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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5章 一夜风收胡马嚣
    书接上回,凛冽的北风如同无数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草原上的一切。枯黄的牧草被压弯了腰,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飒飒声。

    砂砾和尘土被风卷起,在空中形成一片昏黄的、流动的帷幕,使得原本明亮的秋日阳光也变得模糊而惨淡。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牲畜粪便、皮革、油脂以及数万人畜聚集所特有的、浑浊而燥热的气息。

    在这片被选为集结地的广袤草场上,数以万计的牛皮帐篷如同暴雨后疯长的蘑菇,杂乱而密集地铺展开来。帐篷的颜色深浅不一,新旧不同,大小各异,从首领们装饰着彩色毛毡、绘制着部落图腾、宽敞如屋宇的金帐、大帐,到普通骑兵低矮简陋、仅能容身的小帐,层层叠叠,毫无规划地簇拥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庞大、嘈杂、充满野性与躁动的临时城市。

    数不清的牛羊马匹被圈在临时围起的木栅栏里,拥挤着,嘶鸣着,哗叫着。牧人们挥舞皮鞭,大声吆喝,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炊烟从无数帐篷的穹顶开口处袅袅升起,又被狂风迅速撕碎、扯散,融入灰黄的天空。

    随处可见打磨兵器、擦拭皮甲、检查弓弦的乌桓战士,他们大多面色黝黑粗糙,眼神里混合着对即将到来战争的兴奋、对掠夺的渴望,以及一丝对未知命运的茫然。孩童在帐篷间追逐打闹,女人们蹲在帐外费力地架起锅灶,烹煮着大块带着血丝的牛羊肉,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焦糊的气味。

    整座大营,如同一头被惊醒的、饥肠辘辘的草原巨兽,正躁动不安地磨砺着爪牙,喷吐着灼热而贪婪的气息。

    大营最中心,一片被各部落精锐卫士层层拱卫的空地上,矗立着一顶极尽奢华的巨大帐篷。这便是乌桓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楼班单于的金顶大帐。

    帐篷以最好的白色厚毡制成,高逾两丈,占地极广,需要数十根粗大的松木为柱才能支撑。帐顶并非寻常的圆锥形,而是略带弧度,如同覆扣的巨碗,顶端矗立着一根长达丈余的鎏金长杆,杆头并非常见的苏鲁锭(矛形神徽),而是一只展翅欲飞、以黄金铸就、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雄鹰。

    雄鹰在风中微微转动,鹰眼处的红宝石在昏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倨傲的光芒。帐篷四周,垂下无数条用彩色羊毛编织的流苏,在狂风中剧烈飘舞,啪啪作响。帐门以完整的黑熊皮制成,熊头狰狞,獠牙外露,作为门帘的搭扣。

    大帐内部,与外界的粗犷混乱截然不同。地上铺着厚厚的、来自西域的华美地毯,图案繁复,色彩艳丽,踩上去柔软无声。

    帐篷中央,一个巨大的、黄铜打造的镂空火盆正在熊熊燃烧,里面填满了上好的、无烟的银炭,散发出持续而燥热的气浪,将深秋草原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火盆周围,按照严格的次序和尊卑,摆放着二十余张矮榻,榻上铺着虎皮、豹皮、熊皮等珍贵毛皮。

    此刻,矮榻上几乎坐满了人。他们便是此次南侵乌桓联军的核心——各部族的王、首领、大人们。

    楼班单于坐在最上首、最宽大的矮榻上。他年仅二十一岁,身材高瘦,面庞继承了其父丘力居的某些特征,颧骨略高,鼻梁挺拔,但线条远不如其父刚硬,反而带着几分少年人未褪尽的清秀,甚至有些文弱。

    他穿着一身特意为此次大会缝制的崭新袍服:内衬是柔软的白色丝绸——这在中原常见,在草原却是极珍贵的奢侈品——外罩一件以金线在玄色锦缎上绣出繁复云纹和狼形图案的华丽长袍,腰束镶玉革带,头戴一顶仿汉制但又融合了草原风格的单于金冠,冠前同样镶嵌着一块硕大的青玉。

    这身装扮华贵无比,却也与他略嫌单薄的身形和尚未蓄须的面容有些格格不入,仿佛一个少年偷偷穿上了父亲的礼服。

    他的坐姿有些僵硬,双手不自觉地按在铺着白虎皮的榻面上,指尖微微用力。他的目光试图显得威严,缓缓扫视着帐中众人,但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急于被认可的热切,却逃不过一些老辣首领的眼睛。在他身侧,站着两名孔武有力、眼神凌厉的侍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在楼班左手边第一张矮榻上,坐着此次南侵最积极的鼓动者——峭王苏仆延。

    苏仆延约莫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他的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极其魁梧雄壮,肩宽背厚,脖颈粗短,坐在那里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棕熊。他并未像楼班那样穿着华服,只着一身半旧的、但保养得极好的精制铁环皮甲,外罩一件边缘已磨出发亮油光的黑熊皮大氅,粗壮的胳膊裸露在外,肌肉虬结,布满伤疤和浓密的汗毛。

