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次日清早,何耀广特意提前起身,拨电话约狄秋到九龙城寨附近,商谈最后一批地契的收购。
两人定在东城一间茶餐厅碰面。
休养一段时间后,狄秋身体渐好,已能在手下搀扶下外出走动。
廖记茶餐厅里,狄秋的马仔拉开何耀广身旁的椅子,扶他坐下。
狄秋看着正大口吃着生滚猪肝粥的何耀广,开口道:
“你上次送的合同我看了。
但话说在前头——照你这样办,不但赚不到钱,搞不好还得赔本。
等我签了字,你可没后悔药吃。
想清楚了?”
“秋哥不用替我担心,我这么做,也是想让城寨的 坊有个安稳落脚处。”
狄秋一时看不透这年轻人究竟在图什么,但话既至此,他也不再多虑,伸手向旁示意。
一旁马仔立即递上一只文件袋。
“我在九龙城寨的地契都在这儿了。
你拿回去交给你背后的人,款结清、我签字,乐福邨的安置房就能动工。
另外我会先跟这边街坊打声招呼,等房屋署来做登记时,尽量配合你们,能省一事是一事。”
“多谢秋哥关照。
乐福邨的安置方案,我一定在房屋署要求之上尽力做得更好。
总之谁都能亏待,就是不能亏待跟了秋哥这么多年的 坊。”
何耀广放下汤匙,取纸巾擦了擦嘴,从容答道。
但他并未告诉狄秋,乐福邨的安置房,他计划按最高规格的公寓标准来建。
这是系统升级后他首个全力推进的项目,若不从中扎实赚上一笔,又怎么对得起这番筹划?
港岛启德机场,一架来自南洋的航班在晨光中降落。
九点二十五分,舱门打开,一名约莫四十岁的马来裔男子随着人流走出航站楼。
不远处,方雅安倚在一辆丰田车旁,抬手示意。
车辆穿过市区,驶向愉景湾的高尔夫球场。
两人在绿茵上挥杆数局,日头渐烈,便转回清凉的休息室。
“拿督,亨利先生托我带话——乐福屋邨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宏安地产能不能在港岛站稳,全看你愿不愿意跟上这一步。”
“雅安,到了这里就别叫拿督了,称我陈嘉南就好。”
这位马来显贵陈嘉南微笑着避开话锋。
方雅安面色微沉:
“陈先生,亨利先生特意嘱咐过,港岛不是吉隆坡,你那套虚晃一枪的地产手法在这里行不通。
如今这行业多少人挤破头也进不来,亨利先生动用了多少关系才为你开路,你应当清楚。”
陈嘉南干笑两声:“雅安,当年在马来,我可没少照顾亨利家族的生意。
若不是这份交情,他也不会点名让我来接这桩事,对吧?”
他顿了顿,肩头轻耸:“亨利先生交代的步骤我都明白,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吉隆坡的调查组追到这里,你们政治部必须提供庇护。
等资金回笼,我填完马来那边的缺口,该给亨利的酬谢一分不会少。”
陈嘉南确有急难。
他在吉隆坡以地产项目为饵,套取巨资,如今已被当地调查机构紧盯。
此番赴港,既为避风头,也为快速筹钱弥补亏空。
眼下他并无资格与港岛政治部周旋,乞援之人,姿态低些也不算丢脸。
方雅安却嗤笑一声。
“不妨直说,你刚离境,吉隆坡的调查员就已联络警务处。
预计今天下午,你的人就会抵达港岛。
顺便一提——向调查部透风的正是亨利先生。”
陈嘉南骤然变色。
“你们究竟想怎样?一边召我来做事,一边又向调查部举报?”
“别激动,拿督。”
方雅安再度吐出这个称谓,声音压低,“这次来的,正是纠缠你三年的那位哈桑。
政治部会迫使华盛地产放弃与何耀广合作,转而和你的宏安联手。
你要做的,是在中标乐福屋邨后,引何耀广入股宏安,再向他提出条件——让他动用社团的力量,在港岛解决哈桑。”
陈嘉南额角沁出冷汗。
他已然明白,政治部此举意在双向操纵——用一名马来调查员的性命,换来两条牢牢拴住的忠犬。
但他有选择吗?这些年亨利握着他大量污迹,若这些证据落入吉隆坡来客手中,他的余生恐怕只能在马来监牢中度过。
“雅安……你们政治部真不顾后果?”
“与控制一个五万成员的社团相比,一名马来调查员在港岛出点意外,算不上什么。”
方雅安语气平淡,“拿督,尽管放心。
与埃文斯家族合作这么多年,亨利绝不会弃你不顾。”
午后,何耀广将荃湾的大唤至身边,领他去了乐福屋邨那片待开发的土地上走了一遭。
得知何耀广打算把整个安置工程都交到自己手上,大眼里顿时冒出光来,胸口拍得震天响,连声保证今后荃湾堂口必定唯何耀广马首是瞻,早前在社团众人面前被扫颜面的事,更是提也不提了。
留下大带人在空地丈量勘测,何耀广独自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给刘建明去了电话,让人到湾仔取回先前托他准备的录音器材,刚想躺下歇片刻,大的电话却急急追了过来。
原来乐福屋邨那边不知从哪儿涌出一大批自称“街坊”
的人,堵在征地现场,高声反对华盛地产为九龙城寨流民修建安置房。
几个情绪激动的,甚至提起火油就往堆放建材的工棚泼洒。
这哪像是普通居民?分明是有人故意挑事。
大也没手软,当即召来荃湾的弟兄动手,将闹得最凶的那几人打得狼狈逃窜。
不料恰有记者扛着相机路过,快门连按,把这混乱场面全收进了镜头。
直到闪光灯刺眼一亮,大才恍然惊醒——这回闹大了。
可那些记者拍完便跳上车绝尘而去,半点转圜余地都没留。
他只得硬着头皮拨电话给何耀广,盼对方赶紧拿个主意。
电话里何耀广并未多言,只让大先带人撤走,在家静候消息。
放下听筒,何耀广心里明镜似的——某些藏在暗处的手,已经朝着他伸过来了。
手段这般粗陋,实在不算高明。
他在卧房中听完了刘建明陆续送来的录音内容,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一个带着凛冽寒意的计划,缓缓成形。
一日无声过去,乐福屋邨的冲突直到次日早晨才骤然炸开。
北角肥佬黎旗下的周刊,突然向九龙、新界及港岛两百多处报摊让利铺货,新一期杂志更是撕去了塑料封膜,任人随手翻阅。
封面上不见往日惹火女郎,取而代之的是大手下挥棍驱赶所谓“ 市民”
的照片。
粗黑标题横贯版面:
“乐富屋邨征地惊现社团身影,华盛地产被指勾结黑道暴力清场,幕后有何玄机?”
