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的冰冷粗糙，与那丝微弱却坚韧的星辰凉意，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萤火，在王书一心中亮起。

    身后，是石岗以身为盾、硬撼毁灭光束的闷哼与“斩念”的哀鸣，是银白通路寸寸崩裂的刺耳碎响，是“镇墟”剑灵气息彻底湮灭的无尽悲怀，更是无穷无尽、疯狂咆哮着合拢而来的、亵渎的黑暗与污秽狂潮！

    没有时间哀悼，没有时间犹豫，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石岗状况的刹那都奢侈无比！王书一眼中爆发出决绝到极致的光芒，在指尖触碰到“定星盘”碎片的刹那，早已凝聚的全部力量，连同“心剑”斩断一切杂念的锋芒，与“归墟”不顾一切吞噬、转化的本能，轰然爆发！

    “给我——开！”

    他五指如钩，混沌归墟的气流在掌心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吞噬一切的漩涡，狠狠抓向那些死死缠绕碎片的、暗红色的、搏动着的污秽肉须！同时，识海中银灰色的“心剑”虚影震颤到极限，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带着破妄与守护之意的意念锋芒，顺着指尖，狠狠刺入碎片内部，直指其最核心那一点微弱的星芒！

    嗤嗤嗤——！

    “归墟”气流与暗红肉须接触，发出如同滚油泼雪般的声响。那些蕴含着污秽核心本源力量、坚韧无比的肉须，在“归墟”那霸道无比的吞噬与消解之力下，竟然被迅速侵蚀、枯萎、断裂！而“心剑”的意念锋芒，则如同一根烧红的细针，刺入了冻结的油脂，虽然艰难，却坚定地破开碎片表面那层厚重的、混乱的污秽意念禁锢，触碰到了碎片最深处、那一点几乎熄灭的、代表着“秩序”与“星辰”的本源灵光！

    嗡——！

    就在“心剑”意念触及那点本源灵光的刹那，那残破的、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碎片，猛地一震！中心那点微弱的星芒，如同被投入火中的余烬，骤然亮起！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熄灭的飘摇，而是多了一丝被唤醒的、微弱的生机与共鸣！

    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恒定、带着接引星辰之意的波动，以碎片为中心，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查、却真实存在的涟漪！这波动，与周围那疯狂、混乱、污秽的环境，形成了最极致的、不可调和的对立！

    “就是现在！”

    王书一感受到碎片传来的一丝微弱“回应”，心中狂吼，五指猛然合拢！掌心“归墟”气流疯狂输出，将最后几根缠绕的肉须彻底绞碎、吞噬！同时，他毫不犹豫，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他本命精血与一缕神魂本源的心头热血，混合着“心剑”的守护意念与“归墟”的混沌气息，狠狠喷在了那残破的碎片之上！

    精血与神魂，乃修士性命根本！此刻，王书一为了唤醒、稳固这“定星盘”碎片最后一丝灵性，已然是不惜代价，豁出性命！

    嗤——！

    精血与神魂触及碎片，如同最炽烈的火焰，浇在了冻结的坚冰之上！碎片表面那些暗红色的污秽痕迹，如同活物般剧烈扭动、挣扎，发出无声的、充满怨毒的嘶鸣，但在王书一精血神魂、心剑意念、归墟之力的三重冲击下，尤其是那蕴含着“秩序”与“星辰”本意的碎片自身灵光被唤醒的配合下，迅速消融、褪去！

    巴掌大小的碎片，中心那点星芒，骤然大放光明！虽然依旧只有豆大的一点，却散发出一种清澈、恒定、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与污秽的、星辰般的光芒！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疯狂涌来的、亵渎的黑暗与污秽狂潮，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微微一顿，速度稍缓！

    而碎片本身，在精血神魂的滋养下，与王书一之间，也建立起了一种微弱的、却清晰无比的血脉相连、神魂相系的联系！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碎片深处，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灵性，如同迷途的幼兽找到了归巢，对他传递出一种孺慕、依赖、以及……微弱的、指向某个遥远、深邃、未知方向的……呼唤！

    那是……“定星盘”碎片，与“观星台”本体之间，那跨越了无尽时空、被污秽侵蚀掩埋了万古、却始终未曾彻底断绝的、一丝微弱的联系！

    “成了！”王书一心中狂喜，但随即被身后传来的、更加狂暴的毁灭气息与石岗的痛吼拉回现实！

    银白通路已彻底崩灭！无穷的、被激怒的、亵渎的黑暗与污秽，如同决堤的冥河，从四面八方、从头顶脚下，吞噬而来！那暗红色的巨大肉团，更是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充满了被“蝼蚁”触犯逆鳞的极致狂怒的无声咆哮，其核心处，一点深沉、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红光芒，正在急速酝酿、膨胀，散发着比之前那道毁灭光束恐怖十倍、百倍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死亡气息！

