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我已经签了字。”
张返轻叹一声:“既然如此,你还是照我说的去做罢。”
“日后若惠香愿意原谅你,我看情形将你亏掉的那笔钱补上。”
无论如何,孟波养育惠香多年,也算她半个娘家兄长。
从这层关系考虑,张返觉得对他稍作宽容未尝不可。
孟波自然也未同他客气。
次日清晨,尚在迷糊中的惠香便被张返轻声唤起。
催促她梳洗妥当,换上一身靓丽衣裙后,他才说要带她出门逛逛。
惠香心里漾开丝丝甜意。
听家中姐妹们闲聊时说,自众人踏入这个家门后,除新婚那阵甜蜜时光外,张返几乎都埋头于各类事务,极少有闲暇相伴。
那时起,惠香便悄悄盼望着能与张返有段独处的时光。
哪怕只是在旺角街头随意走走,看看风景也好……
准备停当的二人并肩出了门,沿街漫无目的地闲步。
不远处,一道身影手持摄像机,镜头始终追随着他们的方向。
那自然是孟波。
三人就以这般两人知晓、一人浑然不觉的状态,走走停停。
行至半途,惠香忽然贴近张返,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好像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女子的直觉总是敏锐的。
话音未落,她倏然转头望向孟波藏身的方向。
幸而孟波全神贯注盯着两人,察觉惠香动作的瞬间及时隐蔽,才未被看破。
正当二人漫步得惬意时,张返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回拨来电话的,竟是东莞仔。
他发觉自己又一次被人盯上了。
东莞仔语气凝重:“亦哥,这回跟着我的,我猜是阿乐的人。”
张返微感诧异:“为何这么断定?你暴露了?”
东莞仔迟疑道:“应该还没有。”
“主要是吉米仔失踪后,帮里许多人都在寻他。
前几日大家聚头商议,不知怎的话题就绕到了我身上。”
“之后,阿乐单独找过我一次。”
同一时刻,蒋天生的电话拨到了孟波那里:“进展如何?可查到什么线索?”
孟波故作无奈:“没有,一切正常……再正常不过了。”
他几乎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大半天,他们逛街我也逛街,还得时时提防被察觉。”
戏既开演便须做足,孟波早已备好一套完整说辞,随时应付蒋天生的查问。
蒋天生语带不满:“我付钱是让你盯梢,你倒逛起街来了?”
“说,到底有什么发现?”
孟波也显出一丝不耐:“蒋先生,既然委托我来办这事,便该信我。
我一直在尽力,只是眼下尚未看出端倪罢了……”
蒋天生也觉自己有些急躁,勉强叮嘱几句后挂了电话。
孟波收起手机,正盘算接下来如何应对蒋天生,张返的来电却先一步到了:“今晚八点联络我,给你些能带回去交差的东西。”
孟波抬眼扫向张返所在之处,瞥见那人正借着买饮料的空当,拨通了自己的号码。
他低低应了一声,便切断了通话。
虽不知那“证据”
究竟指什么,但既然张返开了口,他倒有几分兴趣探个究竟。
晚八点整,孟波准时拨通了张返的电话。
对方报了个地址,让他驱车前往。
抵达后,孟波并未立刻推门下车,只在车厢里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街景。
片刻,他才起身走进张返所说的那间酒吧,在散漫踱步间,终于寻见了包厢门牌。
门虚掩着。
孟波第一次佯装路过时,瞥见里边坐着两人——一个是张返,另一个他也认得,正是近来在和联胜势头颇猛的东莞仔。
看见那人,孟波怔了怔,一时没琢磨透张返的用意。
他拐进僻静角落,再次接通张返的电话,低声问要拍什么。
张返答得干脆:“我要你把我和东莞仔碰面的场面拍下来,交给蒋天生。”
孟波听得茫然:“蒋天生找我,摆明是要抓你吃里扒外的把柄,好把你拉下来。
你这样主动摆架势让我拍,不是自投罗网么?”
张返却轻松道:“你只管拍,别的不用操心。”
孟波无奈,见他如此笃定,也不再追问,只按吩咐行事。
于是第二回假意去洗手间时,孟波用自制的袖珍拍摄工具,轻易摄下了张返与东莞仔勾肩搭背的画面。
包厢里,东莞仔听见了张返通话的动静。
可电话里的内容,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东莞仔看向张返:“亦哥,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急了点?
现在阿乐那边正盯着我,要是知道我和你联手,他岂会罢休?”
张返却笑了笑:“怕什么,刚才你也看见了,被盯上的不只你一个。
蒋天生也找了人跟着我,
只不过他没料到,他找的那位——收完定金就转头给我报了信。”
东莞仔混迹多年,听了这话也不禁失笑:
“这只能说亦哥你人缘实在好,大伙都乐意帮你。
就算对方是蒋天生,在帮你的人心里,也比不上你半分。”
张返知他话里带着奉承,只淡淡一笑:
“这你可猜错了。
这位报信的,还真没欠我什么人缘。
非但没欠,之前还差点被天养生那帮人教训一顿。”
东莞仔面露讶色,没料到这般情形下竟有人冒险传讯。
张返也不多提孟波之事——此事过后,孟波还得在“城市猎人”
这行里立足。
他转而切入正题:“眼下洪兴蒋天生、和联胜阿乐都在暗处盯着你我。
咱们的关系,迟早会被他们察觉。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亮牌。
我去和蒋先生说,是我拉拢了你;你呢,就去告诉阿乐,你能起来全凭我在后头推了一把……”
说到这儿,张返半开玩笑地顿了顿:
“我这儿倒好说,关键是你那边。
要是他们发现你和外帮合作,会怎么处置你?”
