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13章
    29

    “有什么想问的,您不妨直接问我。”

    邓伯轻轻颔首,将手杖揽在怀中,眼睑微微垂下。

    “朝阿乐头上丢酒瓶的那个混账,查到了么?”

    “查不到。

    当晚酒吧里全是新记的人,真想找,恐怕得去问新记的太子刚。”

    “许家出了名的护短,四眼龙未必肯交人。”

    “我也这么想。

    所以刚才我跟乐哥提过,既然不交人,索性直接开打。”

    邓伯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何耀广脸上。

    他心中情绪翻涌。

    一边,他确实盼着找个由头,让和联胜打进尖沙咀,雪洗前耻。

    另一边,他看着眼前的何耀广,越看越觉得这人身上透着当年斧头俊那股劲——甚至更让他隐隐不安。

    斧头俊当年不过是带着地盘过档,就算丢了,也不过是给他邓伯光鲜履历上添个污点。

    可何耀广却让他感到某种失控的预兆。

    若任其坐大,将来这和联胜,恐怕再没他这老家伙说话的分量。

    “阿耀,规矩终归要讲。

    不管新记怎么打算,动手之前,该谈的还是要谈。

    这样吧,明天我派人去跟新记的四眼龙递个话,让他们摆张台。

    你就代表社团去谈。

    谈得拢,就叫他们给阿乐一个交代。

    谈不拢,我们再名正言顺地打,打到他们服软为止。”

    等的就是这句话。

    何耀广当即起身,作出一副义愤模样。

    “邓伯放心!我必定替社团争回面子,给乐哥一个交代!”

    邓伯点点头:“你先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等我通知讲数的地点。

    我还有些话,想单独同阿乐讲两句。”

    “好。”

    何耀广意味深长地瞥了林怀乐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间病房。

    直到目送他身影消失,邓伯才悠悠叹了口气。

    “阿乐,你这事……到底怎么弄的?”

    林怀乐仍趴在病床上,忍着不适想扭头,却被邓伯伸手按住了。

    “屋里没别人了,有话直说。”

    “邓伯,我原本……是想安排人在尖沙咀挑起乌蝇和新记的矛盾,逼何耀广出手和他们开战的。

    可……可我也没料到,新记那边不知哪个癫仔嗨过了头,竟直接用酒瓶砸我脑袋……”

    “呕——”

    林怀乐说着又是一阵干呕。

    邓伯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拉过被子替他盖好。

    “行了,这段日子你就在医院好好养着。

    别的都不用想,身体养好了再说。”

    ……

    次日清晨,九龙塘某别墅区。

    天刚蒙蒙亮,太子刚还在酣睡,忽觉身上一凉,被子被人掀开,接着脑门便挨了一记巴掌。

    “死仔,还不起身!”

    太子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父亲许家强立在床前,满面怒容瞪着他。

    “老爸,又怎么了啊?”

    “衰仔!我送你去欧洲读书,你整天不是泡妞就是飙车!

    让你来电影公司帮忙,你天天打听哪个女星漂亮!

    大把钞票撒出去,终究雕不成一块像样的木头!

    昨晚更离谱——你在尖沙咀,怎么会想到去砸和联胜揸人的头?!”

    “切!”

    太子刚抓起床边的衣服往身上套,嘴里嘟囔道:

    “昨晚是和联胜那帮扑街来新记地盘惹事,挨打也是活该!

    再说我们新记十几个兄弟被送进医院,这笔账又怎么算?”

    “算你个头!”

    许家强火冒三丈,一把将儿子从床上拽了下来。

    新记许家大宅,清晨的座机铃声撕碎了宁静。

    许家强握着听筒,指节泛白。

    挂断后他转身盯住瘫在沙发上的儿子,声音压得极低:“和联胜邓伯的人已经过海找你大伯了,要新记给交代。

    九点整,尖东长安茶楼,你跟我去摆台讲数。”

    “讲数?”

