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吊在天花板正中,外面罩着铁丝网罩。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腥的金属味——那似乎是从王锋身上散发出来的。
秦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未眠。
他左臂的伤口已经被苏芮重新清洗包扎过了,用的是简陋但有效的消毒手段——酒精和一种黑色的药膏。疼痛稍减,但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可秦工不敢睡,他必须守着王锋,警惕着这个陌生环境里的一切。
门外有守卫踱步的脚步声,偶尔传来低语和咳嗽声。夜已深,这个所谓的“营地”似乎也陷入了沉寂,但那种沉寂并非安宁,而是某种压抑的、紧绷的静。
王锋在半夜时分短暂地清醒过一次,眼神涣散,嘴唇干裂。秦工喂他喝了点水,苏芮留下的“惰化剂”是一种灰褐色的粘稠液体,味道刺鼻。王锋吞咽时眉头紧皱,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这是……哪里?”他虚弱地问,视线努力聚焦在秦工脸上。
“一个幸存者营地,在对岸。”秦工低声说,尽量让语气平静,“他们救了我们,有个卫生员在帮你治疗。”
王锋的目光缓缓扫视这个狭小、封闭的房间,落在被封死的窗户和厚重的铁门上。“……囚犯……”
“不是囚犯,是隔离。”秦工解释,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你身上的……那种能量,他们说可能会影响别人。”
王锋沉默了,闭上眼,似乎连思考都耗费力气。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几不可闻:“……他们……想……研究我……”
秦工没有否认。苏芮的话已经很明白了。
“……小心……”王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想抓住秦工的手腕,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那个……女卫生员……她身上……有‘干净’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但……和我的……不一样……像是……被处理过的……”
“干净的能量?”秦工皱眉。
“……不是……污染……是……工具……”王锋的声音越来越低,再次陷入昏睡。
秦工咀嚼着这句话。工具?处理过的能量?苏芮难道也能使用那种能量?但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正常”?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找不到答案。秦工只能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时间在昏黄的灯光下缓慢流逝。秦工检查了王锋的情况——呼吸还算平稳,体温依然偏高,但不再烫得吓人。胸口的结晶区域被那种灰白色药膏覆盖着,看不出变化。皮肤下的蓝紫色脉络颜色确实暗淡了些,搏动也变得微弱、缓慢,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但秦工能感觉到,那能量并未消失,只是蛰伏着,像休眠的火山。
天快亮时,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秦工立刻警觉地站起来,挡在王锋床前。
门开了,进来的是苏芮。她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但看起来干净了些。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搪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糊状物,还有两块黑乎乎的、像是杂粮饼的东西。
“早饭。”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柜子上,“你吃。他的身体现在不能进食,要靠输液。”
秦工看了一眼那糊状物,灰褐色,里面有零星的菜叶和疑似谷物的颗粒,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不算好闻的味道。但他确实饿了,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吃过东西。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秦工问,端起碗。
“有得吃就不错了。”苏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外面的土地大部分被污染,能种的作物有限,产量也低。打猎风险大,河里的鱼不能吃。这些是配给。”
秦工没再多问,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寡淡,带着土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涩味,但能填饱肚子。他很快吃完了一碗糊糊和一块饼,另一块饼他没动,想留给王锋——虽然苏芮说他不能吃。
苏芮没有阻止,只是开始检查王锋的情况。她掀开被子,仔细观察结晶区域,用手指轻按周围的皮肤,又用一个小手电照王锋的瞳孔,检查脉搏和呼吸。
“惰化剂起效了,能量活性被压制了大约百分之四十。”她记录在一个破旧的本子上,“但副作用开始显现:心率过低,血压下降,神经系统有抑制迹象。不能继续加大剂量,否则会直接导致器官衰竭。”
“那怎么办?”秦工放下碗,急切地问。
“维持现状,观察他的身体能否自行调整。”苏芮收起本子,“或者,找到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什么办法?”
苏芮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老爷子要见你。现在。”
“王锋怎么办?”
“我会看着。这里很安全。”苏芮顿了顿,“至少,比外面安全。”
秦工知道没有选择。他最后看了一眼王锋,跟着苏芮离开了隔离室。
清晨的营地笼罩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空气依然浑浊,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烧柴的烟味。天空没有太阳,只有那片均匀的、肮脏的灰色。
卫生所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用木栅栏围着。院子里晾晒着一些洗净的绷带和衣物,角落里堆着些医疗废品。两个持矛的守卫站在门口,看到苏芮和秦工出来,点了点头,目光在秦工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营地的全貌展现在秦工眼前。
这里像是一个老旧厂区的幸存者聚居点。建筑大多是红砖或水泥的平房,有些是原厂房改造,有些是后来搭建的窝棚。道路是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积着前夜的雨水,浑浊不堪。一些衣着破旧的人在路上走动,大都低着头,步履匆匆,表情麻木。他们看到苏芮和秦工,会稍微避开,投来警惕或好奇的一瞥,但没人上前搭话。
营地规模不大,秦工目测大概有几十栋建筑,居住着几百人。四周用铁丝网和木栅栏围着,有些地方还堆着沙袋和废弃车辆,形成简易的防御工事。了望塔建在几个角落,上面有人影晃动,似乎是哨兵。
远处,靠近河边的方向,有一片区域被更高的铁丝网单独围起来,入口有守卫把守,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秦工想起疤脸提到的“矿场”。
“那是什么地方?”秦工指着那边问。
苏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冷:“矿场。不是你该问的地方。”
她带着秦工走向营地中央一栋相对完好的三层建筑。建筑原本可能是办公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但很多已经剥落,露出动步枪,保养得不错。
进入楼内,光线昏暗。走廊很长,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地面是水磨石的,但积着灰尘和污迹。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味。
苏芮领着秦工来到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老人——老爷子的声音。
推门进去,房间很大,像是一个简陋的办公室兼起居室。靠墙放着几个文件柜,一张旧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手绘的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和线条。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整齐。窗户开着,但外面焊着铁栅栏。
老爷子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疤脸站在他身边,双手抱胸,眼神不善地盯着秦工。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是个瘦小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
“坐。”老爷子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
秦工坐下。苏芮站到一旁,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表情平静。
老爷子合上笔记本,打量着秦工。他的目光很锐利,像鹰一样,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秦卫国。这是你的真名?”
