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呈蟹壳青,荒野上浮动着淡淡的晨雾,带着铁锈与腐败植物混合的怪异气息。秦工跟在苏芮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河床底部铺着灰白色的细沙,夹杂着碎玻璃般的透明晶体,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还会发出微弱的、类似静电的噼啪声。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埋头赶路,尽可能远离营地的了望范围。秦工背着工具包和那个小小的补给袋,感觉肩上的分量不轻。苏芮背着她那个磨损严重的医疗箱,手里紧握着那根削尖的铁棍,步伐敏捷,显然对荒野环境并不陌生。
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天色大亮,但那光线却始终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惨白光斑。晨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低洼处聚集成灰白色的团絮,缓慢地翻滚着。
“我们不能一直沿着河床走,目标太明显。”苏芮终于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左前方一片生长着暗红色、类似巨型芦苇的植物丛,“穿过那片‘赤苇荡’,后面有个废弃的气象观测站,墙体还算完整,可以暂时歇脚,观察情况。”
秦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片芦苇状的植物异常高大,足有两三人高,茎秆呈现出病态的血红色,叶片边缘是锯齿状的黑色。风吹过时,整片植物丛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那东西安全吗?”秦工皱眉问道。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能用常理推断。
“相对安全。”苏芮解释,“赤苇的汁液有微毒,会刺激皮肤,但本身不具攻击性。它们根系发达,能吸收土壤中多余的污染能量,所以这片区域反而比其他地方‘干净’一点。小心别被叶片划伤就行。”
两人调整方向,朝着赤苇荡走去。靠近后,那股呜咽声更加清晰,还夹杂着一种甜腻的、类似熟透水果腐烂的气味。芦苇丛非常密集,需要用手拨开才能前行。暗红色的茎秆摸上去冰凉湿滑,叶片边缘果然锋利,秦工不小心手背擦过,立刻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苏芮在前面开路,动作熟练,尽量避开叶片。她的白大褂已经脱下收进包里,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沾满了灰尘和植物汁液。
芦苇丛比看起来更深。走了将近半小时,周围除了晃动的血红色茎秆和灰蒙蒙的天空,几乎看不到别的景物。那种被无数“眼睛”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秦工忍不住频频回头。
“别停下,快到了。”苏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突然,走在稍前的苏芮身体猛地一顿,抬手示意秦工停下。秦工立刻蹲下身,屏住呼吸。
呜咽的风声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细碎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从他们左前方的芦苇丛深处传来,正在缓慢靠近。
苏芮握紧了铁棍,缓缓拔出插在后腰的一把短刀——那是她从卫生所带出来的手术刀改装的。秦工也悄悄将手枪从后腰抽出,打开保险。
摩擦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低的、湿漉漉的喘息。暗红色的芦苇秆被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
不是怪物,是人。
一个男人,穿着营地守卫的制式迷彩服,但已经破烂不堪,沾满黑红色的污渍。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出血,眼神涣散,走路摇摇晃晃,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却紧紧抓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工兵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包裹着脏污的绷带,绷带已经被黑黄色的脓液浸透,散发出浓烈的腐臭。绷带缝隙里,隐约可见皮肉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并且有细微的、蚯蚓般的黑色脉络在缓慢蠕动。
那男人看到秦工和苏芮,涣散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狂喜的光芒,嘶哑地喊道:“救……救我……带我回营地……求求你们……”
他试图朝他们走来,但受伤的腿一软,扑倒在地,工兵铲脱手。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看到苏芮和秦工戒备的神色和手中的武器,动作僵住了。
“你们……不是营地的?”男人脸上的希望迅速褪去,变成更深的绝望和警惕,“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是从营地出来的。”苏芮开口,声音平静,但保持着距离,“你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在这里?你的腿……”
“我……我是矿场守卫……三天前……矿道深处……塌了……我们小队……就我一个爬出来了……”男人语无伦次,眼神飘忽,“我的腿……被石头砸了……不,是被……被‘黑水’溅到了……苏医生……你是苏医生!我认得你!救救我!我的腿……它在动!它自己在动!”
男人挣扎着想要解开腿上的绷带,动作疯狂。苏芮厉声喝止:“别动!让我看看!”
