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左侧首位、那名身着俄式毛呢外套、留着浓密胡须的伊万诺夫，是沙俄派往中亚的一名哥萨克军官兼探险家。

    

    他闻言，不紧不慢地端起银质酒杯，抿了一口酸涩的马奶酒，用生硬的蒙古语说道：“尊敬的策妄阿拉布坦台吉，沙皇陛下对您的处境深表同情。明国人的扩张，不仅威胁到您，也威胁到整个中亚，乃至我沙俄帝国的东方利益。陛下已经授权，可以从托木斯克和鄂木斯克要塞，向您出售一批最新式的火绳枪和火药，价格可以优惠。此外，我们还可以派遣少数军事顾问，指导您的士兵使用这些武器，以及……”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授一些对付他们那种快速射击火枪的特殊战术。”

    

    “出售？优惠？”策妄阿拉布坦心中冷笑。这些罗刹鬼，从来无利不起早。说是援助，实则是想趁火打劫，用军火换取皮毛、牲畜，甚至土地特权。而且，火绳枪？他见识过明军那种不用火绳、射击更快的“自生火铳”（燧发枪）的威力，罗刹人的火绳枪，恐怕也未必顶用。至于军事顾问……哼，怕是监视和控制更多。

    

    “那么，贵国能否直接出兵，与我联军，共击明军？”策妄阿拉布坦试探道。

    

    伊万诺夫摇头，露出遗憾的表情：“很抱歉，台吉。我国与明国目前并无直接冲突，陛下不希望因为……局部的摩擦，而引发两个大国之间的全面战争。我们的支持，将限于道义和物质层面。当然，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或者明军的行为威胁到了我国商队和探险家的安全，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说白了，就是不想直接下场，只想躲在后面卖军火、搅浑水，顺便捞好处。策妄阿拉布坦心中明镜似的，却也无可奈何。他现在急需外部支持，哪怕是饮鸩止渴。

    

    “来自布哈拉的尊贵朋友，你们呢？”他转向那几名中亚使者。

    

    一名头戴绣金小帽、留着山羊胡的布哈拉使者抚胸行礼，用波斯语腔调的蒙古语说道：“伟大的埃米尔对您恢复先祖荣光的努力表示赞赏。布哈拉愿意向您开放市场，您可以用来之不易的皮毛、牲畜，换取您需要的粮食、布匹、乃至工匠。当然，如果价格合适，一些来自更西方的、精良的武器和甲胄，也不是不能商量。至于出兵……”他也摇了摇头，“布哈拉与明国相隔遥远，无冤无仇，恐怕爱莫能助。不过，我们可以帮助您，与更西方的波斯，甚至奥斯曼帝国取得联系，他们或许对东方的局势……更感兴趣。”

    

    又是生意！策妄阿拉布坦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这些所谓的“盟友”，一个个精于算计，都想从他这里捞好处，却谁也不愿真正出力。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群狼环伺、却又各自打着小算盘的困兽。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喧哗。一名亲卫队长脸色难看地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在策妄阿拉布坦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策妄阿拉布坦脸色骤变，猛地转身，眼中射出骇人的凶光，“又是他们？在哪里？损失如何？”

    

    亲卫队长低声禀报：“是东边三十里外的喀拉苏牧场。夜里遭到袭击，守军二十余人全部被杀，马厩被烧，三百多匹上等战马被惊散或抢走。袭击者人数不多，动作极快，用的是弩箭和短刀，没有用火器，撤走时踪迹被大雪掩盖……”

    

    “废物！一群废物！”策妄阿拉布坦再也抑制不住怒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杯盘狼藉。“加派人手！给我搜！把东边所有的山沟、林子，都翻个底朝天！一定要把这伙老鼠给我揪出来！还有，传令各部，严加戒备，再有疏忽，提头来见！”

    

    厅内众台吉、伯克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这已经是第三起了！短短七八天时间，伊犁河谷东部边缘，接连有三个小型的牧场、物资点遭到神秘袭击。袭击者来去如风，手段狠辣，专挑防御薄弱处下手，杀人、放火、抢马，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闹得东部地区人心惶惶，许多小部落头人连夜带着部众和牲畜往西边、往策妄阿拉布坦的大营附近靠拢，生怕成为下一个目标。

    

    伊万诺夫等人也皱起了眉头。这种精准而残忍的袭扰，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小部队所为，目的不仅是造成物质损失，更是制造恐慌，瓦解士气，破坏策妄阿拉布坦对边缘地区的控制。这很像是那支巴里坤明军的风格。

    

    “台吉，”伊万诺夫放下酒杯，语气严肃了些，“看来，明军并没有满足于在巴里坤防守。他们已经派出了精锐的侦察和破坏部队，渗透到了您的腹地。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他们在试探您的防御，制造混乱，并为可能的春季进攻做准备。”

    

    “我知道！”策妄阿拉布坦烦躁地挥手。他何尝不知？但这种对手藏在暗处，一击即走，根本无处着力。大军搜捕，如同拳头打蚊子，劳师动众，效果甚微，反而更显己方无能，加剧恐慌。

    

    “或许……”布哈拉使者捻着胡须，慢悠悠地道，“台吉可以尝试，引蛇出洞？”

    

    “如何引？”

    

    “这些袭击者，人数少，必然需要补给，需要情报，更需要……落脚点。”布哈拉使者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他们能一次次得手，要么是运气极好，要么就是……在本地有内应，或者至少是能提供情报的人。您不妨，在东部散布一些‘诱饵’，比如一支装载着重要物资的车队，或者一个看似防备松懈、但实则埋伏了重兵的据点。同时，秘密调查那些与巴里坤有过接触，或者对您心怀不满的部落和人。只要抓住一个活口，或者断了他们的眼线，这伙老鼠，就成了瞎子、聋子，不难对付。”

    

    策妄阿拉布坦阴沉着脸，思索着这个建议。这需要精心布局，也需要耐心。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耐心和时间。明军在巴里坤一天天坐大，内部的恐慌在蔓延，外部的“盟友”各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