“是。”秦工回答。
“身份?背景?灾变前是做什么的?”老爷子的问题直接而快速。
秦工犹豫了一下。他的真实身份是军人,参与过03区的早期建设和安保,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灾变?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说实话,会不会带来麻烦?
“我是工程师,机械工程。”秦工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的、又不会暴露太多细节的身份,“灾变前……在国企工作。”
“哪里的国企?做什么项目?”老爷子追问。
“西北,军工相关。”秦工含糊地说,“具体项目保密。”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究。“你的战友,王锋。他的情况,苏芮已经汇报了。你们在03区地下,具体遇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接触到了什么?我要听详细的,每一个细节。”
秦工知道,这是关键。他必须说出足够的信息来换取信任和帮助,但又不能暴露太多可能危及自身的东西。他开始叙述,从发现山体裂缝入口,到地下设施内的探索,遇到的光球怪物、粘液怪、结晶人,最后是那个巨大的蓝色核心——老爷子口中的“源核”。他描述了王锋被核心能量击中的过程,以及之后身体的变化。
在叙述过程中,秦工注意观察着房间里几人的反应。老爷子听得很专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疤脸则露出混杂着恐惧和厌恶的表情。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推一下滑落的眼镜。苏芮依旧平静,但秦工注意到,当她听到“结晶人”和“能量脉络”时,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秦工讲完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爷子缓缓开口:“你们能活着出来,是奇迹。03区的地下核心,我们也只敢在边缘探查,从不敢深入。那里是污染的源头,也是地狱的入口。”
“污染源头?到底发生了什么?”秦工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头的问题。
老爷子叹了口气,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白的天空。“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看来你们躲藏的地方确实与世隔绝。”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始讲述:“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具体年月,没人记得那么清楚,也没意义了。只知道,有一天,世界突然变了。”
“先是全球范围内的地磁异常,电子设备大规模失灵。然后,在一些特定的地点——大多是曾经的军事禁区、科研基地、大型工业区——发生了剧烈的能量爆发。没人知道原因,可能是实验事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能量爆发后,这些区域被一种蓝紫色的、具有高度污染性和活性的能量场笼罩。能量场会扩散,污染土地、水源、空气,甚至生物。”
“被污染的生物会发生变异——动物变得狂暴、巨大、畸形;植物扭曲、带有攻击性或产生毒素;而人类……要么直接死亡,要么变成怪物,要么像你战友这样,被能量侵蚀、改造。”
“这些区域被称为‘污染源点’。03区,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已知最危险、能量等级最高的源点之一。”
“灾变后,社会秩序崩溃,政府、军队都瓦解了。幸存者四散逃难,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建立起聚居点,苟延残喘。我们这里,就是其中一个,靠着从旧时代遗留的物资和对污染区边缘的有限探索,勉强生存。”
老爷子说完,房间再次陷入沉默。秦工消化着这些信息,心头沉重。原来,他们不是回到了过去,而是来到了一个彻底崩坏、面目全非的未来世界。
“你们提到的‘惰化剂’,还有‘矿场’,是怎么回事?”秦工问。
老爷子看了苏芮一眼。苏芮接过话头:“惰化剂是我们从一种被污染的矿物中提炼出来的物质,它能暂时抑制活性能量的活性,延缓污染扩散。但它只是抑制剂,不能根治,而且有毒性,长期使用会导致器官损伤。”
“至于矿场,”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是我们获取‘惰性原矿’的地方。也是……营地的主要‘产业’。”
秦工注意到,当老爷子说到“产业”时,疤脸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而那个记录的中年男人则低下头,握笔的手紧了紧。
“产业?”秦工隐隐感到不安。
“开采原矿需要人手。而矿场在污染区边缘,环境恶劣,风险极高。”老爷子的语气平淡,但内容却冰冷,“营地的规矩:每个有劳动能力的人,都必须为营地做出贡献。贡献不足的,或者犯了错的,就会被派去矿场工作。那是……消耗品。”
秦工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河滩上那些麻木的人群,想起了疤脸说的“干活抵债”。他和王锋,恐怕也逃不过这个命运。
“你们救了我和王锋,我们愿意干活回报。”秦工说,“但我战友现在的情况,他不能去矿场。”
“当然不能。”老爷子说,“他的价值,不在矿场。”
秦工心中一凛:“那在哪里?”
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他的情况很特殊。深度接触源核能量却没有立刻死亡或完全变异,反而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共生’状态——虽然这个状态正在恶化。我们需要研究他,找到控制、甚至利用这种能量的方法。如果成功,或许我们就能在污染区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甚至……找到对抗污染的办法。”
“所以,你们要拿他做实验。”秦工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实验,是研究。”苏芮纠正道,“我们会尽力治疗他、稳定他的状况。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观察、记录、分析。这是救他的唯一方法,也是营地可能获得的唯一希望。”
秦工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王锋的命握在对方手里,而他们也需要这个营地的庇护。
“我需要做什么?”秦工问。
“你的身份是工程师?”老爷子问。
“是。”
“我们有一些从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设备,需要维护和改造。也有一些防御工事需要加固。你可以在这方面出力。”老爷子说,“另外,你是目前唯一深入过03区核心并活着出来的人。我们需要你提供更详细的情报,绘制地图,标识危险区域和可能的资源点。这对营地的未来探索至关重要。”
秦工点了点头。这比直接去矿场挖矿要好得多。
“但是,”老爷子话锋一转,“你和王锋,目前仍然是‘观察对象’。你们的活动会受到限制,不能随意接触其他居民,不能靠近矿场和禁区。你们提供的信息和劳动,将决定你们在营地的地位和待遇。明白吗?”
