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这位子暂且为你留着。
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说罢,张返向阿布与龙五递去一个眼神。
三人放开高进,转身朝出口行去。
高进立在原地,目送三人身影渐远,心中思绪翻涌。
他们专程前来,绝不会只为传达这几句话。
可若真如他们所说,靳先生会为利益随时抛弃众人——这个念头令他难以承受。
他摇了摇头。
张返简短的言语竟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
尽管理智仍在抗拒,某些细微的举动却已不经意泄露了真实心绪。
高进压下翻腾的疑虑,登上随后到来的列车。
回到临时租住的别墅时,他看见靳先生正在指导阿轻操控骰子点数。
骰盅落下时声响凌乱,再度揭开时却已整齐排列为六点。
靳先生露出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两人开始练习换牌与藏牌的技法。
高进忽然想起这些年——靳先生分别传授他、高傲与阿轻三人各一门绝技:高傲精于暗记,他擅察人心,阿轻专攻取牌之术。
且严令三人不得互相传授。
若张返所言非虚,这般安排分明带着戒备。
“回来了?”
靳先生最先注意到他。
高进含笑走近:“阿轻的手法越发精妙了。
只是师父,将牌取出之后又当如何?”
靳先生笑道:“取牌仅是开场,如何不着痕迹地送回原位,才是真正的功夫。”
“该如何做到?”
高进追问。
靳先生果然如往常般摆手:“不可说。”
高进不再多问。
这些年立下的诸多规矩,早已融入他们的习惯。
靳先生离去后,阿轻来到高进身旁轻挽他的手臂:“没遇到麻烦吧?”
“与往日无异。”
高进笑着摇头。
“你绝不能出事。”
阿轻靠在他肩头,“若只剩我一人,还有什么意思。”
高进轻抚她的脸颊。
二人未曾留意,有人正提着酒瓶悄然走向门外。
高进余光瞥见那道孤傲的背影,正欲跟上,靳先生的声音却从里屋传来:
“高进,过来见我。”
他只得收住脚步,转身走向师父的房间。
“把门带上。”
眼见高进门扉半掩,靳先生便先开了口。
高进依言将门合拢。
一杯热茶推至高进面前,靳先生的目光随着氤氲水汽落在年轻人脸上。”瞧见你,总不免想起你父亲。”
他轻声一叹,“他走得太急,太突然。”
当年靳先生会收留这孤雏,并非偶然。
他与高进亡父本是至交,闻听故人遭难便星夜兼程赶去,终究迟了一步。
未能挽回挚友性命,他便转而寻找流落世间的遗孤,几经周折,终是从人称“李拐子”
的人贩手中将孩子夺了回来。
这些年来虽颠沛辗转,靳先生却从未短过这孩子的衣食教养,更将一身能耐倾囊相授。
单凭这份恩义,高进心中便觉,纵使靳先生真如张返所言那般重利,于自己而言,也绝无半分指摘的余地。
如此思忖着,心头那点芥蒂似乎也淡了。
靳先生从往事中抽回思绪,续道:“你们三人里,我最属意的便是你。”
“论悟性,论进境,你都最出挑。
我一直觉得,能承我衣钵的,非你莫属。”
“所以,我打算先送你上一条路——成为赌王。”
话音落时,一张暗纹精致的卡片已被按在高进掌心。
“东南亚赌王大赛的邀函。
最终胜者不仅能夺得赌王之名,更将执掌整个东南亚业的安全总管之职。”
“他们年年都请我,可我这些年出入各大会所,结怨不少,加之年岁渐长,实在懒于奔波。”
“这回,就由你代我去吧?”
高进捏着那张卡片,神色间却浮起踌躇:“为何不遣师兄去?”
高傲入门远早于他。
多年前,当高进尚困于李拐子的黑笼,随时可能被剜眼断肢沦为乞讨工具时,高傲已随靳先生学艺多时。
就连当年救他脱困那场混战,高傲也曾出手相助。
无论从资历或情分论,高进都觉得这机会理当属于师兄。
靳先生却将手覆在他手背上,力道微沉。”赌之一道,岂能以入门先后论高低?”
他语气转硬,透出些许不耐,“这些年你们朝夕相对,他究竟是否及得上你,你心中难道没数?”
这话说得直白,却令高进一时语塞。
事实确如靳先生所言,高傲天分有限,始终逊他一筹。
“你且宽心,”
靳先生神色稍缓,补充道,“此番也非你独往。
我会让高傲从旁协助,做你的副手。”
实则早在两年之前,靳先生已开始着意栽培高进与高傲,一切筹划皆指向今年的赌王大赛。
他要借这场风云,为自己攒足颐养天年的资本。
高进虽仍觉不妥,却终是未再言语。
他看得出靳先生心意已决,再多言恐惹恼对方。
蓦地,张返先前那些话又窜入脑海。
纷乱念头再度滋生——倘若张返所言非虚,靳先生舍高傲而取自己,其中是否藏着什么曲折?
另一头。
当张返领着龙五与阿布步出地下通道时,一眼便瞧见不远处的少女小七正探头张望。
三人刚踏下地铁入口的石阶,小七的视线恰好转来。
瞥见张返身影,她立刻眉眼弯弯,扬起手快步走近。
未等她开口,张返已先出声:“在跟着我们?”
