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就在蒋天生思绪飘远之际,房门先被敲响,未等他应答,一道高大的身影已推门而入。
蒋天生看也没看便斥道:“有没有规矩?进老大的门都不知道等应声的吗!”
他是真动了气。
对外给张返的说法是:陈浩南是被发配去奥城的。
可若这事让张返察觉端倪,那还得了?
正因如此,蒋天生瞬间爆发了。
等待许久却未闻半句歉意,蒋天生猛地抬起眼,凌厉的目光刺向那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这一抬眼,却让他浑身一滞。
来人竟是张返。
“……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蒋天生仿佛全然不记得,就在这间屋子里,自己曾被张返掴过一掌的旧事。
“蒋先生?蒋先生您还在听吗?”
听筒里传来陈浩南的呼唤,让蒋天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向张返开口。
情急之下,他一把抓起电话:“浩南,事情先放一放。
我这儿有点状况,回头再联系你。”
另一端的陈浩南立刻会意。
虽不清楚蒋先生身边多了谁,但那语气已表明此刻不宜深谈。
先前通话用的是免提,张返推门时只隐约听见只言片语。
至于具体内容,他并未听清。
不过张返也懒得揣测。
甚至不必猜,他都能料到二人在商议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
张返单刀直入:“今天找你没别的事,要你帮个忙。”
蒋天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说看?”
这位名震江湖的张返,谁人不知他从不将蒋天生放在眼里,今日竟会登门求助。
实在稀奇。
张返却只淡淡一笑:“不是什么大事。
把你手里那张东南亚赌王大赛的入场券交给我。”
“这一回,就由我代表洪兴,去奥城参赛。”
蒋天生如遭电击,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他方才正盘算着将机会交给陈浩南,连理由都已想妥——陈浩南久居奥城,熟悉当地情势。
谁知这盘算还未等到下次洪兴提出,便已被拦腰截断。
蒋天生几番迟疑,终于咬牙道:“我倒觉得,你去参赛并不合适。
相比之下,陈浩南更胜任。”
“你想想,陈浩南常年在奥城走动,对那里了如指掌。
可你呢?我印象里你从没踏足过赌城,应当不沾吧?”
张返耸了耸肩:“鞋合不合脚,只有穿的人知道。
你看见的,未必就是我的全部本事。”
“就像东南亚赌王大赛这样规模的盛事,既然人家发来邀请,我们是不是该开个会,投个票,好好定夺?”
蒋天生听得眉头紧锁。
好哇!
眼下洪兴里头,除了零星几个还站在我这边,大多数早已倒向你那边了吧?
真要投票,我岂有胜算?
见蒋天生仍犹豫不决,张返轻笑着添了一句:“你尽管拖着。
不过,别人可未必拖得起。”
“就拿你那位小弟陈浩南来说,眼下看他风光,你能保证过几天他不会横尸街头,被仇家乱刀砍死?”
这是威胁。
明目张胆的威胁!
可偏偏面对张返这番话,谁也无法反驳。
最终,蒋天生只得交出那张邀请函,眼睁睁看着张返转身离去。
待张返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蒋天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松懈下来:“小子,你就等着吧。
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定要叫你从头落地,悬门示众!”
此刻他也只敢在空荡的房间里低吼,或默然发泄。
直至确认张返已下楼走远,蒋天生才坐回椅中,拨通一个号码。
简短交谈几句后,他起身出门,穿过三四条街,走进一家咖啡馆。
角落的卡座里,一个身形精悍的男人正捏着份报纸,心不在焉地翻动着。
听到对面传来落座的声响,男人这才缓缓抬起头。
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他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脱口而出:“真是难得一见的人物,这份气度,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至于我嘛,就不值一提了。”
他说着,顺手拿起桌上那杯颜色深黑的浓缩咖啡,啜饮了一口。
蒋天生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毫不客气的嫌弃神色,直截了当道:“得了孟波,这套把戏就别在我面前演了。
今天找你来,没别的,就是想让你帮我盯个人。”
孟波吃的就是这碗饭,三教九流里找他办事的人不在少数。
蒋天生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对他并不陌生。
瞧见蒋天生此刻的模样,孟波便知道对方心情极差。
对付这样的主顾,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开门见山,省去一切不必要的周旋。
于是他干脆道:“行,蒋先生,直接说名字吧,让我看看是何方神圣。”
蒋天生也毫不拖泥带水:“张返。”
“你没听错,就是洪兴那边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个张返。”
蒋天生显然不想多费唇舌。
而孟波,因为惠香的缘故,心底里也对张返早有成见。
孟波收起了脸上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虚假笑容,目光定定地看着蒋天生:“蒋先生,要是我没记错,这位张返眼下可是你们洪兴最当红的人物……”
后面那句“为何要跟踪自己人”
的疑问,孟波没有直接问出口。
但在这样的情境下,只要对方愿意透露,自然有办法让他说出来。
显然,蒋天生并没有落入孟波言语中隐含的圈套。
他只是冷冷哼了一声:“接,还是不接,一句话。”
孟波见蒋天生动了气,反而笑了笑:“别急嘛。
你既然肯把生意交给我,想必也清楚我的规矩。
在咱们合作之前,我总得对相关情况做些必要的了解,这不过分吧?”