“明白。”秦工说。
“疤脸会给你安排住处和工作。苏芮负责王锋的治疗和观察。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老爷子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秦工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老爷子又叫住了他。
“秦卫国。”
秦工回头。
老爷子看着他,眼神深邃:“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旧的规则不再适用。在这里,活下去是唯一的目的。不要有多余的同情心,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只有展现你的价值,你和你的战友才能活下去。记住这一点。”
秦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疤脸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疤脸走在前面,脚步很重。下了楼,走出办公楼,外面的天光依旧灰白。一些居民在空地上忙碌,清洗衣物、修理工具、照看瘦弱的家禽。他们看到疤脸,都低下头,加快动作。
疤脸把秦工带到离卫生所不远的一栋平房前。房子很旧,墙皮剥落,门窗歪斜。里面有两个房间,外间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把椅子;里间有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和脏兮兮的毯子。没有电灯,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光线。
“你就住这里。”疤脸说,“每天两顿饭,会有人送来。工作明天开始,我会派人带你。记住,别乱跑,尤其别靠近矿场和北边的禁区。被守卫抓住,我可保不了你。”
“王锋呢?我能去看他吗?”秦工问。
“苏医生同意就行。”疤脸咧嘴笑了笑,露出黄黑的牙齿,“不过,我劝你少去。他身上的‘脏东西’,离远了安全。”
秦工没理会他话里的恶意,只是问:“禁区是什么?”
疤脸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阴鸷:“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多了,死得快。”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秦工一个人站在简陋的房间里。
秦工环顾四周。房间狭小、潮湿,有一股霉味。但至少,暂时有了一个落脚点。他走到里间,坐在床上。床板很硬,褥子薄得能感觉到惫感再次涌上。
但他不能休息。他必须尽快了解这个营地,了解这里的规则和危险,找到保护自己和王锋的方法。
他想起老爷子的话:“不要有多余的同情心,不要相信任何人。”
还有王锋的警告:“小心……那个女卫生员……”
以及苏芮身上“干净的能量波动”。
这个营地,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休息了大约一个小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瘦弱的少年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放在外间的桌子上。托盘上是一碗和早上一样的糊糊,还有一块杂粮饼,外加一小碟咸菜。
少年大约十三四岁,面黄肌瘦,穿着宽大的、打满补丁的衣服。他放下食物,看了秦工一眼,眼神怯生生的,然后很快低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秦工叫住他。
少年停住脚步,有些紧张地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秦工尽量让语气温和。
“……小豆。”少年低声说。
“这食物,是你做的?”
小豆摇摇头:“厨房做的,我负责送。”
“营地有多少人?都做什么?”秦工问。
小豆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但看到秦工没有恶意,他才小声说:“有……三四百人吧。有的种地,有的打猎,有的修东西,有的在矿场……”
“矿场很危险吗?”秦工试探着问。
小豆的脸色白了白,点点头,声音更低了:“去矿场的人……很多回不来……回来的,也……”
他不敢说下去,眼神里充满恐惧。
“你家里人也在矿场?”
小豆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爹……去年去了……没回来。我娘在厨房帮忙,我送饭。”
秦工心里一沉。他想问更多,但看到小豆害怕的样子,没有再追问。他端起碗,开始吃饭。糊糊还是那个味道,但秦工吃得很认真。他需要体力。
吃完饭,小豆收拾了碗筷,低着头匆匆离开。
秦工走出房间,站在门口观察。他的住处位于营地的边缘地带,靠近铁丝网。旁边有几栋类似的破旧平房,看起来是给像他这样的“新人”或地位较低的人住的。远处,卫生所的二层小楼很显眼。更远处,矿场的高铁丝网围栏和了望塔像一道伤疤,横亘在营地里。
他注意到,营地的居民有明显的分层。像小豆和他母亲那样在厨房、洗衣房干活的,大多面黄肌瘦,衣着破旧,神情麻木。而一些穿着相对整齐、携带武器的人,则神态倨傲,显然是营地的守卫或管理者阶层。还有一些人,像苏芮那样穿着工装或旧军装,似乎从事技术或医疗工作,地位似乎介于两者之间。
等级森严,资源匮乏,生存残酷。这就是这个营地的现实。
秦工想靠近卫生所看看王锋,但刚走出几步,就被一个巡逻的守卫拦住了。
“去哪?”守卫是个粗壮的男人,手里拎着一根铁棍。
“去卫生所,看我的战友。”秦工说。
“有许可吗?”
“苏医生允许我探视。”
守卫打量了他几眼,朝卫生所方向喊了一声:“苏医生!有人要看你那个病人!”
过了一会儿,苏芮出现在卫生所门口。她看到秦工,点了点头,对守卫说:“让他过来吧。”
守卫这才放行。秦工走向卫生所,能感觉到背后守卫审视的目光。
进入卫生所,苏芮正在里间配药。隔离室的门关着,但窗户上的小观察窗开着,可以看到王锋躺在床上的身影。
“他怎么样?”秦工问。
“情况稳定,但深度昏迷。”苏芮头也不抬,手里捣着一些草药,“惰化剂的毒性开始显现,肝功能指标异常。我加了点保肝的草药,但效果有限。”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苏芮停下动作,看了秦工一眼:“有。我需要一些干净的绷带和纱布,库房不够了。你会缝补吗?”
秦工点头。作为工程师,针线活虽然不擅长,但基本缝补还是会的。
苏芮指了指旁边一个筐,里面堆着一些染血的、破旧的绷带和衣物:“把这些洗干净,能用的部分剪下来,消毒,缝合成可用的绷带。注意,一定要彻底消毒,伤口感染在这里是致命的。”
秦工没有拒绝。这工作虽然琐碎,但至少能留在卫生所,离王锋近一点。
他搬了个凳子坐下,开始清洗那些污秽的绷带。水很珍贵,只能用少量,反复搓洗。血渍很难洗净,但秦工很有耐心。苏芮偶尔会过来看一眼,指点他如何消毒——用的是煮沸法和一种草药浸泡液。
工作枯燥,但秦工借此机会观察卫生所的环境和苏芮。卫生所设备简陋,但井井有条。药架上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有些是旧时代的药品,标签已经模糊;更多的是用麻袋或陶罐装着的草药、矿物粉末。一个简陋的操作台上摆放着一些外科器械,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干净。
苏芮工作起来非常专注,动作麻利而精准。她配药、检查器械、记录病历,偶尔去隔离室查看王锋。秦工注意到,她在处理一些伤口较重的病人时,右手的指尖会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那光晕一闪即逝,但秦工确信自己看到了。这就是王锋说的“干净的能量波动”?她果然能使用能量,但方式和王锋体内的污染能量完全不同。
下午,卫生所来了几个病人。一个是挖野菜时被变异的荆棘刺伤,伤口红肿流脓;一个是高烧咳嗽,疑似肺部感染;还有一个是在修建工事时摔伤了腿。苏芮逐一处理,冷静而高效。药品短缺,她更多地依赖草药和物理疗法。那个摔伤腿的人,苏芮在正骨时,手指又泛起了那层微弱的白光,而病人的痛苦表情明显缓解了。
秦工默默观察着,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
傍晚时分,小豆又来送饭。这次是两碗糊糊和两块饼,还有一小碗疑似野菜汤。秦工把自己那份饼掰了一半,递给小豆。
小豆愣住了,看着那块饼,咽了口口水,但不敢接。
“拿着吧,我吃不了那么多。”秦工说。
小豆犹豫地看了看四周,飞快地接过饼,藏进怀里,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匆匆跑了。
苏芮看到了,但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吃完饭,秦工继续清洗绷带。天色渐暗,卫生所里点起了油灯,光线摇曳。
“你对能量的使用,是怎么回事?”秦工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苏芮正在整理病历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秦工,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你看到了?”