小七定了定神,迎着张返的目光说道:“我爸想谢谢你救了他,特意让我来请你吃顿饭。
你方便吗?挑地方吧,不用客气。”
张返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年纪的姑娘,心里那点念头几乎明晃晃写在脸上,他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他注视着小七:“究竟是你父亲要请,还是你自己想请?”
一旁的阿布听见这熟悉的开场,伸手拍了拍龙五的肩,转向张返道:“亦哥,车我先开走。
你们吃完要是需要接,随时打我电话。”
做兄弟的,在这种时候自然得懂得给大哥留出空间。
阿布毫不迟疑地开走了张返的车。
张返领会他的好意,含笑点头:“回去好好安顿龙五。
他手头大概不方便,你先从公司支几万给他,记我账上就行。”
他又看向龙五:“你先跟他去公司转转,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龙五应了一声,心底不免有些触动。
比起小七,张返的手笔显然大气得多。
真正的人物终究不一样,两相比较,小七那点架势倒像是小本经营的买卖。
阿布领着龙五驾车离去。
这回小七倒没像先前那样,再想着与张返争抢龙五的去留。
此刻她全副心思都已落在张返身上——倘若能与他走近,往后龙五又算得了什么?
想得虽美,真站在张返面前时,小七却还是不由自主垂下了头。
待两人走远,张返才瞧着小七开口道:“不是说请我吃饭?你在这儿愣着做什么,莫非打算挖个灶现生火?”
小七猛地回过神,慌忙调整神色看向他:“你定吧,我都行。”
张略一思索:“那就火锅吧。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去那儿。”
香江此地多以潮汕火锅为主,辣锅少见。
张返起初尝个新鲜尚可,久了便觉滋味寻常。
除非好那口滋补清汤,否则总欠些痛快。
后来费了不少工夫,总算寻着一处做得地道的辣锅,那地方便成了他常去的据点。
小七并无意见。
可等两人确认了位置、估算距离之后,张返才发觉刚才让阿布把车开走有些欠考虑——目的地将近三十公里,依香江眼下这般闷湿的天,全靠双腿怕是半路就得累垮。
幸而一辆出租车适时停到他们跟前,司机探头问道:“先生、太太,要车吗?去哪儿?”
小七险些低呼出声。
太太——这称呼让她心跳骤快,脸颊霎时烧红。
张返却从容得多,点头报出火锅店的地址。
车子驶出一段,张返才平静解释道:“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情侣,也不是夫妻,只是普通朋友。”
小七听他如此干脆地划清界线,心头掠过一丝黯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张返一眼,笑呵呵道:“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多嘴了。
不过两位站在一块儿实在登对,生人见了,难免觉得是小两口。”
张返听罢,朗声笑了起来。
小七站在一旁,脸上烧得厉害,目光四下乱瞟,却连个能藏身的角落都寻不见。
末了,她索性转过身去,佯装推窗望外头的街景,死活不敢朝张返那边瞧。
张返怎会看不出她的局促,却只作不知,唇角微微一扬,也转向窗外。
一路上小七闷不吭声,颊边的红晕却久久未褪。
太丢人了——她心里直嘟囔。
所幸车程不长,没多久便到了地方。
车上小七还暗自琢磨,以张返的身份,多半会领她去个气派的馆子;就算吃火锅,也该是那种水晶灯亮得晃眼的高档餐厅。
虽说这顿是她主动开口要请,可想到可能要掏的数目,心底到底有点发虚。
不过她也没打算露怯,早做好了破费一笔的准备。
谁知下车一瞧,眼前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酒楼,分明是个热热闹闹的大排档。
香江这地方,富贵人家固然不少,可更多的是终日奔忙的寻常百姓。
劳累一天之后,总得有个能透口气的角落,吃几口实惠的饭菜,和熟识的工友扯扯闲话,倒倒苦水。
大排档便这样应运而生。
价钱便宜,味道也浓烈——倒不是因为烹调有多精细,而是油重料足,吃起来格外酣畅。
若是再配上两杯冰啤酒,那股痛快劲儿就更别提了。
只是这类地方向来鱼龙混杂。
尤其是眼下这年头,香江各处帮派林立,不少年轻人早早辍学,满脑子都是出来“闯字号”
的念头。
大排档的塑料棚底下,常常聚着这样一群刚踏进江湖的生嫩面孔,吆五喝六,吹嘘着还不存在的威风。
小七虽说也是从小在外面混的,可如今好歹管着一间麻将馆,手下也有几个跟着喊“七姐”
的兄弟,早已不再踏足这种喧腾杂乱之处。
她没料到,张返竟会带她来这儿。
见小七愣在门口,张返笑着问:“不习惯这地方?”
话虽这么问,他也察觉出小七那点隐约的抵触,便又温声道:“在这儿才能瞧见香江真正的样子。
有钱人的日子,大多是人凭空想出来的;绝大多数老百姓,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
小七点点头:“只是好久没来了,有点陌生。”
其实她小时候常跟着父亲刘大千出入类似的摊档。
有那么一瞬,棚里飘出的油烟气味几乎让她恍惚回到多年前。
但这念头只闪了闪,她便觉得别扭——这可不符她如今该有的派头。
心里虽还打着鼓,小七却不愿在张返面前露怯,抿抿唇还是跟了进去。
两人走进张返常去的那家铺子时,原本喧嚷的四周忽然静了一刹。
只有老板面色如常地抬头招呼:“亦哥来了?照旧?”
张返笑笑:“老样子,再多加几样菜,今天有朋友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