东莞仔咧嘴一笑:
“换了从前我不敢说,可现在——他们能拿我怎样?我可是跟着亦哥你混的。”
东关仔素来机敏,一开场便将自己与张返绑在了一处。
如此安排,往后若遇,大可将张返推在前头作盾。
张返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淡扫过,竟令东关仔面上隐隐发烫。
此时孟波正暗中摄录二人动静,却不料另一路尾随东关仔而来的人,竟扮作服务生模样,托着果盘再度推门而入。
纽扣间的镜头始终对准张返与东关仔。
室内光线昏沉,张返目力却极锐利,早已看清那枚的纽扣。
他索性迎上镜头,静静凝视许久,仿佛要为对方留一段难忘画面。
那人自以为得手,心满意足携影像离去。
他怎知这处场子的主事正是天养生。
每次张返到此,皆有专人负责茶饮,防的就是有人暗中动手脚。
故此人一进门,张返便知来意非善。
拍摄既毕,接下来便是说辞。
张返明白东关仔这般粗直人物,难有什么周密主意,索性将应对的话、该做的戏,一步步细细交代给他,让他回去原样演给阿乐看。
至于演得几分像,全看东关仔自己的悟性。
说穿了,张返与东关仔眼下不过是相互借势。
张返所教的那番话,大抵也是二人正在行的事。
只要东关仔心中清明,稍作保留,瞒过阿乐应当不难。
送走东关仔后,张返给了孟波些许时间,让他去向蒋天生交差。
蒋天生办公室内,孟波将刚冲洗出的照片铺在桌上:“蒋先生,这些该是您要的东西了。”
“图上这人叫东关仔,和联胜近来蹿红的角头,本事不知深浅,风头倒是挺劲,最近抢下不少地盘。”
蒋天生眼中一亮,抓起照片逐张细看,看着看着不禁笑出声来。
他抬头问:“拍照时,可听见他们谈什么?”
孟波佯作回想:“约莫是地盘交接之类的话……隔得远,我这行外人也听不真切。”
蒋天生点头。
虽未摸清全部内情,但有这些画面已足够。
他只觉得,眼下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孟波见他神色满意,便问:“蒋先生若觉得妥当,这桩生意是否算两清了?”
蒋天生恍然回神,转身开保险箱取出现金。
孟波接过钱,毫不避讳地当面清点起来。
蒋天生失笑:“孟波,你是缺钱缺慌了,还是信不过我蒋天生?我何时赖过账、短过分文?”
孟波咧嘴:“蒋先生多担待。
我们这行漂泊不定,有活计才有一口饭。
每做完一单,总得先把钱数明白。”
蒋天生不再多言。
孟波收妥钱钞,随即告辞。
生意既毕,蒋天生也无心留他,任其推门离去。
转身刹那,孟波手探入衣袋,将早已编辑好的短信悄然发出。
此时张返刚至洪兴总堂正门,收到短信只淡淡一笑,随即迈步而入。
电梯旁二人擦肩,形同陌路。
张返直上楼层,来到蒋天生办公室门外。
蒋天生仍沉浸在捏住把柄的欣喜中,猛一回头,却见张返已静静立在门边。
他顿时怔在原地。
张返只轻描淡写地扬了扬嘴角,径直步入蒋天生的办公室,在对面的椅子上从容落座,目光投向对方道:“正好想起件事,知会你一声。”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跟和联胜的东莞仔打交道,不过今晚似乎被他们摆了一道。”
蒋天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怔住了。
怎么回事?
我这边才查到线索,你倒主动上门提起来了?
张返——你居然会来向我汇报?
蒋天生几乎怀疑自己正在梦中。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张返用这般平和的语气同自己说话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但此刻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实在透着古怪。
蒋天生一时语塞,愣愣地盯着张返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真有这事?我怎么觉得不太可信。”
他摇了摇头,直视张返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必在这儿兜圈子。
自从你在外头有了自己的势力,何时还把我放在眼里?现在这又是唱哪一出?干脆点,你到底想做什么?”
蒋天生越想越觉得,张返必定已经察觉自己派人盯梢的事。
此刻上门,分明就是来的。
但在对方挑明之前,蒋天生不打算接这个话头。
即便等会儿张返按捺不住自己捅破,蒋天生也决心咬死不认。
这种事只要没有铁证在手,抵赖到底便是了。
他相信,像孟波那样混迹江湖的侦探自有行规,即便张返找上门去,也挖不出什么实质消息。
张返却笑了笑:“蒋先生,你看起来有些紧绷,又似乎……有点过于兴奋了。”
蒋天生望着他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总觉得其中藏着戏弄的意味。
不料张返接着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事该提前让你有个数。”
“免得万一哪天,有人拿着拍到的玩意儿来找你邀功,或是怂恿你对付我——到时候你可别着了人家的道。”
蒋天生听着,心头蓦地涌起一股难言的荒诞感,仿佛自己成了台上独自尴尬的角色。
先前那种手握把柄、掌控局面的念头早已消散无踪,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张返什么时候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