶舱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
“陛下……魂归来兮……陛下恕罪……”
是柳媖。
这个平日里能冷静整理千万卷档案的姑娘,此刻正跪在舵轮前,双手松开,对着那艘破雾而来的丧船拼命磕头。
她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到了极致,那是人在极度惊恐下产生的癔症。
玄甲号失去了舵手的控制,在涌浪中横了过来,如同把最为脆弱的腹部暴露给了那头黑色的怪兽。
“该死!”
我顾不上被撞得生疼的肋骨,踉跄着冲进驾驶舱。
海水混合着冷汗打湿了柳媖的额发,她像是根本看不到我,嘴里只念叨着“国丧”、“天罚”之类的疯话。
我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没有任何犹豫,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在只有风浪声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突兀。
柳媖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原本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瞬的聚焦。
“大……大人?”她捂着脸,浑身颤抖。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粗暴地将那柄特制的单筒望远镜塞进她手里,强行按着她的头,对准那艘越来越近的丧船。
“看那件冕服!看它的肩膀和下摆!”我在她耳边厉声咆哮,声音压过了外面的涛声,“看清楚没有?那是折痕!硬直的折痕!”
柳媖被迫看向那令她魂飞魄散的景象。
镜头里,那件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玄衣纁裳被海风吹得鼓胀起来。
但在那宽大的袖口和肩膀连接处,并没有呈现出人体该有的圆润弧度,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尖锐的直角。
“人死了也是肉长的,就算变成了干尸,关节也是软的!”我死死盯着她,把逻辑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脑子里,“那是竹篾!是有人用竹条编了个架子,把衣服撑起来吓唬你们这些只会跪着磕头的蠢货!”
柳媖愣住了,呼吸急促,脸上的恐惧逐渐被一种被人戏耍后的羞愤所取代。
“竹……竹篾?”
“归位!掌舵!”我松开手,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冲向甲板,“右满舵!避开它的正面冲撞!”
玄甲号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吼叫,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艰难的弧线。
也就是在这时,那艘一直无声滑行的丧船,像是突然被某种力量唤醒了。
它原本只是顺着洋流漂浮,此刻船尾下方突然翻涌起白色的浪花——那是暗轮被搅动的痕迹。
它在加速,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调整了航向,笔直地朝着我们撞来。
那船头甲板上密密麻麻跪着的数十名“哭丧者”,依然保持着那种诡异的磕头姿势,对于即将发生的碰撞毫无反应。
“嬴满!照明弹!”
我冲着船尾大喊。
“可是大人,那是最后的……”
“打!”
“嗵!”
一枚带着镁粉的特制弩箭呼啸而出,在丧船斜上方的夜空中炸开。
惨白色的强光瞬间撕裂了迷雾,将那艘丧船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这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凉气。
那些跪在甲板上的“哭丧者”,根本不是人。
那是陶俑。
几十个涂着惨白妆容、披麻戴孝的陶俑,被固定在甲板的凹槽里。
而在强光的映照下,我清晰地看到,这些陶俑的七窍之中,正在向外喷吐着一股股紫黑色的烟雾。
那烟雾极为粘稠,聚而不散,顺着海风正向我们飘来。
“屏住呼吸!”我厉声警告,同时从腰间扯下浸过醋的布条捂住口鼻,“那是‘紫鬼’!楚地巫医用来麻痹神经的迷药,吸一口就能让人产生幻觉,看见百鬼夜行!”
这是一艘毒船。
身边的嬴政动了。
他从一名影卫手中夺过一把重型弩机,那是我们船上用来发射黑火药罐的攻坚武器。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暴戾。
他不需要瞄准,那种从无数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直觉,让他直接锁定了丧船的吃水线。
“给朕炸沉它。”
嬴政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手指已经扣在了悬刀上。
“不许放箭!”
我几乎是扑过去按住了弩机,巨大的冲力让我和嬴政两人都踉跄了一下。
嬴政猛地转头看我,那双狭长的凤目中杀意未消,那是被臣子忤逆后的本能震怒。
“姜月见,你在教朕做事?”
“陛下想死吗?!”我顾不上君臣礼仪,死死扣住弩机的扳机护圈,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你看那船的两侧!看吃水线上面!”
嬴政眯起眼。
在照明弹逐渐熄灭的余晖中,丧船两侧原本被麻布遮盖的地方,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那是倒刺。
数百根用玄铁打造的、长达三尺的倒刺,如同刺猬的尖刺一般向外炸开。
每一根倒刺的末端,都连着粗大的铁链,深深没入船体内部。
“这是‘连环扣’,也是‘殉爆船’。”我语速极快,生怕慢一秒他就会扣下扳机,“它的吃水很浅,说明舱底没有压舱石,装的全是黑火药和猛火油。一旦您现在开炮,爆炸的气浪不会把它推开,反而会因为这些倒钩的存在,让它借着冲击力死死咬住我们的甲板!”