    “石兄！抓住我！”王书一目眦欲裂，在污秽狂潮彻底合拢、那恐怖暗红光芒爆发的前一刹那，左手反手向后猛地一抓，混沌气流汹涌而出，化作一只无形之手，在崩碎的银白流光与污秽黑暗中，险之又险地抓住了石岗那布满裂痕、血迹斑斑、却依旧死死握着“斩念”的手臂！

    入手处，一片冰冷、僵硬，石岗的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他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那厚重的“戍岳”真元护罩早已破碎，身上的护体法袍也成了碎片，露出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眼神虽然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盯着王书一，盯着他手中那点……微弱的星芒！

    没有时间查看伤势，没有时间输入真元！那恐怖肉团核心酝酿的、毁天灭地的暗红光芒，已然膨胀到了极点！

    “走！！！”

    王书一嘶声怒吼，将全身残存的、所有的力量——真元、神识、“归墟”之力、甚至燃烧的精血与神魂——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注进手中那刚刚建立联系的、残破的“定星盘”碎片之中！同时，以自身为媒介，以那丝血脉神魂的联系为引，拼尽全力，去感应、去共鸣、去激发碎片深处，那缕微弱的、指向未知远方的、与“观星台”本体的联系！

    “带我离开这里！去碎片感应到的、与‘观星台’联系指向的地方！任何地方！快！！！”

    这是赌上一切的呼唤！是绝望中的最后挣扎！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嗡——！！！

    “定星盘”碎片，那豆大的、清澈的星芒，在王书一不顾一切的、近乎透支生命本源的灌注与呼唤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的、银白色的星光！这星光，不再微弱，而是如同一颗微缩的、燃烧的星辰，在王书一掌中轰然绽放！

    一股玄奥、古老、带着接引诸天星辰之意的空间波动，以碎片为中心，猛烈荡漾开来！

    与此同时，那暗红色肉团核心酝酿的、毁天灭地的暗红光芒，轰然爆发！一道粗大无比、粘稠如血、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污染、腐蚀、坍塌的暗红毁灭光柱，撕裂了污秽的黑暗，以湮灭一切的姿态，向着王书一和石岗，轰然射来！

    光柱未至，那恐怖的、充满了极致污秽、疯狂、毁灭的意念冲击，已然让王书一七窍流血，识海中的“心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几乎要碎裂！被他抓着的石岗，更是闷哼一声，直接昏死了过去！

    千钧一发！生死一瞬！

    “定星盘”碎片爆发的璀璨银白星光，与那毁天灭地的暗红毁灭光柱，几乎在同时，将王书一和石岗的身形，彻底吞噬！

    下一刹那——

    银白色的星光，猛然收缩、坍缩，化作一个极其微小、却散发出强烈空间波动的光点，将王书一、石岗，以及那残破的碎片本身，包裹、吞没！

    而暗红色的毁灭光柱，轰然掠过，将王书一和石岗原本所在的位置，连同周围的大片空间、扭曲的管道、污秽的肉须、疯狂的守卫……一切的一切，彻底湮灭、化为最原始的、混乱的、污秽的能量尘埃！

    巨大的暗红色肉团，发出不甘、暴怒到极致的无声咆哮，无数眼球般的肉瘤疯狂转动，扫描着那片被它彻底毁灭的区域。然而，除了残留的、混乱的空间涟漪，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属于“秩序”与“星辰”的、令它极度厌恶、却又无可奈何的波动，那里，空空如也。

    那两只“蝼蚁”，以及那块被它侵蚀、吞噬了不知多少岁月、即将被它彻底“消化”的、“定星盘”的残片，就在它眼前，就在它即将将其彻底毁灭的刹那——

    消失了。

    被那残片最后爆发的、与某个遥远未知之地产生共鸣的、空间之力，传送走了。

    “吼——！！！”

    无尽的狂怒与暴戾，在这亵渎空间的每一寸污秽中回荡、发酵。暗红色的肉团疯狂蠕动、搏动，喷吐出更多的污秽，仿佛要将这被“亵渎”、被“窃取”的愤怒，发泄到整个迷宫。周围的“墟光”生物，在这恐怖的威压下，瑟瑟发抖，更加疯狂地相互厮杀、吞噬。

    而王书一和石岗，在“定星盘”碎片最后爆发的、透支性的空间传送中，早已失去了意识。

    王书一只记得，在银白星光彻底吞没自己的前一瞬，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将昏迷的石岗死死拉到自己身边，同时将那块滚烫的、仿佛要将他手掌连同灵魂都燃烧起来的碎片，紧紧按在自己心口。然后，便是天旋地转、灵魂仿佛被撕裂又重组、无穷无尽的混乱流光与失重感，以及最后，那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的、碎片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指向某个遥远方向的呼唤，与一声仿佛来自亘古的、沉重的、仿佛门户开启又关闭的——轰然闷响。