    太子刚嗤笑着弹飞烟蒂,“二十年前他们在尖沙咀连声都不敢出!要打就打啊!”

    耳光炸响在客厅里。

    太子刚捂着脸抬头,看见父亲眼底血丝密布:“当年新记能压着他们吃东星斑,是因为许家握着刀!现在呢?这二十年我们连工地盒饭都要抢,你知为什么?”

    太子刚怔住。

    “因为你大伯要把许家洗白!”

    许家强拽起儿子衣领,“今给我把头低下!”

    ……

    尖东广场三楼,长安茶楼的匾额在金阳下反着光。

    这地方二十年前叫泰记饭店。

    新记逼和联胜低头那场和头酒,肥邓就是在这里硬吞下那口东星斑。

    后来饭店拆了重建成茶楼,但江湖人都记得旧事。

    四眼龙特意选这儿摆台,敲打的意味隔着维多利亚港都能闻到。

    可惜今日赴约的人,偏偏是最会装糊涂的何耀广。

    车队碾过晨雾停在茶楼门前。

    何耀广推门下车,烟卷在指尖燃起青雾。

    马仔如黑潮涌过旋转门,他却不急,仰头看了看茶楼雕花的窗棂,才踏阶而上。

    二楼走廊尽头,陈洛军与细伟带人分立两侧。

    何耀广在包厢门前驻足,正要推门,横里伸来一只手臂。

    “照规矩要搜身。”

    何耀广皱眉,取下烟卷屈指一弹。

    火星在那马仔脸上炸开,烫得他踉跄后退。

    “新记摆台,倒搜起主客的身了?”

    何耀广笑声很冷。

    包厢里传来茶盖轻叩的脆响:“大佬耀,给后生仔留份面子吧。”

    推门进去,许家强正拎壶斟茶。

    太子刚歪在红木椅里,眼神盯着博古架上的青瓷瓶,下颌线绷得死紧。

    门合拢的瞬间,茶香裹住了对峙的沉默。

    许家强将斟满的茶杯推过桌面,又从牙签筒里捻出一根,轻轻横在杯口:“昨夜乐少在新记场子出事,是我们理亏。

    搞事的人已经绑好了,随时可以交人。”

    他抬了抬下巴,“饮了这杯茶,往后尖沙咀的生意,新记让三成。”

    何耀广没碰茶杯,目光落在漂浮的牙签上:“随便丢个替死鬼出来……许生当我今天是来收破烂的?”

    “那就在佐敦摆五十桌和头酒,红毯铺到街口,够不够让乐少落台阶?”

    “不如这样——”

    何耀广忽然向前倾身,视线掠过许家强钉在太子刚脸上,“我现在把你儿子的头打开花,回头也在佐敦摆五十桌,让他风风光光养伤。

    许生觉得呢?”

    “你够胆!”

    太子刚踹翻椅子腾身而起。

    “坐低!”

    许家喝出声,脖颈青筋虬结。

    再转向何耀广时,他腮帮肌肉抽动两下,挤出一个干涩的笑:“既然肯来,总归是想谈。

    不如……大佬耀划条道?”

    包厢里只剩下茶汤沸腾的咕嘟声。

    窗外,尖沙咀的楼海正淹没在九月刺眼的晨光中。

    “直接点,我给你两条路选。”

    “第一,交出你儿子,让他跪在林怀乐面前,脑袋上也开两个酒瓶。”

    “要是能扛住不吭声,这笔账就算清了。”

    太子刚咬紧牙关,先前挨了父亲一记眼刀,此刻虽怒火中烧却也不敢发作。

    许家强收起嘴角那点笑意,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说说第二条。”

    “第二条更简单——交出尖沙咀的地盘,让和联胜也分一杯羹。”

    “地盘分匀了,大家就是同区捞饭吃的兄弟。”

    “到那时,和联胜自然不会再来找太子刚的麻烦。”

    许家强脸色骤然一沉。

    “看来你根本没打算好好谈?”