“一点点。你的手指,有时候会发光。”
苏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如何回答。然后她说:“这是一种天赋,或者说,变异。但不是污染导致的。灾变后,极少数人天生就对能量有亲和力,能够感应并引导环境中残存的、相对稳定的能量流。我们称之为‘洁净者’。”
“洁净者?和污染能量相反?”
“可以这么理解。”苏芮说,“污染能量是活跃的、侵略性的、具有改造和破坏倾向的。而洁净能量是稳定的、平和的、倾向于维持和修复的。洁净者能够引导这种能量进行简单的治疗、强化器械或者驱散低浓度的污染。但我们的能力很弱,而且使用过度会消耗精神,甚至损伤自身。”
“营地里有几个洁净者?”
“算上我,三个。”苏芮说,“但另外两个年纪大了,能力衰退,主要负责维护营地的核心净水设备和能源装置。”
“老爷子知道你的能力?”
“知道。洁净者是营地的宝贵资源,但也容易被觊觎。”苏芮的语气很平淡,“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不会轻易使用能力。你今天看到的,是必要情况。”
“王锋身上的能量,是污染能量。你能治疗吗?”
苏芮摇摇头:“不能。洁净能量和污染能量是互斥的。强行用洁净能量去中和污染能量,只会引发剧烈反应,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我只能用惰化剂这种物理化学方法抑制,或者尝试用洁净能量引导他体内尚未被完全污染的生命力进行抵抗。但效果有限。”
秦工心中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黯淡下去。
“不过,”苏芮话锋一转,“你战友的情况确实特殊。他的身体在主动‘适应’污染能量,甚至试图‘控制’它。虽然这个过程充满了痛苦和风险,但如果他能成功……”
“成功会怎样?”
“他可能会变成一种全新的存在——既不是纯粹的人类,也不是怪物,而是某种……能量共生体。”苏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或许是人类在这种环境下的进化方向,也或许是更可怕的灾难。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隔离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秦工立刻站起来,苏芮也放下手中的东西,两人快步走进隔离室。
王锋醒了。
他睁着眼睛,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而是有了一丝焦距。他看到秦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别动,别说话。”苏芮按住他,检查他的瞳孔和脉搏,“感觉怎么样?”
王锋的视线缓慢地转向苏芮,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审视。过了几秒,他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能量活性有波动,但还在控制范围内。”苏芮对秦工说,“他能醒来是好事,说明他的身体在适应惰化剂,也说明他的意志力很强。”
秦工握住王锋的手。王锋的手冰凉,但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
“锋子,我们安全了,在一个营地里。这位是苏医生,她在帮你治疗。”秦工低声说。
王锋的目光在苏芮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看向秦工,眼神里传递着复杂的情绪——有安心,有警惕,还有更深层的、秦工看不懂的东西。
苏芮给王锋喂了点水,又检查了结晶区域。“没有扩大,硬度似乎还增加了一点。奇怪,惰化剂应该抑制结晶化才对……”
她记录下这个异常,然后对秦工说:“让他休息吧。刚醒来,精神还很虚弱。你可以再陪他一会儿,但别太久。”
苏芮离开后,隔离室里只剩下秦工和王锋两人。油灯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微弱的光晕。
王锋的手指在秦工手心里轻轻划动。秦工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王锋在写字。这是他们以前在部队里常用的、无法说话时的沟通方式。
王锋写得很慢,很费力,但笔画清晰。
“她,不可全信。”
秦工心里一紧,回写道:“为什么?”
“能量,她在吸收。”
秦工震惊地看着王锋。王锋的眼神肯定。
“什么意思?”秦工写。
“我体内的能量,有少量,被她引导,吸收。很隐蔽,但,我能感觉到。”王锋的手指颤抖着,但坚持写完,“她治疗我,可能,也在研究,利用。”
秦工感到一股寒意。苏芮看起来冷静专业,尽心治疗王锋,但暗中却在吸收王锋体内的污染能量?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能利用污染能量?
“你的身体,怎么样?”秦工问。
“能量,被压制,但,也在改变。惰化剂,有毒,不能长期用。”王锋写道,“我需要,时间,适应,控制。”
“怎么控制?”
“不知道。本能。能量,像第二颗心脏,在跳动。我必须,学会,和它共存。”
秦工握紧了王锋的手。他知道,王锋正在经历一场常人无法想象的、身体内部的战争。
“我会想办法,找到其他治疗途径。”秦工写道,“你坚持住。”
王锋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似乎耗尽了力气。
秦工又在隔离室待了一会儿,直到王锋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才轻轻离开,带上了门。
外间,苏芮正在油灯下研究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面画着一些复杂的符号和图表。看到秦工出来,她抬起头。
“他睡了?”
“嗯。”秦工说,“谢谢你的治疗。”
“分内之事。”苏芮合上笔记本,“绷带洗完了?”