    黑暗，吞噬了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僵硬。剧痛。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碾碎，每一丝神魂都被撕裂。

    王书一艰难地、一点点地，从无边的黑暗与混沌中，挣扎着恢复了一丝意识。

    最先感受到的，是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陈旧、腐朽、仿佛尘封了万古的灰尘气息。没有“墟光”那粘稠、疯狂、冰冷的侵蚀感，也没有那甜腻、令人作呕的腐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空旷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纯粹的……冰冷与尘埃。

    他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钧。喉咙里干涩如同火烧，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除了无处不在的剧痛和极致的虚弱，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其他。识海中，“心剑”虚影黯淡到了极致，仿佛随时会散去。“归墟”气流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经脉中，空空如也，连一丝真元都调动不起来。透支，极致的透支，不仅仅是力量，更是生命本源。

    但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冰冷的黑暗中，点燃了一丝希望。

    “石兄……”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意念却本能地、微弱地探寻着。

    没有回应。

    但通过依旧死死抓着的、那只冰冷、僵硬、布满裂痕与血迹的手臂，他能感觉到，石岗……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生机。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点火星，虽然微弱，却并未彻底熄灭。

    “定星盘……碎片……”王书一心中一动，努力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识，内视己身。

    心口处，一块巴掌大小、冰冷、粗糙、布满细密裂纹、大部分区域黯淡无光、唯有最中心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星芒在缓缓明灭的、残破金属圆盘碎片，正紧紧贴着他的皮肤，甚至仿佛要嵌入他的血肉。碎片与他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神魂相系的微弱联系，依旧存在，只是同样微弱到了极致。

    是这碎片，最后爆发的空间之力，将他们从那绝地中传送了出来。

    这里……是哪里？

    王书一拼尽全力，终于，颤抖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绝对的黑暗。

    不，并非绝对。

    在视野的极远处，极高、极高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上方”，有极其微弱的、零星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银白色的光点，如同镶嵌在漆黑天鹅绒上的、蒙尘的、残破的钻石，散发着冰冷、死寂、遥远的光。

    那是……星辰？

    不，不是真正的星辰。那光芒太过微弱，太过死寂，而且……位置似乎有些……怪异？

    王书一努力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一点点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

    他正躺在一片冰冷、坚硬、布满厚厚灰尘的、似乎是由某种灰白色的、巨大石块铺就的、一眼望不到边的、空旷的平面上。石板的缝隙中，生长着一些早已枯死、化为了灰白色石质的、奇形怪状的、类似苔藓或藤蔓的东西。

    而在他视线的正前方，极远、极远的、仿佛位于这片巨大石质平面“边缘”的地方，矗立着一些。

    那是一些残破的、倾颓的、巨大的、由同样灰白色石材构筑的、难以形容其原本形态的、建筑的废墟。残垣断壁，高耸的、断裂的廊柱，坍塌的穹顶，扭曲的、仿佛被巨力撕扯过的浮雕痕迹……一切，都笼罩在厚厚的尘埃与死寂之中，仿佛已经在这里沉睡了亿万年。

    而在这些建筑废墟的更后方，在那仿佛是无尽黑暗虚空“边缘”的、模糊的、扭曲的界限之外……

    王书一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在那黑暗虚空的“边缘”，在那模糊扭曲的界限之外，并非绝对的虚无，而是一片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缓慢旋转、流淌、变幻着的、由无尽混乱、污秽、冰冷、疯狂的银灰色光芒构成的、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海洋”。

    那“海洋”中，隐约可见更加庞大、更加扭曲、更加亵渎的、如同巨型内脏、肿瘤、或是难以名状怪物肢体般的、蠕动的、搏动的阴影，在其中沉浮。偶尔，有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如同眼睛般的、闪烁着混乱银芒的漩涡，在“海洋”深处睁开，淡漠地、疯狂地、扫过这片死寂的石质平面，扫过他所在的这片废墟，然后缓缓闭合。

    这里，仿佛是一片漂浮在那无边无际、污秽疯狂的银灰色“海洋”中的、孤零零的、死寂的、破碎的……“岛屿”。或者，是那污秽“海洋”中，一个罕见的、尚未被彻底吞噬、污染的……“气泡”？

    这里，是哪里？

    是“定星盘”碎片，根据与“观星台”本体那微弱的联系，将他们传送到的……“安全”之地？

    还是……另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未知、更加……绝望的囚笼？

    王书一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和石岗，还活着。

    “定星盘”碎片，就在他心口。

    而前方，是死寂的废墟，与废墟之外，那无边无际的、污秽疯狂的、银灰色的……“墟光之海”。

    透支残躯卧未知，死寂废墟墟海围。

    碎片微光心口烙，前路茫茫何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