蒋天生不耐地摆了摆手:“有话快问,别绕弯子!”
这些事,蒋天生本也可以交给寻常的侦探去办,但他始终不够放心。
他深知张返此人狡诈多疑,若派去的人太过普通,极易露出马脚。
再者,张返如今凶名赫赫,许多人一听要跟踪的是他,便纷纷摇头,不敢接手。
蒋天生还担心,若是找了普通的侦探,对方会不会转头就把自己给卖了。
几经权衡,他最终决定寻找“城市猎人”。
而在如今的香江,孟波无疑是这一行里最顶尖的那一个。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蒋天生才强忍着心头的不耐,坐在这里与孟波周旋。
孟波问道:“若是我在跟踪时被张返察觉,他会不会像对付你们的对头那样,用那些狠辣手段来招呼我?”
这关乎自身安危,孟波有此一问,合情合理。
蒋天生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直言不讳:“你要是亮出我的名头去压他,恐怕会死得更快。
若不这么做,想活命,就得全凭你自己的本事了。
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
毕竟,我相信们这行的,对这些新近冒头的人物,多少都有些耳闻和判断。”
赌船上发生的事并未广泛流传,因此蒋天生并不知道,孟波与张返早有接触。
孟波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苦笑:“看来这趟差事的风险着实不低。
这样吧,酬劳再加一成,这活儿我就接了,如何?”
蒋天生扯了扯嘴角:“加一成没问题。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拿了我的钱,要是事情办不成,这钱可得退回来。”
孟波嘴角微扬,带着十足的自信回道:“放心,我孟波做事,自有我的规矩和信用。”
蒋天生颔首。
以孟波在行内的名声,他其实也相信对方会守信办事,不至于砸了自己的招牌。
只不过,因为目标人物是张返,蒋天生心底难免有些担忧,怕孟波到了紧要关头,会临阵退缩。
两人谈妥条件,蒋天生留下一笔定金作为前期费用,随即与孟波各自离开。
孟波在蒋天生走后又片刻,才缓步走进洗手间。
不过数十秒,镜中人已改换面貌。
他从容推门而出,径直穿过店铺前厅,身影没入门外街景。
回到车里,孟波将一张照片别进后视镜旁的夹缝中。
相片里,张返正低头微笑,身旁依偎着笑意盈盈的惠香。
孟波凝望照片许久,终是长叹一声。
引擎发动,车子驶向那条被称作“双星”
的街道。
近来张返在这一带声名赫赫,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想必不少。
孟波没有直接靠近双星街的中心堂口,只将车停在稍远处,举起袖珍望远镜静静观察。
不过多时,几个隐在街角巷尾的暗哨便落入视线。
孟波略作思忖,取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此时张返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打算尽快结束工作,回家陪那对姐妹共进晚餐。
电话响起,屏幕上是一串陌生数字。
张返仍按下了接听——们这一行,接到陌生来电往往意味着突发状况,这并不稀奇。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令他微微一怔。
“张先生吗?我是孟波,惠香她……算是她哥哥的朋友。”
张返顿了一瞬:“是你?怎么会联系我?”
邮轮一别后,他从未想过还会与孟波通话。
孟波语气平静:“蒋天生雇我跟踪你,但他保不了我的安全。”
“想来想去,哪怕只为惠香考虑,也该提醒你一声。
要不要见一面?”
张返再度愣住。
孟波的来电已属意外,而其原因更是出乎意料。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孟波低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蒋天生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这边收下他的钱,转头就找上了你。”
“这事若传出去,我这招牌也算砸了。
可又能怎样?惠香既然选了你,我总不能看着她将来难过。
为免误会,有些话得说在前头——以前我或许混淆过对惠香的感情,以为那是男女之情。
但后来想明白了,她对我而言,始终是朋友的妹妹。
这些年相处下来,亲情早已越过其他。
我更像她一个没有血缘的兄长。”
“所以上一次我反对你们,主要是因为你当时的身份。”
如此直接的剖白,反而让张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静默片刻,他才笑着开口:“我现在都不知道,是该先道谢,还是该以惠香家人的名义邀你来家里坐坐。”
孟波也笑了:“那倒不必。
今天打这通电话,也是希望你有空时能和惠香解释几句,解开之前的心结。”
张返应允下来。
但他随即又道:“见面的事恐怕得缓缓。
若是今天你来找我,明天蒋天生大概就会收到风声,到时候难免怀疑到你身上。”
孟波思忖片刻,觉得这话在理:“依你看,眼下该怎么处理?”
张返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能如何?你只管拍就是了。”
“明日上午,我会陪惠香上街走走。
你就像那些娱乐记者一样,跟着我们拍一天。
至少蒋先生问起来的时候,你还能拿出些像样的交代——总算是认真办了差。”
孟波顿时领悟,张返这是在指点他如何拖延时间。
但他仍面露难色:“这办法只能应急一时。”
“早先生意还没开始时,蒋先生就逼我签了协议,若是任务完不成,定金全数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