    他的面庞黝黑发红,如同被风沙常年打磨的岩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细小如缝,但开合间精光四射,充满了侵略性和毫不掩饰的野心。他的头发剃光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留长,结成数十条细辫,每条辫梢都系着一枚小铜铃或兽牙,此刻他虽静坐,但那些铃铛仍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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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深刻的疤痕从他的左眉骨斜划至右脸颊,为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他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条腿曲起,手肘支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腰间的弯刀刀柄——那刀的鞘是犀皮制成,镶嵌着绿松石,显然不是凡品。他的目光炽热,毫不避讳地在楼班和其他首领脸上扫过,嘴角似乎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讥诮和势在必得的笑意。

    与苏仆延相对的,右手边第一张矮榻上,坐着汗鲁王难楼。

    难楼是帐中年纪最长者,已过五旬,须发皆已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结成一个整洁的发髻,以一根古朴的骨簪固定。他的脸庞圆润,皮肤松弛,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尤其是眼角的鱼尾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

    他微眯着眼睛,似睡非睡,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普通皮袍,外罩一件毫不起眼的羊皮坎肩,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骨质念珠,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威震一方的草原大王,倒更像一个与世无争的富家翁。

    只有当他偶尔抬起眼皮,那缝隙中一闪而逝的精明、算计与深沉的暮气,才会让人心中一凛。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与旁边苏仆延散发的燥热气息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块被时光冲刷得温润而冰冷的河底巨石。

    在难楼的下方,隔着几个座位,独自坐着一人——前单于,如今的武王蹋顿。

    蹋顿的座位安排颇为微妙,既在尊位之列,又似乎被有意无意地隔开了一段距离。他年近四旬,是丘力居的侄子,楼班的堂兄。他的身材高大匀称,肩宽腰细,是标准的骑手体型。面容继承了丘力居家族的特点,线条硬朗,下颌方正,但比起苏仆延的粗野狰狞,他的相貌更显端正和沉稳。

    他未戴金冠,只以一条牛皮额带束住浓密的黑发,额带正中嵌着一块黯沉的、似乎有些年头的狼头铁牌。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外罩的皮毛大氅也半旧不新,边缘甚至有细微的破损。

    他的坐姿极为端正,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着前方跳动的火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沉静的石像。只有他那双略显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凝重,以及一种深藏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疲惫与忧虑。在帐中一片躁动或各怀心思的氛围中,他像是一座孤岛,散发着格格不入的冷寂。

    其余矮榻上,则坐着大大小小二十余名各部首领。他们衣着各异,神态不同。有的如同苏仆延般跃跃欲试,满脸兴奋,交头接耳;有的则面露疑虑,沉默不语,不时偷眼看向上首的楼班、苏仆延、难楼和蹋顿;还有的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盯着面前矮几上的奶酒和肉食。

    帐内弥漫着奶酒的醇膻、烤肉的油腻、皮毛的腥臊以及人体聚集的温热气息,与铜炭火盆的干燥热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脑发胀的沉闷氛围。

    楼班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而有力:“诸位王,诸位首领,长生天庇佑,让我们再次聚集在鹰旗之下。南方的汉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强大的袁绍,我们尊贵的朋友和盟友,已经被一个新的敌人——简宇——所击败。”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提到袁绍,不少首领,尤其是曾接受过袁绍馈赠和印绶的,脸上露出了惋惜、愤懑,或至少是“物伤其类”的表情。

    “而根据我们忠诚的探马回报,”楼班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一丝刻意的煽动,“这个简宇,在击败袁绍后,竟然与我们的死敌——那个双手沾满我乌桓勇士鲜血的公孙瓒——勾结在了一起!他亲自率军北上,去了易京,与公孙瓒会盟!”

    “哗——”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愤怒的低语。“公孙瓒”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大部分乌桓贵族的情绪。当年管子城之围的惨败,多年被白马义从压着打的屈辱,无数族人死在公孙瓒刀下的血仇,此刻全部被勾连起来。

    苏仆延猛地一拍面前矮几,上面的银碗跳了起来,奶酒泼洒在珍贵的熊皮上。他霍然站起,声如闷雷:“单于说得对!公孙瓒那老狗,是我们乌桓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个简宇与他勾结,就是与我们所有乌桓人为敌!袁绍对我们有恩,赐予我们印绶,承认我们的地位,是我们的朋友。朋友被仇敌的朋友杀害,仇敌又与新的敌人勾结——长生天在上,这口气,我们能咽下去吗?!”

    “不能!!”以苏仆延部属和几个与他交好的部落首领为首,立刻爆发出怒吼。

    “血债必须血偿!”一个满脸横肉的首领吼道。

    “杀了公孙瓒,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还有那个简宇,一起宰了!”

    帐内群情汹涌,复仇的火焰被轻易点燃。

    苏仆延很满意这效果,他趁热打铁,挥舞着粗壮的手臂:“不仅如此!探马还说了,那简宇为了打袁绍,肯定把精锐都调走了!现在长城沿线,守军空虚得很!那些烽火白天黑夜地烧,不过是吓唬人的把戏!这正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绝佳机会!袁绍和简宇鹬蚌相争,正是我们渔翁得利的时候!我们应该立刻出兵,攻破长城,杀进汉地!一来,为袁绍报仇,彰显我们乌桓人重情重义;二来,彻底消灭公孙瓒这个心腹大患;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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