她示意秦工保持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但没有完全放下铁棍。她在男人身边蹲下,用铁棍轻轻拨开男人试图撕扯绷带的手,然后仔细观察他的伤口和裸露的皮肤。
秦工也看清了。男人裸露的手腕和脖子上,也出现了那种细微的黑色脉络,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搏动。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微微扩大,对光线反应迟钝。
“你被深度污染了。”苏芮的声音很冷,带着职业性的诊断语气,“伤口感染了高浓度的污染源,可能是‘源矿’粉末或者矿洞深处的渗水。侵蚀已经进入血液循环和神经系统。”
“能……能治吗?”男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颤抖。
苏芮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营地里的惰化剂只能压制活性,对这种已经深度结合组织、引发异变的侵蚀……效果有限。而且,我没有药。”
男人的眼神彻底灰暗下去。他瘫倒在地,喃喃道:“完了……都完了……队长他们……都被拖走了……那些影子……会动的影子……”
“什么影子?矿道里有什么?”秦工忍不住追问。
“不知道……看不清……黑乎乎的……像人,又不像……力气很大……被它们抓住,就像掉进冰窟窿,然后……然后就化了……”男人眼神越来越涣散,开始胡言乱语,“它们在唱歌……旧歌……挺好听的……我想回家……娘……”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身体开始不规律地抽搐,嘴角溢出白沫。腿上的绷带被他无意识的动作扯开一角,露出,里面包裹着细密的、不断分裂的黑色丝状物,像一团疯狂生长的头发。脓液正从裂缝中涌出,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着干涸的泥土。
苏芮迅速后退,脸色难看。“没救了。侵蚀已经到达临界点,很快他就会完全变异,或者……直接溶解。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就……就这么走?”秦工看着地上抽搐的男人,虽然知道危险,但一种同为人类的悲悯让他脚步沉重。
“不然呢?”苏芮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救不了他。任何接触都可能让我们感染。在这个世界,心软往往意味着死亡。走吧。”
她转身,不再看那个垂死的守卫,快步朝着赤苇荡更深处走去。秦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渐渐停止抽搐、身体开始不规则膨胀的男人,咬咬牙,跟上了苏芮。
他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在芦苇丛中穿行。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湿布撕裂的声音,还有液体滴落的轻响,但很快就被赤苇荡的呜咽声吞没。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眼前豁然开朗。赤苇荡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砾石地,中央矗立着一栋低矮的水泥建筑。建筑只有一层,方方正正,墙面斑驳脱落,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屋顶早已坍塌一半,露出锈蚀的钢架。门口歪斜的木牌上,隐约可见“XX气象观测站”几个褪色的红字。窗户都用木板钉死,只有一扇锈死的铁门虚掩着。
“就是这里。”苏芮松了口气,但并未放松警惕。她示意秦工留在原地,自己先绕着小楼转了一圈,仔细检查地面和墙壁,确认没有近期活动的痕迹或陷阱,才小心地推开铁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淡淡化学药剂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借助门口透入的天光,可以看到地上散落着破碎的仪器外壳、朽烂的纸张和干涸的鸟粪。房间内部用简陋的木板隔成了几个小间,有的放着倾倒的铁架床,有的堆着破损的桌椅。
“暂时安全。”苏芮侧身让秦工进来,然后费力地将铁门重新掩上,又拖过一个沉重的、装满沙土的旧木箱顶在门后。
两人在相对完整的一个隔间里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终于可以稍微喘口气。秦工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咚咚狂跳,不仅因为刚才的遭遇,也因为持续的紧张跋涉。
苏芮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递给秦工:“喝点水,省着点。”
秦工接过,喝了一小口。水带着一股橡胶和漂白粉的味道,但此刻却无比珍贵。他将水壶递回,苏芮也只抿了一小口就收起来。
“那个守卫……”秦工还是忍不住开口。
“矿场的污染比大多数人知道的更可怕。”苏芮靠着墙,闭上眼睛,声音疲惫,“‘源矿’不是普通的矿物。老爷子对外宣称是某种放射性矿物伴生污染,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种……活性的、具有侵蚀和转化能力的‘物质’。接触高浓度的源矿粉尘或溶液,短期内会导致组织坏死、精神紊乱,长期或深度接触……”她顿了顿,“就像你看到的,会导致生物体结构崩解,或者……转化成别的东西。”
“那些‘影子’呢?他说的唱歌的影子?”
“可能是矿工们的集体幻觉,也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某种受污染能量影响的残响或实体。”苏芮睁开眼,眼神幽深,“旧时代崩溃时,很多地下设施发生了无法理解的事故。矿场深处,据说就连接着某个旧时代的生物研究机构或能量实验场的一部分。老爷子严禁深挖,但为了获取源矿,又不得不持续向下。每次挖到‘硬骨头’,就会出事。”
“王锋感觉到的呼唤,和这个有关?”
“很可能。他体内的污染能量虽然性质和源矿不完全相同,但很可能同源,或者有某种共鸣。禁区……我怀疑就是那个旧时代设施泄露或爆炸的核心区域,污染最严重,也最……诡异。”苏芮看着秦工,“王锋选择进去,可能是本能驱使,也可能是他体内的能量在引导他。那里对他而言,或许是地狱,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秦工沉默了。生路?那片连苏芮都恐惧的死亡迷雾,能有什么生路?
“我们现在去哪?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秦工换了个话题。
“这里不能久留,营地发现我们失踪,肯定会派人搜索,赤苇荡挡不了多久。”苏芮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磨损的防水地图,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小心铺开。
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粗糙,但标注了一些关键地点和符号。秦工看到了他们逃离的营地位置(画着一个堡垒标志),赤苇荡,这个气象站,还有周边的一些地形:扭曲的森林标记、干涸的河道、辐射警告符号(画着骷髅头),以及北边一片用深红色斜线填充的区域,旁边写着“禁区(绝勿靠近)”。
“我们在这里。”苏芮指着气象站的小点,“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一天半路程,有一个小型幸存者聚居点,地图上标的是‘溪谷地’。那里规模比营地小得多,大概只有几十人,领头的是个退休的老地质工程师,叫老陈。我以前跟着营地的交易队去过两次,用药品换过一些稀有草药。那里相对封闭,对陌生人警惕,但不算极端排外,或许能暂时落脚。”
“营地的交易队知道那里,疤脸会不会也想到我们去那里?”