“差不多了。”
“那就回去休息吧。明天疤脸会给你安排正式工作。”苏芮说,“记住,别在营地里乱打听,尤其是关于矿场和禁区。好奇心在这里会害死人。”
秦工点点头,离开了卫生所。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营地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光从窗户透出。天空没有星星,只有那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即使在夜晚,它也隐隐透着光,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荧光幕布。
巡逻的守卫提着风灯在营地间走动,灯光摇曳,拉长他们的影子。秦工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灯可点,只是坐在黑暗中,整理着今天的所见所闻。
营地、幸存者、污染、能量、洁净者、矿场、禁区……
还有苏芮暗中吸收王锋能量的行为。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而他必须尽快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保护王锋的方法。
明天,工作就要开始了。那将是他融入这个营地、展现价值的第一步。
也是他探索这个残酷新世界的第一步。
秦工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他需要保存体力,应对未知的明天。
夜还很长。
而营地的黑暗里,不知隐藏着多少秘密和杀机。
第二天一早,秦工就被敲门声吵醒。
天光依旧灰白,看不出时辰。他打开门,外面站着疤脸和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瘦高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油腻的旧皮夹克,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他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屑。
“这是老刀,维修队的头儿。”疤脸指了指瘦高男人,“从今天起,你跟着他干活。老刀,这是新来的,叫秦工,说是工程师。”
老刀上下打量了秦工几眼,尤其是他包扎着的左臂:“工程师?就你这德行?能扛得动扳手吗?”
秦工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别他妈废话了。”疤脸不耐烦地说,“老爷子吩咐的,让他干活。你带他去仓库,看看那些破烂玩意儿能不能修。修好了有赏,修不好……你知道规矩。”
老刀哼了一声,对秦工甩了甩头:“跟我来。”
秦工跟着老刀离开住处,穿过营地。清晨的营地已经开始了忙碌,炊烟从厨房区域升起,混合着糊糊的味道。一些居民在空地上进行简单的晨练或劳作,看到老刀,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老刀在营地里似乎有些地位,走路大摇大摆,遇到守卫会点点头,遇到普通居民则视而不见。
“你以前真搞机械的?”老刀边走边问,语气怀疑。
“嗯。”
“哪方面的?”
“都懂一点。内燃机、发电机、泵机、传动系统。”秦工简洁地回答。
老刀挑了挑眉:“口气不小。待会儿别露怯。”
他们来到营地西侧的一个大仓库前。仓库原本可能是个车间,挑高很高,大门是卷帘门,但已经锈死了,只开着一扇小侧门。门口有两个守卫,看到老刀,打开了侧门。
进入仓库,秦工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机械设备,大多锈迹斑斑,残缺不全。有老式的柴油发电机、水泵、电动机、变速箱,还有一些秦工叫不出名字的专用设备。角落里堆着成捆的电线、管道、轴承、齿轮等零配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这些都是从旧时代废墟里搜刮回来的。”老刀拍了拍一台几乎被锈蚀包裹的发电机,“营地的命脉。电力、净水、部分防御工事的动力,都靠这些玩意儿撑着。但年头太久,又缺乏保养,三天两头出毛病。维修队就五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他指了指仓库深处:“那边是还能用的,这边是待修或者报废的。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待修的玩意儿里,能救的救回来,救不了的拆零件。工具那边有,自己找。需要什么配件,去那边架子上找,找不到的,列单子给我,我去申请——但不一定有。”
秦工走到一堆待修设备前,仔细查看。有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缸体锈穿;一台离心水泵,叶轮损坏;一台老式电台,外壳破碎,电路板烧焦;还有几台手摇式充电机、几个变压器、一些阀门和管道。
“这些,都要修?”秦工问。
“你能修哪个就修哪个。”老刀说,“优先修发电机和水泵。营地现在主要靠两台柴油发电机供电,但柴油紧缺,只能间断运行。水泵也一样,净水系统半瘫痪,每天只能供应有限的干净水。你要是能多修好一台,就是大功一件。”
秦工点点头,没有多问,直接开始工作。他先检查那台柴油发电机。拆开外壳,内部锈蚀严重,缸体确实穿了,活塞卡死,喷油嘴堵塞。基本上没有修复价值,但一些零件——比如曲轴、连杆、轴承座——如果清理保养,或许还能用在别的设备上。
“这台废了,但可以拆零件。”秦工对老刀说。
老刀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行,你拆。小心点,有些零件可能还有用。”
秦工找来工具:扳手、螺丝刀、榔头、钢丝刷、机油。他左手使不上力,主要靠右手。动作虽然慢,但很稳,拆卸顺序合理,工具使用熟练。老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神里的怀疑稍微减轻了一点。
“手法还行。”老刀说,“左手怎么回事?”
“旧伤。”秦工简单回答,继续拆卸。
老刀没再多问,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秦工花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将那台报废的柴油发电机彻底拆解,有用的零件清理、上油、分类放好;彻底损坏的则扔进废料堆。这个过程中,他也在观察仓库里的其他设备和零配件储备,心里对营地的技术水平有了初步判断。
营地的技术能力停留在旧时代的中后期,以机械和简单电力设备为主,电子设备几乎完全瘫痪,精密仪器更是稀缺。维修主要靠拆东墙补西墙,缺乏制造新零件的能力。工具简陋,材料短缺。这样的条件,能维持营地的基本运转已经很不容易。
中午,小豆送来了午饭。还是糊糊和饼,但今天多了一小撮咸菜。秦工蹲在仓库门口吃完,又向小豆要了点水喝。
“秦哥,你真是工程师啊?”小豆好奇地看着仓库里拆卸的机器。
“嗯。”
“那你能修好发电机吗?晚上有时候停电,黑漆漆的,可吓人了。”小豆说。
“我试试。”秦工说,“你下午还来吗?”
“来,送晚饭。”小豆说,“秦哥,你小心点老刀。他脾气不好,还……”
小豆话没说完,看到老刀从仓库里走出来,立刻闭上嘴,低着头快步走了。
老刀走到秦工身边,看了一眼他拆卸的零件,点点头:“动作挺利索。下午别拆了,试试修那台水泵。营地就两台主水泵,坏了一台,净水产量减半。老爷子催得紧。”
秦工跟着老刀来到那台坏掉的水泵前。这是一台离心式水泵,电机烧了,叶轮也有损伤。电机是三相异步电动机,功率不大,但绕圈烧毁了。
“能修吗?”老刀问。
“电机绕圈烧了,要重绕。有漆包线吗?”秦工检查后说。
“有,但不一定够粗。”老刀从架子上翻出一卷漆包线,线径偏细。
“可以并绕,但电流会大,发热量增加,寿命会缩短。”秦工说,“叶轮也要修,或者换。”
“叶轮没备用的,你会补吗?”
