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通道在虚空中亮着,像一根绷紧的弦。那是凌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撑开的路,是联军唯一的生路。但那条路被堵住了。
收割者从黑暗深处涌出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多。不是几十艘,是几百艘。纯白色的锥形体密密麻麻,像蝗虫群,像潮水,像那片黑暗本身在呕吐。它们不排阵型,不讲究战术,就那么直直地冲过来,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晶壁堡垒的主炮刚充能到百分之六十,不得不提前开火。光束刺穿了三艘,但后面的连停都没停,踩着同伴的碎片继续冲。
“左翼!左翼来了至少两百艘!”
“右翼也有!数量还在增加!”
棱晶站在指挥台上,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无能为力。晶壁堡垒的晶核又暗了十几颗,主炮的充能速度跟不上收割者的补充速度,护盾已经薄得像纸。她知道撑不了多久,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然后主脑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逻辑死域。那些灰白色的权限争夺还在继续,但主脑换了打法。它直接切断了联军所有舰船之间的数据链。通讯断了。不是干扰,是直接掐断。晶壁堡垒发出去的命令收不到回执,生命方舟的求救信号传不到守望者舰队,守望者舰队的坐标共享全部失效。每一艘船都成了孤岛。
“棱晶大人!通讯全断了!连灯光信号都被遮挡了!”
“用最原始的——派人划艇过去传令!”
“来不及!收割者已经冲进来了!”
棱晶咬着牙,看着窗外那片混乱。晶壁堡垒的左侧,三艘迁跃者正在被收割者围攻。它们背靠背,用仅剩的护盾硬扛,但没人知道它们在那里——通讯断了,坐标共享没了,周围的友军看不见它们。一艘迁跃者的护盾碎了,收割者的炮火直接命中舰桥。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熄灭。没有人去救援,因为没人知道那里有人在死。
生命方舟上,根须跪在母树旁边,浑身发抖。那些伤员刚刚被从凝固状态中救回来,现在又面临新的威胁。收割者的炮火在方舟周围炸开,每一发都让母树的意识颤一下。治愈能量在飞快消耗,储备已经从百分之十八跌到百分之十二。
“根须大人!右舷被击穿了!伤员舱——”
根须站起来,冲向那个方向。她的投影淡得快看不见,但她在跑。那些伤员躺在临时搭建的床位上,有的还在昏迷,有的在呻吟。舱壁上有一个大洞,真空在往里吸,几个伤员已经被吸到洞口边缘。
根须扑过去,用自己仅剩的生命能量织成一张网,堵住那个洞。那些能量在流失,在消散,她的投影在变得更淡。但她没松手。
“根须大人!”一个生族战士冲过来,“您会消失的!”
“那就消失。”根须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们不能死。”
守望者舰队里,流沙在怒吼。
通讯断了,他看不见其他船在哪,不知道谁还活着,谁已经没了。他只能靠眼睛看——舷窗外,那些还在燃烧的碎片,那些正在被收割者撕碎的战舰,那些弹出救生舱后在虚空中漂浮的战友。
“左满舵!左满舵!”他吼道。
舵手拼命转手动操纵杆。旗舰猛地转向,躲过了一波炮火。但右后方那艘迁跃者没躲过去。它被三艘收割者同时击中,舰体从中间断成两截。救生舱弹出来,但收割者的炮火追着它们打。
“回去!回去救他们!”流沙的声音都劈了。
“回不去!”舵手喊道,“我们自己也被锁定了!”
流沙盯着窗外那些正在被追杀的救生舱,手攥得发白。那些救生舱里有时族战士,有他亲手训练的孩子。他们被困在虚空中,没有护盾,没有武器,只能眼睁睁看着收割者逼近。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弱小文明的飞船上,四只手臂的代表在数。
六艘,还剩六艘。刚才又少了一艘。不是被收割者打掉的,是在混乱中被友军的残骸撞毁的。通讯断了,导航失效,那艘船避不开前方飘来的碎片。它试图转向,但引擎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动力不够。碎片直接撞进舰桥,整艘船瞬间失压。
“代表大人!我们该往哪走?”