“有可能,但那是最近的有可能收留我们的地方。其他标记点要么太远,要么更危险。”苏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个辐射符号和画着奇怪生物标记的区域,“而且,老陈和老爷子不太对付,因为老爷子曾经想吞并溪谷地,被老陈用地形和预设的陷阱挡了回去。疤脸的人未必敢大张旗鼓进入溪谷地搜捕。”
秦工看着地图,东南方向要穿过一片标着“旧公路(部分坍塌)”的路线,然后是一片“丘陵灌木区”,最后进入“溪谷”。路程不近,中间标记了几个可能的危险点。
“我们需要更多补给。这里的食物和水撑不到溪谷地。”秦工掂了掂所剩无几的干粮袋。
“我知道。气象站后面以前有个小型储水窖,不知道还有没有水。另外,赤苇荡边缘可能能找到一些可食用的块茎,但需要仔细辨认,有些变异品种有毒。”苏芮收起地图,“休息半小时,然后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找水和检查周边,你留在这里,看看这些破烂里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特别是金属零件、绳索、容器之类的。注意安全,别弄出太大动静。”
两人分头行动。苏芮拿起一个从医疗箱里找出的折叠水袋和铁棍,从后窗翻了出去——那扇窗户的木板早已腐烂脱落。
秦工则开始在废墟中仔细搜寻。他先检查了那些倾倒的仪器,大部分内部元件早已锈蚀报废,但外壳和一些固定用的金属件、螺丝螺母还能用。他拆下一些相对完好的铝板和角铁,又找到几段缠绕在一起的旧电线(绝缘皮大部分脆化)和一小卷生锈的铁丝。
在一个角落堆放的杂物,打开一看,秦工眼睛一亮。里面虽然满是灰尘和锈迹,但工具基本齐全:榔头、钳子(大小两把)、螺丝刀(一字十字各一)、扳手、钢锯条,甚至还有一把小号的管钳和几根不同尺寸的钻头。工具材质普通,但保养得还算不错,锈蚀不严重。
“好东西。”秦工将工具箱里的工具一一擦拭,选出最可能用到的装进自己的工具包。剩下的连同工具箱一起藏到隐蔽处,也许以后还能回来取。
他又在隔壁房间找到几个落满灰的玻璃罐子,洗干净可以当容器。还有一些破损的帆布,撕成条可以做绳索或包扎用。
正当他弯腰检查一张破桌子抽屉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压抑的惊叫!
是苏芮的声音!从建筑后面传来!
秦工心中一惊,抓起手枪和铁棍就冲向后窗。他小心地从窗口探头望去。
气象站后面是一小片水泥空地,原本可能停放车辆,现在长满了杂草。空地边缘有一个砖石砌成的方形井口,应该就是储水窖。苏芮正站在井口边,背对着秦工的方向,身体微微僵硬。她的面前,井口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秦工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猫着腰快速靠近。距离拉近,他看清了井口的情况。
井口没有盖子,黑洞洞的。井沿上,盘踞着几条东西——不是蛇,更像是放大了无数倍、颜色诡异的蚯蚓!它们有成人手臂粗细,体表是油亮亮的暗绿色,布满环状的褶皱和黏液,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前端一张圆形的、布满细密角质齿的吸盘口器。其中两条正从井口缓缓探出身体,朝着苏芮的方向微微昂起“头”,口器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苏芮手里握着铁棍,但似乎有些犹豫,没有立刻攻击。她的脚下,掉落着那个折叠水袋。
“别动!”秦工压低声音喊道,同时举起了手枪。他不知道手枪子弹对这东西效果如何,但总比铁棍强。
听到秦工的声音,那几条“巨蚯蚓”仿佛受到了刺激,原本缓慢的动作陡然加快!其中一条猛地从井口弹射而出,像一条粗大的鞭子,直抽苏芮的腰部!另一条则朝着秦工的方向扬起头部,口器张开,喷出一股淡黄色的雾气!
“小心雾气!”苏芮厉声提醒,同时侧身闪避抽来的躯体,手中铁棍狠狠砸下!
秦工也急忙向旁边扑倒,避开那股淡黄色雾气。雾气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旁边的几丛杂草被喷中,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砰!”
秦工在翻滚中瞄准那条喷吐雾气的巨蚯蚓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它油滑的身体上,竟然没有穿透,而是打出了一团墨绿色的汁液,蚯蚓剧烈地扭动起来,发出嘶嘶的尖啸。
苏芮那边,铁棍砸中了抽来的蚯蚓身体,但手感软腻,力道被卸去大半。蚯蚓吃痛缩回,但更多条类似的生物正从井口不断涌出!短短几秒,井口周围已经盘踞了七八条,而且井里似乎还有更多!
“不能缠斗!这些东西可能怕火!”苏芮一边挥棍格挡再次袭来的攻击,一边喊道。
火?秦工迅速摸向口袋,里面有苏芮给的火柴。但眼前这些怪物不断攻击,根本没时间生火!
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堆着一些枯朽的木板和破布。心一横,他对着苏芮喊道:“掩护我!”
说完,他朝着那堆杂物冲去。一条巨蚯蚓立刻转向,口器喷出酸雾。秦工险险避开,抓起几块相对干燥的木板和一大块油腻的破布,又捡起两块石头。
“苏芮!退后!”
