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闹了半天,底气全是借来的。
那道一直靠在岩壁上的身影终于动了。
张启尘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掠过,很短暂地点了下头。”上去。”
这两个字像按下了什么开关。
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几个人眼睛立刻亮了,脚步杂沓地涌向墓室 ** 那具巨大的青铜棺椁。
那样的体积,那样的纹路,里头躺着的东西绝不会简单。
棺椁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锈蚀,锈层下透出密密麻麻的刻痕。
大奎凑近了看,那些扭曲的符号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这……刻的什么鬼画符?”
吴谐眯着眼辨认了片刻。”和之前那些石棺上的内容差不多,记的是墓主生平。”
“哎哟喂!”
王胖子的声音从棺椁另一头炸起来,带着不耐烦的颤音,“几位爷,能别研究毕业论文了吗?撬棍呢?家伙呢?”
他忽然一拍脑门,“坏了,规矩忘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了下去,靴子踩在积灰的地面上噗噗作响。
东南角的阴影里亮起一簇小小的、摇晃的火苗。
他盯着那 ** 光看了两秒,嘴里念念有词,这才转身快步跑回棺椁边。
“你不过去?”
阿宁的目光落在张启尘身上,见他丝毫没有挪步的意思,姿态闲适得反常,不由蹙起眉。
在她印象里,这人向来对财物有种近乎本能的追逐。
眼下鲁殇王的棺椁近在咫尺,其中所藏必然价值连城,以他的脾性,怎会如此平静?
张启尘侧过脸,语气轻飘飘的:“那边人手够多了,难道还缺我一个开棺?歇会儿再说。”
阿宁沉默了片刻。
某种直觉在她脊背爬过——事情不对劲。
与其贸然上前,不如留在这里。
待在他身旁,似乎更稳妥些。
“你呢?”
张启尘忽然反问,“也不过去?”
阿宁摇头,幅度很轻,却很坚决。
“听说鬼玺可能就在棺内。”
他像是随口一提。
“刚才……你的手碰过我吧?”
空气骤然凝住。
***
另一头,青铜棺椁旁动静不小。
王胖子与吴谐几人先是用枪打断了缠绕棺身的粗重锁链,随后纷纷跃下,刮去棺盖缝隙处封着的火漆,将撬棍楔入边缘,试图撬开一道口子。
想到里头埋藏的宝物,几人呼吸都重了,眼底映着近乎灼热的光。
张启尘却依旧坐在玉床一侧,与阿宁低声说着什么。
直到那句直白的质问撞进耳里,他喉结微动,一时竟接不上话。
——需要这么不加掩饰吗?
阿宁记得清楚:先前两人身形贴近时,胸前传来一阵鲜明的、带着体温的触感,分明是被人用力握过。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此刻她抬起脸,视线笔直地刺向他,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里面藏着的所有念头。
碰确实是碰了。
柔软,且带着弹性的记忆还留在指尖。
虽非有意,一丝微妙的心虚仍从心底浮起。
张启尘移开视线,试图将话题带偏。
就在转头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什么,声音忽地一提:“看那边——王胖子点的蜡烛,火苗是不是在晃?”
“什么?!”
阿宁脊背一绷。
人点烛,鬼吹灯,鸡鸣灯灭不摸金……
烛火若灭,便意味着凶险将至。
她猛地扭过头去,只一眼,整张脸血色尽褪,霍然从玉床上站起,瞳孔里映出跳动的、濒临熄灭的火光。
几乎同时,大奎的尖叫声撕裂了墓室的寂静。
他整张脸惨白如纸,像是撞见了什么可怖之物,连退两步,险些跌坐在地。
吴三醒正俯身查看棺椁的接缝,身后猛然响起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他脊背一僵,火气直冲头顶,回头低吼:“管好你的舌头!这趟带你出来,我这张老脸算是白搁了!”
大奎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具巨大的青铜棺椁:“三爷……里头……里头好像有动静!”
动静?
这两个字像冰锥,瞬间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住了,几道身影同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见彼此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出什么事了?”
吴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抖。
吴三醒没答话,侧过脸,将整个耳朵紧紧贴上冰冷刺骨的青铜棺壁。
几息之后,他猛地直起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邪门……真有声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听着……像喘气。”
喘气?
棺椁里传来喘气声?
几道目光交错,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惧。
密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棺椁里,怎么会有活物的气息?难道里面躺着的……还没死透?
潘子干咽了一下,喉咙发紧:“三爷,这……会不会听岔了?”
“我这两只耳朵还没废!”
吴三醒狠狠剜了他一眼。
旁边一个圆胖的身影眼珠转了转,插话道:“三爷,这事儿透着古怪。
您瞧这棺椁封得严丝合缝,气儿都透不进去,就算当初关了只活物,这么多年也早该闷死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要不……咱们先启开外面这层瞧瞧?总不能白来一趟。”
这胖子一见棺椁就挪不动步,满心惦记着传说中那枚可能藏在深处的鬼玺,哪肯轻易罢手?即便里头真镇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也非得看个究竟不可。
“三、三爷,要不……算了吧?”
