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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泰隆洋行，时间已经将近中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那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飘飘荡荡，像是永远不会落下来。
洋行里很安静，伙计们都去吃午饭了，只有账房老周还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盘。那算盘珠子上下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促。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背微微有些驼。他做事认真，在洋行这些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看见王汉彰进来，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算账。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说“你回来了”，又像是在说“一切正常”。
王汉彰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那外套是灰色的，料子不错，挂在衣架上笔挺笔挺的。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软，但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什么东西硌着他。他的屁股还没坐稳，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那铃声很急促，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似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拿起听筒，电话里传来了赵若媚的声音：“汉彰，我今天早上去上班，刚到了科里面，科长就告诉我，这些日子先不要来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他也没个准信儿，就说让我听电话。汉彰，这是怎么回事？”
赵若媚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安，几分疑惑。她虽然是个女人，可对这些官场上的事也不是完全不懂。科长让她回家等电话，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说话的时候，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了一路，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王汉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他知道赵若媚担心什么，可这事儿他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
他想了想，说：“放假就放假吧，现在这个局势你又不是不清楚，省长、市长都朝不保夕，更不要说你们这些小科员了！这些日子你就在家待着吧，正好休息休息。你不是一直说累吗？趁这个机会好好歇歇。”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哦，对了，你在家帮我看着点我那俩妹妹，尤其是王汉雯，她要是再敢跟赤党有联系，你立马告诉我。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电话那边的赵若媚沉默了一阵，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些重，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好，我知道了……汉彰，你自己也小心点。”
王汉彰“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电话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乱。王汉雯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她从小就被家里惯坏了，主意大，胆子也大，什么事都敢干。
经过上次的教训，这个丫头表面上是答应不再跟赤党有任何接触，可谁知道她背地里还在搞什么名堂？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她再跟赤党有来往，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应钦签了那个条约，日本人正愁找不到借口，要是再出点什么乱子，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那些学生被抓进去的还少吗？有几个能囫囵着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事暂且放下，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那铃是老式的那种，铜质的，一按就“叮铃铃”地响，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余音在房间里回荡，好一会儿才消失。
几分钟后，张先云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熨得服服帖帖。他的脸上带着几分警觉，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突发状况。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先观察环境，找出退路。
他走到王汉彰面前，弯下腰，开口问：“彰哥，有事儿？”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有一批货今天下午运到大沽港。你叫上两辆卡车，再带上几个可靠的人跟我去接货。东西不多，但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没有说是什么货，张先云也没有问。跟了王汉彰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也是信任。
他点了点头，说：“好，我这就去准备！”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咚咚咚的，很急促，很快就远去了。
王汉彰趁着这个功夫，又拿起电话，给李汉卿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李处长，是我。”王汉彰说。
“小师叔，您有嘛事？”李汉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些沙哑，像是忙了一上午没顾上喝水，喉咙里像是含着沙子。背景里还有几个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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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把枪械到港的消息告诉了他。李汉卿一听，声音立刻高了几分，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那太好了！这批枪来得正是时候！小师叔，我已经招募了一百多人了，都是些有经验的老兵，有的是从东北军退下来的，在关外跟日本人干过，打过仗见过血；有的是在长城上跟日本人拼过刺刀的，刀法利索，枪法准。剩下的人估计这两天就能全部招募满。新招募的人已经被送到了黑牛城的营房里面，秤杆已经带着人开始训练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像是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块。
王汉彰听了，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一百多人，再加上这批枪，队伍很快就能拉起来。他问：“训练情况怎么样？”
李汉卿说：“秤杆干得不错，再加上招募的人里面有两个军官，一个是东北军的排长，一个是西北军的连长，都是有真本事的人。他们已经把队伍分成几个班开始训练了，队列、射击、刺杀，都在搞。照这个速度，再练一个月就能拉出去打仗了。秤杆说了，这批人底子好，比新兵蛋子强多了。”
王汉彰说：“那行，枪一到，你那边就赶紧武装起来。我今天下午去接货，接到之后直接送到黑牛城的营房。你在那边等着，到了之后咱们一块儿验验货。这批枪是英国货，比咱们平时用的那些强多了，得好好看看。”
李汉卿连忙说：“我这就去黑牛城的营房等着。小师叔，需不需要我派几个人过去保证运输安全？现在局势乱，万一路上出点什么岔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那担忧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替王汉彰考虑。
王汉彰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了，我在天津卫混了这么多年，如果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能让人把货抢了，那这些年不就白混了吗！你就在营房等着，货到了我让人通知你。天津卫这块地面上，谁想动我的东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李汉卿听了，也笑了，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些沙哑：“行，那我就等着小师叔的好消息了。”
王汉彰挂断了电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街道上，亮堂堂的，行人来来往往，一切如常。几个穿旗袍的女人从楼下走过，撑着油纸伞，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扯着嗓子叫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辆黄包车从街角转过来，车夫跑得飞快，车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洋人，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看着报纸。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穿在身上，整了整领带，又摸了摸腋下枪套里的那支纳甘转轮手枪，确认它在。然后他大步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很稳，很坚定。
楼下，张先云已经准备好了两辆卡车和六个人。那两辆卡车是福特牌的，车身刷着深绿色的漆，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发动机保养得很好，一发动就突突地响，低沉有力，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缕白烟，在空气中很快散去。车厢上蒙着帆布篷，能遮风挡雨，也能挡住外人的视线。
六个弟兄都是泰隆洋行的老人，跟着王汉彰出生入死好几年，个个都是敢打敢杀的好手。他们穿着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藏着家伙。有两个人腰里别着驳壳枪，枪柄用红绸子缠着，那是他们的习惯；有三个人揣着撸子，枪身小巧，藏在衣服姆逊冲锋枪，枪口朝下，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很亮，透着警觉和杀气。
看见王汉彰下来，几个人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像六根标枪立在那里。他们的眼睛都看着王汉彰，等着他的命令。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忠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
王汉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说：“走吧，去大沽港。”
他说完，拉开第一辆卡车的车门，跳上了副驾驶的位置。张先云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后面的那辆卡车也跟着发动起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街道上回荡。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驶出了泰隆洋行的院子，拐上了大街。街上的行人看见这两辆卡车，纷纷往两边让，有人好奇地张望，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认出是泰隆洋行的车，就赶紧把头转过去，假装没看见。
王汉彰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街道两旁的建筑飞快地向后退去，那些熟悉的路口、店铺、招牌，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掠过。
车子穿过了法租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阳光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光影在车窗上跳跃着。又穿过了英租界，那些洋楼、花园、草坪从车窗外掠过，整洁而安静。
最后驶出了租界，进入了通往大沽港的公路。公路两旁是大片的田野，庄稼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隐隐约约传过来，平静得像一幅画。
王汉彰看着窗外的田野，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他在想那批枪，在想剿匪大队，在想袁文会，在想何应钦签的那份条约，在想詹姆士先生那些话。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车子在公路上颠簸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王汉彰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想让自己静一静。可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的念头反而更清晰了。他索性睁开眼睛，又看着窗外。
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庄稼在风里摇晃着，像一片绿色的海。可这片海底下，藏着的是什么呢？是平静，还是暗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而他能做的，就是准备好迎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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