苏芮闻言,猛砸一棍,趁蚯蚓缩回的间隙向后跃开。秦工将破布缠在木板上,用最快的速度划燃火柴。火柴头在潮湿的空气里嗤嗤作响,好不容易才点燃破布的一角。秦工立刻将燃烧的木板朝着井口蚯蚓最密集的地方用力扔去!
燃烧的木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些巨蚯蚓似乎真的对火焰极为敏感,立刻骚动起来,纷纷试图躲避。木板掉在井口边缘,火焰引燃了更多的枯叶和破布,火势虽然不大,但跳跃的火光让蚯蚓们不敢靠近。
“快走!离开这里!”苏芮捡起地上的水袋,拉住秦工,两人头也不回地朝着气象站前门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蚯蚓们焦躁的嘶嘶声,但没有追来。它们似乎被火焰暂时困在了井口附近。
两人一直跑到赤苇荡边缘,才喘着粗气停下。回头望去,气象站方向隐约有烟升起,但火势似乎没有扩大。
“储水窖里都是那些东西,水不能喝了。”苏芮脸色发白,不知是累的还是后怕,“那是‘酸蚀蚰蜒’,以前在潮湿的污染区见过,但没这么多,也没这么大。它们怕光和高温,喜欢待在阴暗潮湿富含有机质的地方。井里……可能堆满了腐烂物和它们的分泌物。”
“你没事吧?有没有被酸雾喷到?”秦工看向苏芮。
苏芮检查了一下自己,摇摇头:“只是衣服溅到一点,没破皮。”她又看了看秦工,“你反应很快。”
“运气。”秦工也心有余悸。刚才如果慢一点,被那些东西缠上或者喷中,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怎么办?水没找到,还差点丢了命。”
苏芮看着手里的空水袋,又看了看天色。“不能再耽误了。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下一个临时落脚点。赤苇荡另一边有条季节性的小溪,虽然水可能也有污染,但简单过滤煮沸后勉强能喝。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运气好能找到相对干净的水洼。食物……路上再想办法。”
计划被打乱,但别无选择。两人稍微休整,清点了一下现有的物资:少许干粮、半壶水、工具、武器、地图、急救包。秦工把找到的玻璃罐和帆布条也带上。
他们再次进入赤苇荡,这次选择了另一条方向,朝着苏芮所说的小溪前进。途中,苏芮凭借经验,真的在一片相对干燥的坡地上找到了几丛变异块茎植物。块茎有土豆大小,外皮紫黑色,切开后内里是淡黄色的,渗出乳白色汁液。苏芮仔细检查了汁液的气味和反应,又用随身带的简易试纸(某种浸过药液的滤纸)测试了一下,确认毒性很低,经过充分烘烤或煮沸可以食用。
两人挖了七八个块茎,用帆布包好。虽然不知道味道如何,但至少是能填肚子的东西。
穿过赤苇荡,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只有河床中央有一条细细的、浑浊的水流,颜色泛着不祥的黄绿色。空气里的甜腥味在这里更浓了。
“不能直接喝。”苏芮蹲下,用手指沾了点水,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指尖,“重金属和有机污染肯定超标,可能还有微生物污染。需要过滤和长时间煮沸。”
他们沿着河床向下游走了约莫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拐弯处发现了一个稍微深一点的水洼,面积不大,但水相对静止,底部沉积着泥沙。水色依旧浑浊,但比流动的溪水看起来稍好。
秦工用找到的玻璃罐装满水,苏芮则用医疗箱里的纱布(多层折叠)和活性炭颗粒(她从卫生所带出来的少量储备)制作了一个简易过滤器。过滤后的水颜色淡了一些,但仍然不敢直接饮用。
他们需要生火。但在开阔的河床上生火太显眼。两人又往上游走了几百米,找到一处被巨大岩石遮蔽的凹陷处,可以挡风,也比较隐蔽。
收集枯枝是个问题。周围的植物大多呈现病态,枯枝很少,而且很多一碰就碎成粉末。费了好大劲,秦工才捡到一小捆相对干燥的荆棘枝条和几块富含树脂的朽木碎片。苏芮拿出火柴,小心引火。潮湿的枝条不易点燃,浓烟呛人,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一小簇火苗。
秦工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把装满过滤水的玻璃罐架在上面加热。苏芮则用两根树枝串起块茎,放在火边烘烤。
等待水开和食物烤熟的时间格外漫长。两人轮流警戒,一人盯着火光和食物,一人注意着河床上下游的动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那层灰蒙蒙的滤镜变成了深灰色,最后化为沉甸甸的墨黑。荒野的夜晚降临了,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天际偶尔划过的一道道微弱、扭曲的极光般的光带,映得四周景物轮廓诡异。
火光在岩石凹陷里跳跃,带来些许暖意和微不足道的光明,也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石壁上。外面传来各种细微的声响:风声掠过干枯芦苇的呜咽,远处不知名生物的短促嗥叫,泥土中似乎有什么在轻轻蠕动。
“给。”苏芮将一根烤得外皮焦黑、冒着热气的块茎递给秦工。
秦工接过,小心地剥开焦硬的外皮。里面的肉质已经变软,呈现出淡黄色,散发出一股类似于烤红薯和某种中药混合的奇怪气味。他咬了一口,口感粉糯,但味道极其寡淡,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能吃就行。”秦工嚼着寡淡无味的块茎,就着已经煮沸、稍微放凉的开水。水经过过滤煮沸,依然有股怪味,但至少解渴。
苏芮也默默吃着,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显得平静而专注。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荒野夜晚,在这微弱的篝火旁,两人之间那种被迫同行的疏离感,似乎被共同的困境和沉默冲淡了一些。
“你以前经常这样在外面跑?”秦工吃完块茎,感觉胃里有了点底,开口问道。
“不算经常。但跟着营地的采集队或交易队出去过不少次。”苏芮用小刀削着一根树枝,将它前端削尖,“老爷子需要各种资源,草药、金属零件、旧时代的资料碎片……外面虽然危险,但也有营地缺乏的东西。我懂一些野外生存和草药知识,所以常被点名。”
“你没想过离开营地?以你的能力,在别的地方也能活下去吧?”