秦工看了看叶轮,铝合金铸造,边缘崩了几处。“可以用铝焊,但我没焊过,需要工具和材料。”
老刀挠了挠头:“铝焊……营地没几个人会。材料也不一定有。这样,你先重绕电机,叶轮我想办法。”
秦工开始重绕电机。这工作很繁琐,需要拆除旧绕圈,清理槽楔,计算匝数和线径,然后一匝一匝地手工绕制。他左手不便,速度受影响,但手法精细,绕制整齐。老刀看了一会儿,发现秦工确实专业,便不再盯着,自己去忙别的维修了。
整个下午,秦工都在埋头绕电机。仓库里光线昏暗,他不得不凑得很近。灰尘和铁锈味呛人,但他毫不在意。专注的工作让他暂时忘记了身处险境,忘记了王锋的伤势,忘记了这个世界崩坏的事实。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工程师,在修理一台机器。
快到傍晚时,电机绕制完成了。秦工又检查了轴承和密封,加了润滑油。然后他找到老刀,说电机可以试机了。
“这么快?”老刀有些惊讶。他之前也尝试修过电机,但绕圈绕得乱七八糟,最后失败了。
“只是初步完成,要测试才知道行不行。”秦工说。
老刀找来一个临时电源——一块从旧汽车上拆下来的蓄电池,接上电机。合闸的瞬间,电机发出“嗡”的一声,转子开始缓慢转动,然后逐渐加速,运转平稳,没有异常噪音和振动。
“成了!”老刀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拍了拍秦工的肩膀,“行啊,真有你的!”
秦工松了口气。电机能转,至少成功了一半。
“叶轮呢?”秦工问。
老刀的笑容收敛了:“我问过了,没铝焊材料,也没人会焊。只能用环氧树脂胶先粘一下,但强度不够,用不了多久。”
“带我去看看净水系统。”秦工说,“也许有其他办法。”
老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跟我来。”
净水系统位于营地东侧,靠近河边,但有一定的安全距离。那是一个用砖石和水泥砌成的简易厂房,里面有一套沉淀池、过滤罐和消毒装置。动力来自一台柴油机,通过皮带驱动水泵和搅拌器。现在,一台水泵停转,只有另一台在工作,净水速度慢了很多。
秦工仔细查看了整个系统。水泵是从河里抽水,经过沉淀、沙滤、活性炭吸附,最后加氯消毒。很原始的工艺,但在这种条件下已经算不错了。
“除了这台坏掉的,还有其他备用水泵吗?”秦工问。
“有,但功率太小,只能应急。”老刀说。
秦工想了想,说:“也许可以改造一下。把那台小功率水泵作为辅助,和现有这台好的水泵并联,分担流量。虽然总流量增加不多,但可以降低每台泵的负荷,延长寿命。而且,如果一台坏了,另一台还能单独工作,不至于完全停摆。”
老刀眼睛一亮:“你会改?”
“需要一些管道和阀门,还有电路改造。”秦工说,“但理论上可行。”
“你需要什么,列单子。我去找老爷子申请。”老刀立刻说,“只要能提高净水产量,老爷子肯定支持。”
秦工就地取材,用一根粉笔在墙上画起了改造示意图。老刀在旁边看着,不时提出问题。秦工一一解答,专业而清晰。
两人正讨论着,厂房外传来脚步声。苏芮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医疗箱。
“老刀,听说你这里有人受伤了?”苏芮问。
“啊?没有啊。”老刀一愣。
苏芮看了一眼秦工:“我是来找他的。该换药了。”
秦工这才想起自己左臂的伤。一天忙碌下来,伤口又隐隐作痛,绷带也被油污弄脏了。
“你先去换药,改造的事回头再说。”老刀说,“单子列好了给我。”
秦工点点头,跟着苏芮离开了净水厂。
路上,苏芮问:“听说你修好了一台电机?”
“只是重绕了线圈,还没装回水泵测试。”秦工说。
“老刀很少夸人。他说你手艺不错。”苏芮的语气依旧平淡,“这很好。在营地,有技术的人才能活下去。”
回到卫生所,苏芮让秦工坐下,解开他左臂的绷带。伤口有些红肿,但没有感染迹象。苏芮清洗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冰凉。
“伤口愈合得还行,但别再用力了。”苏芮说,“否则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谢谢。”秦工说。
苏芮没有回应,收拾好医疗箱,然后说:“你战友今天的情况有好转。清醒的时间长了,能说简单的话了。但能量波动依然不稳定,惰化剂的毒性反应也在加重。我需要找到新的平衡点。”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我需要一些特定的草药,生长在污染区边缘,营地附近没有。”苏芮看着秦工,“但采摘它们有风险。如果你愿意,明天可以跟我一起去。你对机械的了解,或许能帮我们避开一些危险。”
秦工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机会,可以离开营地,了解周围环境,或许还能找到其他有用的资源。而且,和苏芮单独外出,也许能更深入地了解她。
“好。”秦工答应下来。
“明天一早,营地东门集合。带上武器——如果你有的话。”苏芮说,“另外,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包括老刀和疤脸。”
秦工点点头。他能感觉到,苏芮在营地里似乎也有自己的秘密和计划。
换完药,秦工回到仓库,继续完善改造方案,并列出需要的材料清单。老刀看到清单,皱了皱眉:“有些东西仓库有,有些得去废墟里找。特别是这种规格的阀门和法兰,营地存量不多。”
“能找到替代品吗?”秦工问。
“我试试。”老刀说,“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干得不错。晚饭会有人送到你住处。”
秦工离开仓库时,天色已暗。营地里的灯火比昨天多了一些,看来那台修好的电机已经开始供电了。这让他心里稍微有了一点成就感。
回到住处,小豆已经送来了晚饭。除了糊糊和饼,居然还有一小块熏肉——虽然又干又硬,但毕竟是肉。
“老刀吩咐的,说奖励你的。”小豆羡慕地看着那块肉。
秦工把肉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小豆。
小豆这次没有推辞,接过肉,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秦哥,你真厉害。”小豆说,“老刀平时可凶了,今天居然夸你了。”
“只是修好了一台电机而已。”秦工说。
“那也很厉害了。”小豆说,“营地好久没来这么能干的人了。上次有个说是电工的,来了以后什么都不会,被疤脸打发去矿场了,再也没回来。”
秦工心中一动,问:“矿场……到底是什么样的?”