我喘了一口气,直视着这位帝王的眼睛:“到时候,甩都甩不掉。它会贴着我们的脸爆炸,拉着大秦最后的希望一起下地狱。这就是项羽的算盘,他没想赢,他只想同归于尽。”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懂了。
这种战术极其无赖,也极其狠毒。
这是只有在绝境中在这个时代被逼疯了的人,才能想出来的绝户计。
“那爱卿以为如何?”他松开了扣着扳机的手,语气虽然依旧冰冷,但那股针对我的杀意已经消退。
“烫死他们。”
我松开弩机,转身冲向蒸汽管道的总阀门。
玄甲号虽然不是真正的蒸汽铁甲舰,但我为了提高动力,改装了一套简易的高压锅炉。
此时此刻,那锅炉里的压力早已达到了红线。
“嬴满!关闭螺旋桨动力!打开侧舷泄压阀!所有喷口朝外!”
“大人,那样锅炉会……”
“炸了算我的!开!”
随着嬴满咬牙切齿地扳动那几个生锈的红铜阀门,一阵尖锐刺耳的汽笛声响彻海面。
“呲——!!!”
数十道滚烫的白色蒸汽柱,如同狂龙一般从玄甲号的侧舷喷涌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雾气,这是接近两百度的高温高压水蒸气。
在这个没有防护服的时代,它就是最恐怖的生化武器。
蒸汽瞬间形成了一道白色的高墙,狠狠撞向了贴上来的丧船。
原本死寂的丧船上,突然爆发出一阵阵惨绝人寰的尖叫。
“啊——!!”
那声音不属于陶俑,而是属于活人。
只见那些原本固定不动的陶俑突然炸裂,一个个身穿黑色鱼皮水靠、手持分水刺的身影,狼狈不堪地从陶俑内部滚了出来,甚至还有人直接从船舷外侧翻了上来。
他们一直藏在陶俑里,或者挂在船舷外侧,就等着两船相撞的那一刻跳过来收割人头。
但现在,高温蒸汽无差别地覆盖了每一个角落。
皮肤接触到蒸汽的瞬间就被烫熟脱落,那些死士捂着脸,像下饺子一样疯狂地跳进海里。
“水鬼!”柳媖惊叫道。
“别管他们!全速倒车!”我大吼。
没了伏兵的操控,那艘丧船在失去动力后,只能凭着惯性继续前冲,堪堪擦着我们的船头掠过。
几根玄铁倒钩刮蹭在我们的铁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带起一串耀眼的火星,但终究没有钩实。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我心中的不安反而更加强烈。
项羽花了这么大价钱,造了这么一艘船,甚至动用了蓝血石和陶俑毒烟,难道就为了这一波自杀式冲锋?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不是那个能破釜沉舟的西楚霸王了。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船尾清理钩挂杂物的嬴满突然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难看。
“大人……陛下……”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棺材里……有动静。”
我猛地回头。
那艘正在远去的丧船上,巨大的黑色灵柩孤零零地立在甲板中央。
周围的陶俑已经碎了一地,满地狼藉。
而那个声音,清晰地顺着海风传了过来。
“咚……咚……咚……”
不是乱响。
那是极其富有韵律的敲击声。
三声重,两声轻,中间停顿一息。
这一瞬间,我感觉身边的气温骤降。
我转头看向嬴政,发现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始皇帝,此刻脸色竟变得煞白。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双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头,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听懂了。
“那是……‘绝命鼓’。”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可怕,“大秦律例,死囚临刑前,监斩官击鼓三通,以送亡魂。三重,断头;两轻,断魂。”
这是只有老秦人才懂的死亡节奏。
这是有人在用大秦的规矩,给大秦的皇帝送终。
更可怕的是,这声音是从那具灵柩内部发出来的。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开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具原本应该钉死的灵柩盖板,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向上弹起了一道缝隙。
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极其突兀地从那缝隙中伸了出来,死死扣住了棺材的边缘。
那只手上,赫然戴着一枚我无比熟悉的、只有大秦皇室宗亲才有资格佩戴的玉扳指。
那是……
嬴政的瞳孔剧烈震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像是被某种魔力牵引着,想要看清那棺材里爬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别看!”
我心头警铃大作,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炸裂。
这绝不是什么诈尸,项羽没那么无聊。
这是陷阱。
一个针对嬴政认知漏洞的、必杀的陷阱。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棺材板“砰”的一声彻底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