苏芮削树枝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过。很多次。”她的声音很轻,“但离开没那么容易。营地控制着水源(净水系统改造前更是如此)、食物配给、武器和惰化剂。独自离开,能走多远?遇到其他幸存者群体,未必比营地更好。而且……”她抬起头,看着跳动的火苗,“营地里还有很多像小豆和他娘那样的人,只是想过一天算一天。我走了,他们生病受伤,可能连一点像样的处理都得不到。”
秦工沉默了。苏芮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她理性甚至冷酷地分析利弊,却又无法完全割舍某种责任感。
“你和老爷子,到底……”秦工斟酌着用词。
“他救过我。”苏芮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直接,“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半大孩子,在荒野里快要饿死的时候,是他带的队伍发现了我。他给了我吃的,带我回营地,让我跟着上一任卫生员学东西。我欠他一条命。”
“但他现在……”
“但他现在是个为了维持统治可以不择手段的独裁者。”苏芮接了下去,语气平静,“我知道。我看得比大多数人清楚。矿场的血腥,疤脸的暴行,对禁区的恐惧统治……我都知道。恩情是恩情,现实是现实。当他认为王锋的价值大于风险时,他会给予治疗和观察;当他认为王锋可能失控或需要被利用时,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王锋。对我的‘照顾’,也建立在我对营地的价值之上。如果我威胁到他的统治,或者失去价值,下场不会比矿工好多少。”
“所以你帮我们,也是在为自己找后路。”
“可以这么说。”苏芮坦然承认,“王锋的案例特殊,或许隐藏着改变现状的钥匙。你的技术能力,在营地外也是稀缺资源。和你们合作,风险很大,但潜在的回报也可能很大。至少,比在营地里慢慢窒息,或者某天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被‘处理’掉要好。”
很现实的考量。秦工并不觉得反感,在这样的世界里,纯粹的利他主义太过奢侈,相互需要和利益捆绑反而更稳固。
“到了溪谷地,老陈会收留我们吗?”
“不一定。”苏芮摇头,“老陈很谨慎。我们需要展现价值,或者……付出一些代价。比如,你的技术,或者我掌握的医疗和草药知识。但首先要取得他的信任,这不容易。溪谷地的人被老爷子和荒野里的危险吓怕了,对外来人戒心很重。”
“走一步看一步吧。”秦工看着罐子里所剩不多的水,添了两根细柴,让火保持不灭。“今晚怎么守夜?”
“前半夜我来,后半夜换你。”苏芮将削尖的树枝放在手边,“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路还长。”
秦工点点头,找了个相对平坦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将工具包垫在脑后,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却很难立刻入睡。白天经历的一切在脑中回放:垂死守卫的惨状,酸蚀蚰蜒的恐怖,王锋消失在迷雾中的背影……还有对未来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际,守夜的苏芮忽然极低地“嘘”了一声。
秦工立刻清醒,手摸向枪柄,悄声问:“怎么了?”
苏芮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仔细听。
秦工凝神倾听。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嗥叫,似乎……还有一种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歌声?
不是幻觉。那声音断断续续,顺着风从下游方向飘来。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或者根本不是语言),调子古老、哀伤、扭曲,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痛苦和疯狂。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是一个女人在哭泣,有时又像是许多人在低声合唱,搅得人心神不宁。
“是‘徘徊之音’。”苏芮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污染区域有时会出现这种声音,来源不明。可能是能量扰动的残响,也可能是……某种东西在引诱猎物。不要听,专心守住心神。”
秦工努力不去辨别那歌声的内容,但那诡异的调子却直往耳朵里钻,让他头皮发麻,心跳不自觉加速。他握紧手枪,盯着火光外的黑暗,感觉那黑暗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随着歌声起舞。
歌声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才渐渐减弱,最终消失。荒野重归寂静,但那寂静却更让人不安。
“没事了。”苏芮松了口气,“通常不会主动靠近有稳定光源和生命气息的地方,但听到的时候一定要警惕,有些人听了会精神失常,甚至自己走进黑暗深处。”
这一折腾,秦工睡意全无。后半夜他接替苏芮守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到天际再次泛起那种令人压抑的灰白色。
新的一天,依旧是赶路。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向东南方向前进,按照地图,需要找到那条“旧公路”的痕迹。
上午的路程相对平静,只遇到几只小型变异啮齿动物,被他们轻易驱赶或避开。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休息,吃掉了最后一点干粮和剩下的烤块茎,水也所剩无几。
下午,地势开始起伏,他们进入了地图上标注的“丘陵灌木区”。这里的植物更加低矮和畸形,大多是带刺的灌木丛和多肉植物,颜色以灰绿、暗红和紫黑为主。地面是松软的沙土,夹杂着碎石子,走起来很费力。
翻过第三道丘陵时,走在前面探路的苏芮突然蹲下身,打手势示意秦工隐蔽。
秦工立刻伏低身体,爬到苏芮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丘陵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中,赫然躺着几具尸体!