    “怎么没谈?条件都摆出来了,是你两条都不选。”

    “尖沙咀是斧头俊的地盘,新记除了我大哥,没人动得了他的东西!”

    “拿斧头俊压我?”

    何耀广嗤笑一声,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垂眼看了看,轻轻晃了两下。

    冷不防手腕一翻,整杯热茶全泼在太子刚脸上!

    “做不了主还约我出来谈什么?!”

    “混账!”

    太子刚暴喝起身,抓起手边的木凳就要往何耀广头上砸。

    几乎同时,守在门外的陈洛军撂倒新记看门的马仔,拎着短棍冲了进来。

    “阿刚!”

    许家强眼明手快,一把夺下木凳。

    太子刚喘着粗气,后怕涌上心头。

    他虽嚣张却不傻,先前砸破林怀乐脑袋已惹上麻烦,若再对和联胜堂主动手,恐怕连父亲也保不住他。

    许家强按着茶桌俯身,紧盯着何耀广。

    “耀哥,和联胜若非要开战,新记奉陪到底!”

    “我劝你回去和邓伯仔细掂量,别到时尖沙咀没拿下,反倒丢了自家陀地!”

    何耀广缓缓起身,背过身去。

    “行,你这些话我一定带到。”

    “就说新记许家放话了,不怕打,还要趁机吞掉我们的陀地。”

    话音落地时,他已走到门边。

    “你……”

    许家强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他实在想不通和联胜怎么会派这么个人来谈判——

    这哪是来讲条件的?

    分明是来撕破脸的!

    未等他再开口,何耀广已带着手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茶楼。

    石峡尾,大坑足球场旁。

    肥邓听完阿泽汇报尖沙咀谈判的经过,那张圆胖的脸渐渐阴云密布。

    “何耀广到底是去谈事的,还是逼新记跟我们拼命?”

    “单凭阿乐受点伤就想收回尖沙咀,简直是痴人说梦!”

    阿泽面露难色。

    “邓伯,现在耀哥已经在深水埗召集人马,准备打进尖沙咀了。

    我们佐敦要不要跟上?”

    “他疯了你也跟着疯?!”

    “你大哥还躺在医院,深水埗都动了,你这个做弟弟的难道想带着堂口在旁边看热闹?!”

    肥邓终究没压住火气,拄着拐杖的手直发抖,指着阿泽的鼻子厉声训斥。

    时代向前迈进,自有其好处。

    早年间社团吹哨聚众,动辄千人当街搏命,那是真敢往死里打。

    一笔安家费到位,一句“你妻儿我养”,多得是亡命徒敢提刀冲在最前。

    但世道不同了。

    如今大社团之间的冲突,虽仍比谁更狠,却已收敛许多。

    警方要交代,金主要脸面,一场火并下来,只要倒下几十人,便算江湖上轰动的大事件。

    记便会介入,请各字头的掌舵人去警署“喝茶谈心”。

    自从中英联合声明公布后,英国人也要起了面子,想将百年来的污名洗刷干净,在年轻一代市民心中播下“假文明”

    的种子。

    隔壁的社团看了只是摇头。

    这都什么年代了,社团动起手来,用的是汤姆逊,是港岛社团又是什么作风?

    一个记的当班警长,带上几队机动部队的人,就敢在街上把一家社团称作大佬的人物训得像孙子似的!

    新记的恐龙今天心情糟透了。

    自从当年他的大哥斧头俊带着尖沙咀地盘加入新记,又为新记打下不少江山之后,没过两年,廉政公署成立,四大探长的时代终结,港岛社团也迎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从那以后,斧头俊便渐渐淡出,直到五年前,更将尖沙咀的地盘全部交给恐龙代为管理。

    本来日子一直平静,谁想到昨晚飞来一个酒瓶,直接把林怀乐的脑袋砸开了花,也彻底打破了恐龙的安稳生活。

    如今要拼斗,比的就是谁钱多。

    安家费要钱,医药费要钱,保释金也要钱。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