小豆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很可怕的地方。在营地北边,靠近一个旧的化工厂废墟。那里有地下矿洞,挖一种黑色的石头,说是能提炼惰化剂。但矿洞里有毒气,还有……怪物。”
“怪物?”
“嗯。”小豆的声音更低了,“听回来的人说,矿洞深处,有时候会有发光的眼睛,还有奇怪的声音。去挖矿的人,经常莫名其妙地失踪,或者疯了。疤脸他们用枪逼着人去,不去就饿死。我爹就是……”
小豆说不下去了,眼圈发红。
秦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会没事的。”
小豆摇摇头,没再说话,收拾了碗筷,匆匆离开了。
秦工坐在黑暗中,嚼着干硬的熏肉和饼,思考着。矿场显然是营地的血腥支柱,也是控制人口的手段。老爷子、疤脸他们依靠矿场的产出维持营地的运转和他们的权力。而普通居民,则是消耗品。
这是一个残酷但有效的生存模式。在这样的世界里,道德和人性是奢侈品。
但他不能接受王锋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无论是作为矿工,还是作为实验品。
他必须找到出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秦工就来到了营地东门。
苏芮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耐磨的衣裤,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铁棍。她腰间挂着一把砍刀和一个小医疗包。
“给你。”她递给秦工一把旧柴刀,“防身用。虽然用处不大,总比空手好。”
秦工接过柴刀,刀身锈迹斑斑,但刃口磨过,还算锋利。
东门的守卫认识苏芮,没有多问就放行了。两人离开营地,走进了营地外的荒野。
营地东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地面上有车辙和人踩出的小路,但大多模糊不清。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臭氧甜腥味依然存在,但比河对岸淡了一些。
“我们要去哪里?”秦工问。
“北偏东,大约五公里,有一片旧时代的草药种植园废墟。”苏芮说,“灾变后,一些草药发生了变异,但药性还在,甚至更强。我需要其中几种来配制抗毒剂和增强剂。”
“路上有危险吗?”
“有。”苏芮很直接,“这一带偶尔会有变异兽出没,主要是野狗和刺鼠。野狗成群,速度快,有攻击性;刺鼠体型像猫,背上有毒刺,能弹射。另外,地面可能有污染陷阱——看起来正常的土地,踩。”
秦工点点头,紧跟在苏芮身后。
苏芮对地形很熟悉,走得很快,但步伐轻盈,几乎不发出声音。她不时停下来观察地面、植被和远处的动静,警惕性很高。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废墟。那是一个小村庄的遗迹,房屋大多倒塌,只剩残垣断壁。一些墙壁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字体是旧时代的简体字。
“这里以前是公社的药材种植基地。”苏芮说,“绕过村子,后面就是种植园。但村子里面可能有东西,我们走外围。”
两人沿着村子的边缘前进。秦工注意到,一些倒塌的房屋里,有黑影一闪而过,像是小动物。
突然,苏芮停下了脚步,举起手示意秦工别动。
秦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三十米外的一堵断墙后面,探出了几个毛茸茸的脑袋——是野狗。它们体型比普通狗大,毛发稀疏,露出只,正警惕地盯着他们。
“慢慢后退,别跑。”苏芮低声说,手已经握紧了铁棍。
秦工握紧柴刀,缓缓后退。但野狗显然把他们当成了猎物,低吼着从断墙后走了出来,呈扇形围了上来。
“准备战斗。”苏芮冷静地说,“瞄准脖子和腹部。别让它们包围。”
话音刚落,最前面的一只野狗就猛扑过来!苏芮侧身闪过,铁棍狠狠砸在野狗的腰侧,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野狗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挣扎。
但另外四只已经同时扑上!两只冲向苏芮,两只冲向秦工。
秦工挥起柴刀,砍向扑来的野狗。野狗很灵活,低头躲过,一口咬向秦工的小腿。秦工后退,柴刀下劈,砍中了野狗的肩膀,但刀不够锋利,只砍出一道伤口。野狗吃痛,更加疯狂地扑咬。
另一只野狗从侧面袭来,秦工左手有伤,来不及格挡,只能狼狈地翻滚避开。野狗扑了个空,转身再次扑来。
就在这时,苏芮那边传来一声闷响。秦工余光看到,一只野狗被她铁棍刺穿了喉咙,另一只则被她一脚踢飞。她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受过训练。
但秦工这边情况危急。两只野狗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夹击。秦工右手柴刀挥舞,勉强抵挡,但左臂伤口被牵扯,剧痛让他动作变形。
一只野狗趁机扑向他面门!秦工来不及躲闪,只能抬起左臂格挡——
“噗!”
一根削尖的铁棍从侧面刺来,精准地刺穿了野狗的脖颈!是苏芮,她在解决自己那边的两只后,及时赶到。
另一只野狗见状,转身想跑,但苏芮拔出铁棍,反手掷出!铁棍像标枪一样飞出,贯穿了野狗的后腿,将它钉在地上。
秦工喘着粗气,看着苏芮走过去,拔出铁棍,结束了那只野狗的性命。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五只野狗全部毙命。
苏芮检查了一下铁棍,擦掉上面的血迹,然后走到秦工身边:“受伤了吗?”