不是人类的尸体,而是某种大型动物的。看上去像是变异的野猪,但体型堪比小牛,浑身覆盖着厚重的、板甲般的角质鳞片,嘴上伸出弯曲的惨白色獠牙。这样的怪物有三头,此刻全都倒毙在谷地中央,身上布满了巨大的撕裂伤和贯穿伤,暗红色的血液和内脏碎块洒了一地,引来大群苍蝇般的黑色飞虫(但个头更大,口器尖锐)。
更让秦工注意的是,在这些变异野猪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别的东西:几顶破损的、沾满污渍的奔尼帽,一把折断的砍刀,还有……半条人类的手臂,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撕扯下来的。手臂上的衣服碎片,隐约能看出是营地守卫的迷彩服颜色。
“是营地的人。”苏芮脸色凝重,“他们在这里遭遇了这些‘刺甲疣猪’,发生了战斗。看伤口,疣猪是被更强大的力量杀死的,但守卫也有伤亡。”
“是疤脸派出来搜索我们的小队?”秦工猜测。
“有可能。但对付三头成年刺甲疣猪,至少需要五六名有经验的守卫配合武器。看现场,战斗结束时间不长,血迹还没完全凝固。”苏芮仔细观察着,“他们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已经被别的什么东西拖走了。”
话音刚落,谷地另一侧的灌木丛忽然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猛地从灌木丛中冲出!
那东西的体型比刺甲疣猪还要大上一圈,像是一头直立行走的巨熊,但全身覆盖着粗糙的、岩石般的灰褐色甲壳,甲壳缝隙里生长着暗红色的苔藓状物。它没有明显的头部,躯干上方是一个不断开合的、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巨口,口器边缘延伸出四根粗短、末端带钩的触须,不断挥舞。它的上肢异常发达,末端是四趾的巨爪,指甲乌黑锋利,此刻正抓着一具残缺的人类尸体,尸体上的迷彩服清晰可辨。
“石壳吞噬者!”苏芮倒吸一口凉气,“快走!这东西视觉很差,但嗅觉和震动感知极其灵敏!它发现我们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怪物虽然“脸”朝着谷地另一侧,但它挥舞的触须突然齐刷刷转向秦工和苏芮藏身的丘陵方向!巨口开合的速度加快,发出沉闷的“咔嚓”声,紧接着,它扔下爪中的残尸,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敏捷,轰隆隆地朝他们冲来!
地面在震颤!
“分开跑!引开它!”秦工大喊一声,朝着左侧的丘陵斜坡冲去。苏芮则向右边的乱石堆跑去。
石壳吞噬者似乎犹豫了一瞬,触须在空中摆动,然后选择了秦工的方向——可能因为他奔跑的动静更大,或者气味更明显。
秦工拼尽全力在陡峭的斜坡上攀爬,耳边是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和甲壳摩擦岩石的刺耳噪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怪物已经冲到了坡下,正用它那对巨爪扒着岩石向上攀爬,速度竟然不慢!
不能一直跑!秦工脑子飞速转动。他注意到斜坡上方有一片突出的岩层,岩层下方是松动的碎石坡。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加速冲向那片岩层,在靠近边缘时猛地向旁边一跃,扑倒在地,同时迅速翻滚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石壳吞噬者紧追不舍,它巨大的身躯也冲上了岩层。就在它前爪踏上岩层边缘的瞬间,秦工用尽全力,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铁棍狠狠插进岩层下方一块已经松动的巨石缝隙,猛地一撬!
“轰隆——!”