北角,一周期杂志社。
肥佬黎翘脚搭在办公桌上,一手翻着新刊,另一手闲闲抠着脚底的死皮,神情得意。
以往做咸湿杂志,不是被电检处请去喝茶罚款,就是因内容太淡卖不动。
如今有背后势力撑腰,他索性双线并举:一面继续做 刊物,一面蓄养狗仔专挖明星隐私。
效果立竿见影——哪怕只是个三流艺人的泳装照,配上耸动标题,销量也远胜无名模特的大胆写真。
眼红跟风的同行缺他这般底气,只能看着他赚得满钵满盆。
正陶醉间,办公室门被推开。
肥佬黎皱眉欲骂,抬眼却见来人是蒋天生,慌忙把脚放下,起身迎上前。
“蒋先生,怎么大清早亲自来北角找我?”
蒋天生面上浮起一层浅淡的阴翳。
他迈步上前,径直从肥佬黎手里抽走那本刊物,草草扫了几眼,便将它掷在桌面上。
“黎胖子,你的 小报不是一向卖得红火?几时也学人扮起公义喉舌了?”
他拖过肥佬黎方才坐过的皮椅,正要落座,却瞥见椅面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皮屑,当即嫌恶地蹙紧了眉。
肥佬黎浑不在意地抓了抓头皮。
“蒋生,我们做出版的,也不能只盯着银纸嘛。
攒点名声,抬高一下街坊心中的形象,总不是坏事!”
蒋天生鼻腔里逸出一声轻笑:“你那《一周期》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我劝你,吃哪行饭就守哪行的规矩,不该碰的闲事少插手!
如今和联胜的何耀广刚执龙头棍,你就去触他眉头——若非我打电话同他讲和,你现在恐怕早已横尸街头!”
难得听蒋天生用这般语气说话,肥佬黎心底也泛起几分忐忑。
他仍困惑地搔了搔脑壳:政治部那边明明打过包票,说何耀广迟早是自己人,怎会派人来斩自己?
“蒋生,冇咁夸张吧?我不过是个卖杂志的……”
“你以为我专程一早跑来吓你?”
蒋天生指尖叩了叩桌面,“趁消息还未传开,立刻派人去把街面上的杂志统统收回。
到时我再替你转圜几句,此事便算了结。”
肥佬黎越想越憋闷,猛地摇头。
“不行啊蒋生!当初我说北角码头好走粉,你一句‘洪兴不准碰毒’,我就乖乖收了摊。
后来改卖咸湿杂志,生意也是半死不活,好不容易将《一周期》做起来——周刊内容都要看销量风向调整,你冇理由要我回收杂志!”
蒋天生只觉一阵疲乏涌上心头。
当年他在帮内严禁贩毒,便是看清时代暗潮即将翻涌。
大字号在这风口浪尖,注定步步惊心。
局势未明前,他哪边都不想沾,哪边都不敢靠。
才按下一个靓坤,如今肥佬黎又跳出来。
顶着洪兴招牌,拼命往鬼佬那边凑——今天敢写文章骂和联胜,明日是不是就要鼓吹那套不伦不类的洋人腔调?
再不敲打,十年后这杂志会登出什么,他简直不敢想象。
“黎胖子!话我只说一次。
听不听,你自己斟酌。”
蒋天生面色已沉如寒水,肥佬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踌躇良久,他终于含糊应道:
“蒋生,你若不想得罪和联胜,往后我不碰这类题材便是。
但今日的杂志全发出去了,收回只怕……”
“够了,有你这句话就行。”
蒋天生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肥佬黎独留办公室怔了半晌,最终拾起桌上杂志,撇嘴嗤道:
“呸!你说停就停?
《一周期》是我一手搞起,你们蒋家从未出过半份力——我高兴的话,写英女王穿 底裤都得啊!”
……
午后时分,乐富屋邨冲突的 已悄然扩散。
华盛地产被迫紧急召开记者会。
汤朱迪无奈面对镜头,承诺公司绝不与社团勾结施行暴力征地。
华盛同时启动公关应对,抛出诸多证据,力证冲突事件实属有人刻意泼污。
然则政治部要的从来只是风声。
如何,并不重要。
房屋署方面已找到理由,要求华盛结束同恒耀置业的合约,同时将宏安地产推至台前。
余下的戏码,便要看陈嘉南与何耀广如何唱下去了。
尖东码头旁,一艘小型游艇缓缓泊岸。
何耀广穿着印花衬衫与沙滩裤,墨镜推在额前,正坐在游艇的观景台处。
游艇靠稳后,守在码头的阿华带着满面笑容的陈嘉南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