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此番调动,俨然一人得道、左右升迁,场面犹如众星骤起,气象一新。
几位叔父交换眼神,默然注视着眼前一切。
这五人虽有能力,但整个和联胜内具备才干者远不止他们。
阿乐此举,分明是借机提拔自家心腹,扩张羽翼。
叔父们甚至暗忖,那些突然退位的老辈,多半是被阿乐以手段逼让权柄——否则何以先前尚稳坐其位,转眼便纷纷请退?
然而这些猜测也只存于心,无人说破。
毕竟如今阿乐已是社团话事人,他要提拔几个得力亲信,即便叔父们出言反对,恐怕也难动摇结果。
事情便这般定了下来。
阿乐对叔父们的沉默颇为满意。
竞选时因需拉拢选票,他自然礼数周全;如今既已掌权,便容不得旁人再对决策指手画脚。
正如众人所料,飞机等人的前任老大确是被阿乐劝退的。
对此他几乎不加遮掩,正是要借此立威,令所有人从心底臣服。
会议散后,叔父们神情凝重地相继离去。
他们都隐隐察觉,如今的阿乐已不同往日。
照此态势,眼下他虽只收回部分字头权柄,待这些年轻势力日渐壮大,迟早会触及叔父辈的根本。
东莞仔与飞机在返程途中,分别致电向张返禀报了会议结果。
至今,张返许诺诸事皆逐一实现。
相应地,二人也开始期待起他曾经勾勒的远景——能否最终达成虽未可知,但无论东莞仔或飞机,皆愿为此搏力一试。
张返接到消息,回答简洁明确:“接下来不必分心他事,只管集结所有资源,全力开拓展土。”
若想将来顺利接手和联胜坐馆之位,张返深知首要之务,便是助飞机与东莞仔不断建功。
为社团排难解纷,收复失地,夺取更多营生以增收益——这些事若交予旁人,免不了真刀实弹、血雨腥风。
在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中,若手段运用得当,往往能以微小的代价博取可观的收获。
香江地界上大小堂口林立,既有根基深厚的大帮会,亦有星罗棋布的中小势力。
平日里各安其界,互不侵扰。
然则江湖难静,为扩张版图、增强实力,彼此攻伐、抢夺地盘之事亦非罕见。
在张返的暗中辅佐下,飞机与东莞仔的势力迅速崛起。
尤其东莞仔,其成长之快堪称惊人。
这实则是张越有意为之的对照——飞机虽渴望出人头地,所求却不过是一份体面生活,对权位并无执念。
故当其势力达到某个程度后,张越便暂缓对他的扶持,转而全力助推东莞仔。
东莞仔亦未辜负这番谋划,凭着一股狠厉劲头,在张越的协助下于香江暗世界迅速闯出名号。
阿乐对这二人的表现颇为满意:每夺下一处地盘,他们总先呈交阿乐定夺,明面上尽显忠诚。
阿乐自然也不会将心血之作转手他人,仍将地盘交还他们掌管——但这番转手仪式,本身已具别样深意。
众人未曾察觉的是,角落里的吉米仔正以审视的目光注视着东莞仔。
龙头棍旧事始终横亘心头,令他对此人分外留意。
观察愈久,他愈发觉出蹊跷:东莞仔的扩张之路未免太过顺遂,顺遂得仿佛暗中有股力量始终托举。
吉米是个明白人。
他知道若无实证,任何质疑只会被视作妒忌。
欲令东莞仔显露真容,唯有抓住切实把柄。
依他判断,以东莞仔的能耐至多做个头目,绝无可能达到今日境地。
定有暗手相助。
而那藏于幕后的推手,是否另有所图?吉米想起了大。
此人出狱后便如人间蒸发,妻儿亦不知所踪。
坊间多传言其为避仇远走,但吉米另有所疑——或许大早将家眷送往海外,自己则潜伏暗处,借东莞仔之手重振旗鼓。
此念既生,便难消散。
于吉米而言,大与阿乐的恩怨并不紧要,他只想向东莞仔讨还龙头棍那笔旧账。
无论旁人如何解释,此事他始终未曾释怀。
于是吉米悄然尾随。
东莞仔驾车驶离堂口后,在街巷间兜转近半个时辰,方朝着荃湾方向驶去。
后方跟踪的吉米心头一紧——荃湾,恰是最宜藏身之处,正所谓灯下黑。
殊不知东莞仔早已察觉踪迹。
某处红绿灯前,他甚至从后视镜中认出了吉米的面孔,只是对方尚未自知罢了。
确认跟踪者身份后,东莞仔按下通话键:“亦哥,有条尾巴。”
电话那头传来张返的声音:“看清是谁了?”
两人的往来始终藏在暗处,除初次接头碰过面,之后全靠一部移动电话联系。
照理说不该走漏风声才对。
阿东压低声音道:“跟着我的是吉米。
亦哥,会不会乐叔已经盯上我了?”
张返沉吟片刻,只说:“放宽心。”
“阿乐这人做事缜密,若真怀疑你,要盯梢取证也只会找不相干的外人动手。”
“至于吉米……我猜和上次你取回龙头棍有关。
他私下跟你,你看着办就行。”
听到这番分析,阿东绷紧的肩背才松了松。
他俩之间的事是最高机密,哪怕漏出一丝风,张返或许无妨,他自己必然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从开始他便严格按张返的指示行动。
电话将挂时,张返又补了一句:“能让他自己收手最好。
若不行……你可以视情况解决掉。”
还是那句话:混在这条道上的人,不管因何缘由踏进来,如今都已成了社会的渣滓。
这帮家伙,谁敢说自己没欺负过无辜?