松动的岩层边缘承受不住怪物的重量和秦工的外力,瞬间崩塌!大小不一的石块连同那只石壳吞噬者一起,顺着陡峭的碎石坡滚落下去!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挥舞着爪子和触须,却无法阻止下坠之势,被翻滚的碎石不断撞击掩埋。
秦工趴在岩石后,喘着粗气,看着下方烟尘弥漫。碎石滑落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才停止。坡底,那巨大的灰褐色身影被埋在了一大堆石块
解决了?秦工不敢确定。他握紧手枪,小心翼翼地探头观望。
“秦工!你没事吧?”苏芮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她也赶了过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
“暂时没事。”秦工指着坡下,“被埋住了,不知道死没死。”
苏芮看了看那片废墟,又看了看秦工撬动岩石的地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很冷静,也很果断。”
“被逼的。”秦工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土。
两人不敢久留,迅速绕路离开这片谷地。经过刚才的战场时,苏芮快速从一具相对完整的守卫尸体上搜刮了一些东西:一个还有半壶水的水壶,几块压缩饼干,两个步枪弹夹(虽然他们的枪不匹配,但子弹或许有用),还有一把军用匕首。秦工则捡起了那把折断的砍刀,虽然断了,但剩下的半截刀身重新打磨一下或许还能当短刀用。
他们加快脚步,希望尽快远离这片血腥之地,也避开可能还在附近的其他营地搜索者。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旧公路”。那确实是一条残破的柏油路,但路面早已开裂,缝隙里长满了顽强的杂草和苔藓。很多路段被塌方的山体掩埋,或者扭曲断裂,露出的骸骨。
沿着旧公路走,速度能快一些,但也更暴露。两人尽量贴近路边的废弃车辆或残垣断壁行进,时刻警惕着前后方的动静。
天色再次暗下来时,他们决定在路边一栋半坍塌的、疑似旧时代公路养护站的建筑里过夜。建筑只剩两面墙和一个摇摇欲坠的屋顶,但至少能挡点风。
这一次,他们幸运地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锈死的铁皮柜,撬开后,里面竟然有几罐早已过期的豆类罐头和一瓶未开封的、标签模糊的纯净水(塑料瓶已经变形,但密封似乎还好)。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两人用匕首小心撬开罐头,里面的豆子虽然颜色怪异,气味刺鼻,但经过高温加热后(他们用找到的一个破铁盆当锅),勉强可以下咽。那瓶水经过检查,虽然塑料味很重,但确实是未受污染的净水,两人珍惜地分着喝了。
有了相对充足的食物和水,又有墙壁遮蔽,这个夜晚似乎好过了一些。但两人依然不敢放松,轮流守夜。
后半夜,轮到秦工守夜时,他坐在断墙边,听着外面荒野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的嚎叫,思绪飘远。
他想起了自己原来的世界,想起了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和蓝光,想起了王锋,想起了这个世界的诡异和残酷。未来会怎样?能找到王锋吗?能在溪谷地立足吗?还是最终会像那些死在荒野里的守卫和矿工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没有答案。只有手中冰冷的手枪和眼前跳跃的微弱火苗,提醒他还活着,还在挣扎。
第二天,他们继续沿着旧公路前进。路上又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一群像秃鹫但长着肉翅和骨刺的变异鸟试图袭击他们,被两人用枪和铁棍驱散;在一段塌方的路段,他们不得不绕行,差点陷入一片隐藏的流沙坑。
下午,根据地图和地标判断,他们距离溪谷地应该不远了。地势开始下降,空气中的湿度似乎增加了一点,风里带来了淡淡的水汽和植物清新(相对正常)的气味。
“前面应该就是溪谷地的外围警戒区了。”苏芮指着前方一片生长着茂密、颜色相对正常的乔木林(虽然树叶也偏深绿),“老陈的人在林子里设了陷阱和暗哨。我们不能贸然进去,得先表明身份和来意。”
“怎么表明?”
“生一堆明显的篝火,但要保持距离。他们会看到烟,派人来查看。到时候我出面交涉。”苏芮说。
他们在距离树林约两百米的一片开阔空地上停了下来。这里视野好,不容易被突袭。秦工收集柴火,苏芮则用石头摆出一个特定的图案——三块石头堆成三角形,中间放上一小把她带来的、营地特有的止血草药。
篝火点燃,浓烟升起。两人退到上风口,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树林里寂静无声,仿佛空无一人。但秦工能感觉到,有目光从林叶的缝隙间投来,落在他们身上。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树林边缘的灌木动了动,三个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留着短须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背有些佝偻,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朴素的粗布衣服,手里拿着自制的弓箭和长矛,警惕地盯着秦工和苏芮。
老者走到篝火旁,看了看石头图案和草药,又抬头打量苏芮,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苏医生?营地的苏医生?”
“陈老,是我。”苏芮上前一步,微微点头,“我们遇到了麻烦,从营地逃出来的。想请溪谷地暂时收留。”
老陈——溪谷地的首领,目光在苏芮和秦工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秦工身上。“他是谁?面生。”
“他叫秦工,是外来的幸存者,懂技术,帮营地改造过净水系统。我们是一起的。”苏芮介绍道。
“逃出来的?”老陈眯起眼睛,“老爷子可不是大方的人。你们犯了什么事?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苏芮沉默了一下,选择部分坦白:“我的一个病人,情况特殊,引起了老爷子的过度关注,可能会被用于危险实验。我们不想看着他送死,所以带他离开,但他中途……失控,逃进了禁区。我们也被营地追捕,不得已逃到这里。”
“禁区?”老陈身后的年轻男女脸色都变了变。老陈的眉头也深深皱起。“你们惹的麻烦不小。老爷子丢了重要的‘实验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收留你们,等于直接和营地对立。”
“我们知道这会让您为难。”苏芮语气诚恳,“但我们不会白吃白住。秦工的技术可以帮你们改善设施,我的医术和草药知识也能帮上忙。而且,我们对营地和周边区域的了解,可能对溪谷地也有用。我们只求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处,等风声过去,或者找到新的出路,我们会离开。”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篝火,又看了看秦工放在手边的工具包和明显经历过搏斗的衣着,似乎在权衡利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营地最近确实动作频频,北边矿场和禁区都不太平……老爷子越来越偏激了。溪谷地不想惹事,但也不能见死不救,尤其是苏医生你以前帮过我们。”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你们可以暂时留下,住在谷地边缘的旧木屋,那里离主要居住区有段距离。需要遵守我们的规矩,不能随意走动,特别是谷地深处的引水渠和储藏窖。每天需要完成指定的工作来换取食物和水。如果营地的人找上门……我们会尽量周旋,但如果情况危急,你们得自己想办法,不能连累谷地其他人。能做到吗?”
