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堡学堂里,巴特尔——巴图的儿子,正跟着老秀才读《三字经》。他蒙语说得溜,汉语还带口音,读到“蚕吐丝,蜂酿蜜”,舌头打结,惹得同窗哄笑。老秀才敲戒尺:“笑什么?巴特尔他爹挖矿供他念书,你们谁有他勤快?”
巴特尔红着脸,攥着铅笔继续写。窗外,矿营的烟囱冒着烟,远处田里农人正扶犁耕地——铁犁划开黑土,翻出湿润的新泥,像给荒原绣了道边。
刘怀民骑马路过田埂,看见巴图媳妇正教邻居妇人用铁犁,那妇人原是放羊的,如今学着扶犁把,嘴里念叨:“比弯刀沉,可好用哩,一上午犁了半亩!”
“将军!”巴图媳妇瞧见他,笑着招手,“这犁好使!咱们明年能种麦子,不用光靠放羊了!”
刘怀民下马,抓了把土在手心捻了捻:“土肥,能长庄稼。等秋收,我让榷场收你们的麦子,价钱公道。”
妇人眼睛亮了:“那敢情好!咱们也能攒钱送娃念书了!”
京城的批复,是两个月后才到的。
刘怀民在行辕拆开火漆信封,里头是军机处的公文,朱批鲜红:“西域经制,着将军统筹,分权三使事宜,待秋后议定。罗刹矿契一案,以现有控制线为界,越界者击。钦此。”
附件里还有封父亲刘庆的私信,字迹依旧挺拔:“京中暗流未止,然陛下知伊犁实绩,已压异议。矿、商、农三者,当以农为本,以矿固边,以商活民。切记:外势窥伺,不在枪炮,在民心向背。”
刘怀民把信折好,压在案头镇纸下。窗外,伊犁河的冰全化了,水声哗哗响,像催人往前走的鼓点。
他提笔给赵振、衮布写信:“矿营增哨,渡口严查,田里的事更要紧。春耕完,带矿工和农户去修水渠——把天山雪水引下来,浇灌新田。要让外头人看看,伊犁不光有火铳,还有稻花香。”
汉城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景福宫的青瓦檐角滴着水,顺着蟠龙的鳞甲往下淌,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偏殿里熏着淡薄的安神香,李孝明半倚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稍好了些,却仍是苍白的,只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古井,映着烛火幽幽的光。
她看着立在榻前的儿子——刘怀远,如今该叫他李嗣安了。他穿着朝鲜世子常服,鸦青色的袍子衬得身形挺拔,眉眼间已褪去了初归时的些许茫然,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稳重。
“母亲。”李嗣安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儿今日翻阅了户曹近三年的账册,庆尚道、全罗道水灾后的赈济款项,有三成去向不明;兵曹的军备更新折子,写的全是‘损耗’,却没见一件新甲入库。还有,礼曹那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母亲:“关于儿恢复本名‘李嗣安’、正式临朝的议案,又被领议政金堉压下了,说是‘世子年幼,当以学业为重,且明朝体统未定,不可轻动’。”
李嗣安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懑,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李孝明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暗涌。金堉是“西人党”领袖,算是相对亲近王室的一派,却也自有盘算——他既要借明朝的势,又怕王室太强,更不愿世子过早掌权,分了朝堂的话语权。而“南人党”则以礼曹判书尹暄为首,处处以“礼法”“祖宗旧制”为由,对李孝明摄政、世子回归之事阴阳怪气,暗地里没少编排“妇寺干政”“明人血脉乱宗”的闲话。
李孝明轻轻咳了一声,宫女连忙递上温水。她抿了一口,缓声道:“金堉是怕你动了他们的盘子。至于尹暄那些人……”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他们不满我为明人所立,觉得丢了‘士大夫’的脸,却又不敢明着反明,只好在这些细处恶心人。你恢复本名,临朝参政,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这意味着,朝鲜要有真正的主心骨了。”
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点了点榻边一摞密报:“你父亲那边……明廷西征大捷,平虏侯权势如日中天,却也引了朝野侧目。朝鲜这边,有些人以为这是机会,想趁明廷目光在西域,给我们母子添堵,甚至……”她没说完,但李嗣安懂。甚至有人暗中勾结北边的女真残余,或是联络对马岛的某些势力,想行废立之事。
“母亲,儿不能再等了。”李嗣安目光沉凝,“账册上的亏空是小事,人心离散才是大事。他们拖一日,民生便苦一日,那些摇摆的中间派便更倾向观望一日。儿需尽早临朝,名正言顺地去碰那些烂账,去换该换的人。”
李孝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也有担忧。她何尝不想卸下重担?但她更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
“你想怎么做?”
“明日起,儿以‘协理户曹、工曹事务,体察民情’之名,每日去议政府旁听。他们不是压着正名议案么?儿便先做实了事。户曹的亏空,儿亲自带人去查;兵曹的军备,儿去工曹作坊看实物。至于名分……”李嗣安微微一笑,那笑里带着点与其年龄不符的冷峭,“等儿把几件实事砸在他们面前,他们想拦,也得看百姓答不答应。”
李孝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但要小心。金堉老谋深算,尹暄心胸狭隘。查账,会遇到‘意外’;看军备,会有‘疏忽’。宫里宫外,眼线不少。”
“儿明白。”
次日,议政府的偏厅。
雨还没停,屋里有些阴冷。长条桌案两旁,坐着几位议政府官员和户曹、工曹的主事。金堉坐在上首,须发灰白,端着茶盏,眼皮耷拉着,似在养神。尹暄坐在对面,腰背挺直,一脸肃穆,仿佛在守护什么神圣的礼法。
李嗣安走进来时,众人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股敷衍。金堉放下茶盏,慢悠悠道:“世子殿下勤勉,然户曹账册繁琐,何必亲劳?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