秦工摇摇头,左臂的伤口又渗出血,但不算严重。“你身手很好。”
“生存必备。”苏芮说,“走吧,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
两人继续前进,绕过村子,后面果然出现了一片相对规整的田地轮廓。田埂还在,但田里长满了杂草和一些奇形怪状的植物。有些植物颜色艳丽,有些则呈现出金属光泽或半透明状。
“就是这里。”苏芮开始寻找她需要的草药。她很清楚每种草药的样貌和生长环境,很快就采集了几种。
秦工帮她一起采,同时观察着这片废墟。种植园深处,有几栋倒塌的温室和仓库。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那里可能有旧时代的药品或者工具。”秦工说。
苏芮看了一眼,摇头:“那里是污染高发区。以前有人进去过,出来后浑身溃烂,三天就死了。别靠近。”
秦工点点头,没有坚持。
采完草药,苏芮清点了一下,说:“还差一种‘银线草’,喜欢长在潮湿的石头缝里。这附近有条小溪,应该能找到。”
两人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果然,在种植园边缘,有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小溪,水流浑浊,散发着一股硫磺味。溪边的石头缝里,长着一些细长的、银白色的草,叶片上有暗红色的脉络。
“就是它。”苏芮小心翼翼地采摘。
秦工站在溪边警戒。溪水虽然浑浊,但勉强能看到底。突然,他注意到水下有一道阴影快速掠过,体型不小。
“水里有东西。”秦工低声提醒。
苏芮立刻停止采摘,看向水面。阴影消失了,但溪水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是水蜥,变异的蝾螈类。”苏芮说,“有毒,但一般不主动攻击。我们快走。”
两人迅速离开溪边,往回走。但没走多远,身后传来“哗啦”的水声。秦工回头,看到一条将近一米长的、暗绿色的生物爬上了岸。它长得像巨大的蝾螈,皮肤湿滑,布满疙瘩,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嘴里密布细齿。
水蜥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用那对白眼“看”着他们,分叉的舌头快速伸缩,似乎在探测气味。
“慢慢退,别转身跑。”苏芮说。
两人背对着水蜥,缓缓后退。水蜥跟了几步,突然加速爬来!
“跑!”苏芮喊道。
两人转身就跑!水蜥的速度很快,在崎岖的地面上爬行如飞,迅速拉近距离。
秦工边跑边回头看,水蜥离他们不到十米了!他握紧柴刀,准备回身战斗。但苏芮拉住了他:“前面有个旧地窖,进去!”
前方果然有一个半塌陷的地窖入口,木板门斜倒着。两人冲过去,掀开木板钻了进去。苏芮最后一个进去,反手将木板拉上,用一根木棍顶住。
地窖里一片漆黑,弥漫着土腥味和霉味。头顶传来水蜥撞击木板的声音,还有嘶嘶的叫声。但木板还算厚实,暂时挡住了。
秦工和苏芮靠在地窖壁上喘息。地窖不大,大约三四平米,角落里堆着一些腐烂的麻袋和木箱。
“它进不来,但我们也出不去。”秦工说。
“等一会儿,它会离开的。”苏芮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手电打开。昏黄的光照亮了地窖。
秦工借着光线观察地窖。麻袋早已腐烂,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看不出原貌的东西。木箱也朽坏了,散落出一些玻璃瓶和金属工具。
“这里有东西。”秦工走过去,小心地拨开朽木。玻璃瓶里有一些结晶状的粉末,标签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硝酸钾”、“硫磺”等字样。金属工具中有几把还算完好的钳子、扳手,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手动钻床。
“是旧时代的农用工具和原料。”苏芮检查了一下,“硝酸钾和硫磺……可以配制火药。但纯度不够,需要提纯。”
秦工心中一动。火药,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更强的防御和攻击能力。
“能带走吗?”秦工问。
苏芮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但小心,这些化学物不稳定,可能已经变质。”
两人将还能用的工具和几瓶化学原料装进背包。头顶的撞击声已经停止了,水蜥似乎离开了。
苏芮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推开木板一条缝。外面安静,水蜥不见了。
“安全了,走吧。”
两人爬出地窖,迅速离开种植园,按原路返回。一路上很顺利,没有再遇到危险。
回到营地东门时,已是下午。守卫检查了他们的背包,看到草药和工具,没说什么就放行了。
苏芮直接回了卫生所,秦工则去了仓库找老刀。
老刀正在修理一台手摇发电机,看到秦工回来,问:“跟苏医生出去了?找到草药了?”
“嗯。”秦工将背包里的工具拿出来,“还找到些旧工具,可能有用。”
老刀检查了一下工具,点点头:“成色还行。化学原料呢?”
秦工拿出那几瓶硝酸钾和硫磺。
老刀眼睛一亮:“好东西!虽然纯度低,但提纯一下,能做炸药。营地正缺这个。”
“你会提纯?”
“会一点,以前在化工厂干过。”老刀说,“不过需要设备,得搭个简易的。”
“我可以帮忙。”秦工说。
老刀看了他一眼:“你对这个也懂?”
“基本原理知道。”
“行,那明天开始,咱们弄个土法制硝。”老刀说,“不过这事得保密,老爷子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们有炸药。”
秦工点点头。他知道,炸药在这个世界里的意义——不仅是武器,也是开矿、爆破、防御的重要工具。
“净水系统改造的材料申请下来了吗?”秦工问。
“批了部分。”老刀拿出一张单子,“阀门和法兰找到了替代品,但规格不匹配,需要加工。管道也不够,得去废墟里找。”
“去哪里找?”
“营地南边五公里,有个旧的自来水厂废墟,里面应该有不少管道和阀门。”老刀说,“但那里靠近污染区边缘,有怪物出没。以前派人去过,死了两个。后来就没再去了。”
“需要我去吗?”秦工问。
老刀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胆子倒不小。但这事得老爷子批准。而且,要去的话,得多带几个人,武装护卫。”
“我等你消息。”
秦工离开仓库,回到卫生所去看王锋。
王锋今天的状态确实好了些。他靠坐在床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醒。苏芮正在给他换药,胸口的结晶区域似乎没有继续扩大。
看到秦工进来,王锋点了点头。
“感觉怎么样?”秦工问。
“……好些了。”王锋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清晰了很多,“能量……稳定了一些……但惰化剂……让我浑身无力……”
“苏医生在想办法。”秦工说。
苏芮换完药,对秦工说:“我需要单独和他谈谈,关于能量控制的一些尝试。你先出去一下。”
秦工看了王锋一眼,王锋微微点头。秦工这才离开隔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