“能!”秦工和苏芮几乎同时回答。这条件已经比他们预想的好很多。
“另外,”老陈的目光变得严肃,“你们提到了禁区,还有那个逃进去的病人。在溪谷地,严禁谈论和探究任何与禁区相关的事情。那里是绝对的禁忌,任何好奇心都会带来灾祸。明白吗?”
秦工和苏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老陈转身,示意两人跟上。那两个年轻人依旧保持着警惕,一前一后地将秦工和苏芮夹在中间。
他们穿过那片相对正常的树林。秦工注意到,树林里确实布置了不少巧妙的陷阱:绳套、陷坑、吊木,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利用绳索和铃铛的预警装置。
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谷深处蜿蜒而出,水流潺潺,在夕阳(难得透出云层一点微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溪流两岸,开垦出了一片片整齐的田垄,种植着各种作物,虽然长势不算旺盛,但确实是正常的绿色!田边散落着一些简陋但结实的木屋和窝棚,屋顶铺着干草或旧瓦片。一些男女正在田里劳作,或是在溪边取水、洗衣。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虽然衣着简朴,面有菜色,但神情中却有一种营地孩子所没有的、相对松弛的生气。
这里规模不大,也就二三十栋建筑,百来口人,但井然有序,透着一股艰难维系着的、田园诗般的宁静。与营地那种压抑、紧张、充斥着铁锈和血腥味的气氛截然不同。
秦工和苏芮的到来引起了谷地居民的注意。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而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陌生的不速之客。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偷张望。
老陈将秦工和苏芮带到山谷最外侧、靠近树林的一栋独立小木屋前。木屋显然废弃了一段时间,门窗破损,屋顶漏光,但结构还算稳固。
“就是这里。自己收拾一下。明天早上,会有人来给你们安排工作。”老陈说完,又对那个拿弓箭的年轻男子吩咐,“阿木,你带两个人,晚上在附近守着点。既是保护,也是规矩。”
名叫阿木的年轻男子点点头,眼神依旧带着审视。
老陈又看了秦工和苏芮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朝着谷地中央一栋稍大的木屋走去。
秦工和苏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屋里积满灰尘,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个没了门的破柜子,和一个石砌的、早已熄灭的灶台。窗户纸破烂不堪,晚风从缝隙灌入,带着溪谷特有的湿润凉意。
“总算……暂时安顿下来了。”苏芮放下医疗箱,靠墙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秦工也放下沉重的工具包,环顾这个堪称家徒四壁的“新家”。虽然简陋,但比起营地的仓库和荒野的危机四伏,这里至少有了墙壁和屋顶,有了相对安全的一隅。
“接下来怎么办?”秦工问。
“先站稳脚跟。”苏芮说,“按照老陈的要求工作,取得信任。然后,慢慢打听消息,关于营地,关于禁区……还有,王锋的下落。”
她看向窗外,暮色渐浓,溪谷地升起了袅袅炊烟,与营地那种糊糊的味道不同,这里飘散着柴火和煮熟谷物的朴素香气。
“这里的人……似乎活得更像人。”秦工也看着窗外劳碌归来的人们,低声道。
“但也更脆弱。”苏芮收回目光,“一旦营地的威胁迫近,或者荒野的污染扩散,这片小小的安宁,可能瞬间就会被打破。”
秦工沉默。他知道苏芮说得对。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净土,只有相对的安全区,而安全,永远需要用力量和警惕去换取。
夜色彻底笼罩了溪谷。阿木和另一个年轻人抱着铺盖和一点简单的食物(几个粗糙的杂粮饼和一小罐咸菜)送了过来,态度依旧冷淡,但至少提供了基本物资。
两人简单清扫了屋子,用找到的旧木板勉强堵住窗户的破洞,点燃了灶台里残留的少许柴火,烧了点热水,就着咸菜吃下干硬的杂粮饼。
饭后,秦工在门外用捡来的石头和旧木板加固门槛和门闩。苏芮则整理着医疗箱里所剩无几的药品,并将从气象站和守卫尸体上找到的零星物资归类放好。
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两人各靠一边,和衣而卧),听着门外溪流的潺潺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溪谷地竟然养了狗!),秦工感到一种久违的、脆弱的平静。
但王锋消失在禁区迷雾中的背影,营地老爷子的阴影,荒野中无处不在的威胁,以及这溪谷地看似宁静下的暗流,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逃亡暂告一段落,但新的生存挑战和未知的谜团,才刚刚开始。在这片崩坏的废土上,他和苏芮,这两个来自不同背景却因命运绑在一起的人,必须小心翼翼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而北方那片被重重迷雾封锁的禁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王锋在其中是生是死?禁区内到底隐藏着什么?它与这个世界的崩坏有何关联?这些问题,如同幽灵,缠绕不散。
夜深了。溪谷地陷入沉睡。秦工在疲惫中沉入梦乡,梦里,他再次看到了那片变幻的彩色迷雾,听到了那古老、扭曲的歌声,还有王锋那只蓝色眼睛中,最后的清明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