在清算之日到来前先清理掉,也没什么不妥。
这是张返的行事准则——而这准则,也早已得到上面的默许。
阿东低应一声,挂断电话。
早前发现吉米尾随时他没立即发作,就是担心背后有阿乐的影子。
若真是乐叔察觉了什么,他此刻就该准备跑路了。
但经张返一点,他心下稍安。
顾虑一少,吉米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脑子稍灵光的后生罢了。
对这样的人,阿东从不手软。
念头一定,他转动方向盘,朝盘山路上驶去。
香江这地方楼价骇人,并非已无地可建,而是早年开发商早已将地皮瓜分殆尽。
随后便是囤积居奇,只在特定时段放出零星地块,硬生生把房价推上云霄。
以至今日,繁华的港岛边缘仍留着不少荒僻山野,顶多稍加修整,充作临时公园。
事实上许多这类公园平日根本不见人影。
吉米握紧方向盘紧随其后,越跟越觉得阿东此行绝不简单。
必定是去见什么人。
他伸手拉开副驾前的储物盒,竟摸出一台手持摄像机——
是前阵子讨债时用来录影胁迫债主的工具,一直忘了收回。
眼见有了家伙,吉米底气更足了。
只要这一趟能拍到,哪怕仅仅一张正脸,凭阿乐向来重视的“义气”
名头,他相信足以借力除掉阿东。
前车速度忽快忽慢,显然在试探有无尾巴。
好在吉米熟谙此道,只保持匀速,牢牢咬住前方车牌。
渐渐,阿东的车速稳定下来,驶至近山顶一处空地停稳。
人影一闪,没入旁侧树丛。
吉米等了片刻,才将车滑进停车区。
他拎着摄像机下车,绕阿东的车走了半圈,才朝那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树丛边围着一带花圃,先前挡住了视线;此刻走近,才见一道笔直石阶通往更高处。
吉米正踌躇是否跟上,会不会已被藏在暗处的阿东察觉——
身后忽然传来枝叶碎响。
吉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后脑便传来一阵钝痛,视野瞬间陷入黑暗。
东莞仔扔开手中的木棍,面无表情地拖起昏迷的吉米,一把将其塞进了汽车后备箱。
意识复苏时,吉米发现自己被绳索牢牢捆缚,躺在一个浅坑底部。
坑沿高过视线,他只能看见蹲在上方的东莞仔,四周景象一片模糊。
恐慌如潮水般涌来:“东莞仔!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东莞仔扯了扯嘴角,目光冰寒:“有没有得罪我,你心里应该明白。”
“我不过是想找个清净地方方便,一转脸就撞见你鬼鬼祟祟跟在后面——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吉米一时语塞,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东莞仔不再多言,站起身握紧铁锹,将坑边的泥土一铲铲推落。
吉米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这人竟要将他活埋在此!
“住手!东莞仔你清醒一点!”
他嘶声喊道,“要是我突然消失,乐哥怎么可能不追究?他刚收我当干儿子,转眼人就没了,第一个怀疑的会是谁?”
这不是虚张声势。
近来吉米在和联胜内地位攀升,虽不及东莞仔根基深厚,却因被坐馆阿乐认为义子而备受瞩目。
倘若他突然人间蒸发,刚上位的阿乐绝不会轻易放过线索。
见东莞仔动作稍顿,吉米急促喘息着继续劝说:“你现在放了我,今晚的事就当从未发生。
乐哥正是用人之际,往后多少好日子等着我们,何必为了眼前冲动毁掉一切?”
他自己稳住声线,心脏却几乎撞碎胸膛。
东莞仔似乎有所动摇,握着铁锹立在坑边。
吉米刚要再开口,却听见一声低笑。
“说完了?”
东莞仔俯视着他,眼中毫无波澜,“我刚刚在想,你的话确实有道理。”
“万一你命硬,我埋完离开后你又爬了出来……那我才真是死路一条。”
“所以,还是先彻底了结比较稳妥。”
话音未落,东莞仔已从树根旁搬起一块硕大的石块,对准吉米的头颅狠狠砸下。
吉米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再度陷入死寂。
东莞仔却未停手,他蹲下身重新抱起石块,用尽全力再次猛击。
鲜血溅上草叶与泥土,东莞仔的动作却愈发急促。
直到确认坑底之人再无生机,他才松开染血的石头,转身将其抛向侧方的陡坡。
石块沿山崖滚落数十米,最终坠入深谷。
东莞仔回望土坑,开始平静地将四周泥土推入,逐渐掩埋了吉米的躯体。
覆土平整后,他又从旁拔来一丛茂密的野草,仔细扫去边缘痕迹,将这片新土伪装成荒野中寻常的地面。
大约又过了四五分钟,吉米才将眼前的一切收拾得看不出异样。
他把那株植物随手抛进路旁的草丛,转身回到车里。
上车前,他先脱去外套。
坐进驾驶座后,连里边的衬衫也一并脱下。
最后身上只剩一件汗衫。
吉米将衬衫和外套胡乱卷成一团,塞进脚垫底下,接着发动车子向山下驶去。
返程途中,东莞仔拨通了张返的电话:“亦哥,我不小心把吉米给解决了。”
“不过你放心,我把他埋在一个很偏的地方,一时半会儿没人找得到。”
张返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你确定他断气了吗?”
东莞仔语气平静:“是的亦哥。”
“本来只是打昏了,后来觉得直接活埋怕出岔子。”
“索性在旁边找了块石头,给了他一个痛快——脑袋都砸塌了,应该没可能活。”
张返听着,差点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