大奎牙齿磕碰着,声音发颤,“这墓里处处透着邪性,咱们何必硬碰……”
话没说完,吴三醒眉毛一拧,目光如刀子般扎过去:“把嘴闭上!再多一句废话,回去有你好受!”
他啐了一口,斩钉截铁,“开!现在就给我开!”
胖子咧嘴一笑:“得嘞!还是三爷魄力足!”
几人定了定神,重新将钢钎楔入棺盖边缘的缝隙,齐声发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看似浑然一体的沉重棺盖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再次绷紧肌肉,脖颈上青筋暴起,脸颊憋得通红,却只将那巨大的青铜棺盖挪动了寸许。
一旁的阿宁静静看着这一幕,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张启尘。
她想起在七星疑棺那间墓室里亲眼所见:这人单掌一挥,厚重的石棺盖便应声飞了出去。
虽然眼前这青铜棺椁更为沉重,但当时他肩上还扛着自己,动作间却不见丝毫勉强。
这一路上,有他在旁,许多险阻似乎都变得轻易起来。
阿宁的视线长久停留在他脸上。
张启尘抬起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再这么看下去,别人该以为你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了。”
“胡说什么。”
阿宁别开脸,耳根却有些发热。
静了片刻,她还是转回来,压低声音:“刚才他们围在那儿嘀咕,说棺材里有喘气的声音……你清楚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从何时起,在这地下深处,她已习惯将疑问抛向他。
仿佛这片黑暗里的所有秘密,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奇怪。”
张启尘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里头躺着个活尸。”
“活尸?”
阿宁怔住。
“对。”
他简短地确认。
所谓活尸,便是心跳未止、气息尚存,躯壳却如死物般僵卧无法移动的存在。
那具青铜棺里的,正是如此。
因此吴三醒几人听见的细微声响,并非错觉,而是真实存在的生命迹象。
“你去哪儿?”
阿宁见他忽然起身,脱口问道。
“他们需要搭把手。”
张启尘说着,人已朝那边走去。
阿宁望着他的背影,眼里浮起困惑。
只一瞬,那道身影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众人身旁。
此刻那边的活计刚好告一段落,正是他上前查看的时机。
棺中虽无他寻的那方鬼玺,却另有两件值得带走的物件。
“张哥!”
吴谐瞧见他,脸上顿时亮了起来,仿佛紧绷的弦松了几分。
想起方才的异响,他又急忙提醒:“当心些,里头……里头好像有东西在喘气!”
周围几人此刻都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布满汗珠,面颊涨得通红。
那青铜棺盖仅仅被挪开一道不足半尺的缝隙,却已耗尽了他们全部气力,足见其沉重。
“退后,我来。”
张启尘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他们如蒙大赦般向两旁散开,留出中间的空地。
只见他右掌倏然按上那暗青色的棺盖表面,下一瞬,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自他掌心迸发。
“轰——!”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寂静。
在众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整块棺盖竟凌空飞起,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数丈外的石砖地上。
一片死寂。
每一张脸上都凝固着同一种神情——难以置信的愕然。
核心要素锁定如下:
深度手掌压上青铜表面的瞬间,骨骼深处传来酸涩的摩擦音。
几个人影弓着背,肩胛骨绷成陡峭的弧线,汗珠沿着脊椎沟往下淌。
那棺盖却像生了根,只肯挪出半尺不到的距离。
然后是一道风。
不,不是风——是张启尘的手掌从侧面切了过去。
五指张开,掌心贴上青铜的刹那,整块棺盖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抛向半空。
它翻滚着砸进远处的阴影里,沉闷的撞击声在岩壁间来回弹跳。
差距?有人喉咙里滚出半声叹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启尘没看他们。
他的视线垂落,投向棺椁敞开的内部。
诸侯的葬制层层叠叠。
九头蛇柏裹着青铜,青铜又裹着更深处的东西。
现在最里面那层终于暴露在空气里——彩漆涂抹的棺木表面,无数玉片被金线串联,排列得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手电光柱扫过去时,那些玉片同时泛起一层湿漉漉的莹白,仿佛刚从水底捞起的月亮的碎片。
“玉……全是玉!”
潘子的声音劈了岔,手指悬在半空发抖,“这得值多少?”
吴三醒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扎过去:“别碰。
金线一断,这些玉片就是满地碎渣。
得整张皮剥下来。”
潘子缩回手,指甲掐进掌心。
张启尘已经动了。
一柄窄刃小刀从他指间翻出,刀尖探进金线与玉片的缝隙。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响连绵不绝,像春蚕啃食桑叶。
金线一根接一根松脱、垂落、蜷曲在棺底。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整副玉棺套已被他托在掌心——完整得惊人,连玉片之间的缝隙都保持着原有的宽度。
“这东西怕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