代表看着窗外那片混乱。晶壁堡垒在左边硬扛,但护盾快没了。生命方舟在右边挣扎,但船体在漏水。守望者舰队分散在各处,有的在打,有的在逃,有的已经变成了碎片。收割者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蝗群,像永远不会停的噩梦。
“往通道走。”他说,“凌指挥官在那边。”
“但通道入口被收割者堵住了!”
代表看着那片金色的光。那是凌开辟的路,是唯一的生路。但现在那条路被收割者堵得严严实实,至少上百艘纯白色的锥形体横在中间,像一堵墙。
“那就打过去。”他说。
年轻的族人愣住了。“怎么打?我们连武器都没——”
“撞过去。”代表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的船小,速度快。撞开一道口子,后面的船就能冲出去。”
年轻的族人张着嘴,说不出话。代表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孩子。“怕吗?”
孩子点头。
“我也怕。”代表说,“但怕也要做。”
混沌号的舰桥里,凌站在舷窗前。
那条通道还在,金色的光还在亮,但通道入口被收割者堵住了。联军的舰船被分割成无数小块,各自为战。有的在拼命往通道方向冲,有的在往反方向逃,有的已经放弃了,就那么漂着,等死。
“凌。”瑞娜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沙哑得不像她,“联军队列完全散了。我扫描不到任何成建制的单位。”
凌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艘正在被追杀的弱小文明飞船。它很小,很慢,护盾早就没了。三艘收割者在后面追,炮火一发接一发。飞船在躲,在闪,在拼命往通道方向跑。但追兵太近了,跑不掉。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艘弱小文明的飞船突然转向,朝那三艘收割者撞过去。它很小,没有武器,护盾早就没了。但它加速了,引擎推到最大,直直地撞进收割者的队列里。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把那三艘收割者撞偏了航线。那艘被追杀的飞船趁机冲出去,冲向通道入口。
凌盯着那片正在扩散的碎片,掌心里的光点烫得发疼。
那是代表的声音——“我们船小,速度快。撞开一道口子。”他牺牲了自己,为别人撞开了一条路。
“瑞娜。”凌开口。
“在。”
“能联系上棱晶吗?”
“通讯全断了。连灯光信号都被遮挡了。”
凌沉默了一秒。“那就不联系。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什么?”
“往通道走。”凌盯着那片金色的光,“往我开的路走。”
窗外,那艘被救的弱小文明飞船冲进了通道。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那些还在挣扎的舰船看见那道金色的光,看见那条被撞开的缝隙,开始往那个方向汇聚。晶壁堡垒在缓慢转向,生命方舟在拖着残破的船体移动,守望者舰队在收拢幸存者。
凌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舰船一点一点靠近通道。每一艘都带着伤,每一艘都少了人,每一艘都在燃烧。但它们还在动,还在往光的方向走。
掌心里的光点在发烫。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时间线上的自己,都在那儿,都在看着他。
“再撑一会。”他轻声说,“就一会。”
窗外,收割者还在涌来。但那些舰船不再逃了。它们挤在一起,用残破的护盾互相掩护,用仅剩的炮火互相支援。晶壁堡垒的主炮又亮了一下,为生命方舟清出一片安全区。守望者舰队收拢了那些漂浮的救生舱,把它们拖向通道入口。弱小文明的飞船在最外围,用自己的船体挡着收割者的炮火。
混乱还在,恐慌还在,伤亡还在增加。但阵型回来了。不是谁下的命令,是他们自己聚在一起的。因为他们看见了那条金色的通道,看见了光,看见了那个站在光那头的人。
凌盯着那片正在汇聚的舰队,掌心里的光点越来越烫。
还不够。通道入口还被堵着,收割者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主脑还在暗处等着。但他们在动,在往光的方向动。
“凌。”琪娅的手按在他胸口,那颗心跳得很快,“你的心跳在加速。”
“我知道。”
“你撑不住了。”
“还能再撑一会。”凌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光,看着那些正在往光的方向挣扎的舰船,“就一会。”
金色的通道在虚空中亮着,像一根绷紧的弦。弦的那头,是生路。弦的这头,是一群正在燃烧的人。他们挤在一起,用残破的船体互相支撑,用仅剩的能量互相照亮。收割者在撕扯他们,主脑在暗算他们,但他们没散。
因为他们看见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