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下,伊犁以东各部落暗流汹涌。有台吉连夜送子往巴里坤榷场“交易”,实为探路;有老牧民跪在雪地祈求风雪慢走——春来即战,他们的羔羊还未长成。
巴里坤,镇西堡。
刘怀民看着案上摊开的密报与商队账册,忽然对赵振道:“传令:明日派两队人马,一队往北接应王材将军信使,一队往西至赛里木湖方向设哨,遇敌勿战,只报烽烟。”
“将军要动?”
“不动。”刘怀民摇头,目光却锐,“但要让策妄阿拉布坦觉得我们要动。他越是急着聚粮征兵,越怕后院起火。我们便帮他添把柴——衮布!”
衮布应声上前。
“你带五十骑,扮作商队护卫,往伊犁东边部落走一圈。只做三件事:一,散播‘天朝只惩首恶,胁从可赎’;二,高价收皮子,低价换盐茶,让他们尝到甜头;三,若有台吉问起归附事宜,便说‘待镇西堡竣工,自有天使持节来’。”
“诺尔布,”他又看向另一员骁将,“你领百骑伏于果子沟东口外,专截伊犁催粮使者——留活口,缴文书,放一人回去报信。”
二人领命离去。徐主事皱眉:“这般刺激,恐逼狗跳墙。”
“狗已急,”刘怀民淡淡道,“若不跳,怎知其强弱?我要的不是一战功成,是让伊犁变成漏筛——粮秣外流,人心浮动,待春日雪融,我们的马蹄踏过去,才不至陷进泥沼。”
十日后,诺尔布带回三封截获的催粮文书,衮布则领回两名小部落台吉,跪在刘怀民帐前求庇。
“策妄阿拉布坦要我们献马五百,粮千石,否则屠部……”一老者涕泗横流,“我等愿附天朝,求将军救命!”
刘怀民扶起二人,温声道:“巴里坤不缺粮,缺的是朋友。马匹按市价购,粮秣可赊。待镇西堡成,此地即为汉土,敢犯者,必诛。”
当日,营外升起招抚旗。
傍晚,了望塔哨兵急报:西面天际,三柱狼烟腾起——赛里木湖方向,敌骑千人,正朝巴里坤压来。
刘怀民披甲登台,望见暮色中隐约的尘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终于来了。”
他轻声对赵振道:“传令:闭营门,偃旗息鼓,火铳手上墙——但不许开火。让衮布去喊话:就说大明征西前将军,请来使入堡,共商‘互市’。”
赵振愕然:“将军要议和?”
“不,”刘怀民抚过冰凉的垛口,“我要让策妄阿拉布坦的兵,亲眼看看镇西堡的墙,摸摸我们换给牧民的盐砖——然后,替我们把‘天朝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故事,带回伊犁。”
赛里木湖畔腾起的狼烟,如同三根灰色的巨柱,在黄昏的苍穹下扭曲、弥散,将肃杀之气顺着寒风灌入巴里坤大营。营墙之上,深蓝色的军服在垛口后无声移动,火铳的乌黑枪管架在夯土墙上,指向西方那一片被落日余晖染得猩红的地平线。空气中弥漫着硝石与油脂混合的特有气味,那是战争临近的信号。
刘怀民立在镇西堡未完工的北门楼上,任由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并未看那狼烟,而是望着营外那片被踩得泥泞的雪地——晌午前,最后一批前来交易皮毛的牧民刚刚带着换来的盐茶离去,此刻马蹄印犹新,与远处那道越来越粗的烟尘遥遥相对。
“将军,敌骑前锋已过松树头,距此不足二十里。”赵振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约千骑,打的是杜尔伯特部的旗号,队形散乱,不像是要攻城,倒像是……来示威的。”
“杜尔伯特部?”刘怀民眉梢微挑,“秃鹫戈壁那一仗,他们还没学乖?”
“怕是策妄阿拉布坦逼他们来的。”衮布在一旁插话,脸上带着鄙夷,“这伙人,打头阵送死的是他们,分好处时却轮不上。估计是被催粮催急了,想来咱们这儿碰碰运气,抢一把就跑。”
刘怀民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如水。他抬手招来徐主事:“堡内还有多少现成的盐砖和茶饼?”
徐主事一愣,忙答:“盐砖还有三百来块,茶饼两百多筐,都是预备着开春后大宗交易的。”
“取一百块盐砖,五十筐茶饼,堆在北门外五十步的空地上。再立一块木牌,用蒙汉两种文字写上——”刘怀民略一沉吟,“‘大明钦差征西前将军刘,谕告过往部众:欲战者,刀兵相见;欲活者,以此易粮。限一炷香,过时不候。’”
“将军,这……”徐主事愕然,“这不是资敌吗?”
“是买路钱,也是催命符。”刘怀民转身,看向西方那片卷起的烟尘,“策妄阿拉布坦缺粮,杜尔伯特部更缺。他们若抢,便是告诉所有人,他们主子连口粮都给不起;若不抢,眼睁睁看着盐茶堆在那儿,军心必乱。衮布!”
“在!”
“你带二十个嗓门大的,骑马出营,离阵百步就停。待他们近了,用蒙语喊话:‘大明将军念尔等被胁从逆,不忍尽戮。盐茶在此,有胆来取;若要厮杀,镇西堡火器已备,勿谓言之不预!’”
“得令!”衮布狞笑一声,点人去了。
赵振仍不放心:“若他们真冲阵呢?”
“那便让他们尝尝霰弹的滋味。”刘怀民语气淡漠,“但记住,只打第一波冲得最凶的。放走几个回去报信的,比全歼更有用。”
日头半沉,天地间一片昏黄。
杜尔伯特部的千余骑兵乱哄哄地停在巴里坤营北一里外。领军的台吉名叫巴特尔,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却骑在马上踌躇不前——远处那灰蒙蒙的堡墙虽未完工,却透着股森严;墙头隐约可见的金属反光,让他想起秃鹫戈壁那场血肉横飞的噩梦。
正犹豫间,忽见营门开了一线,二十余骑奔出,在百步外勒马。为首那人(衮布)声如洪钟,用蒙语一遍遍高喊。声音顺风飘来,字句如锤,砸得巴特尔身后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