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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
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混杂着血腥气的草木味道。
李伯安牵着马,绕过最后一处弯道,谷内的景象终于展现在眼前。
一块不大的平地,四周灌木丛生,乱石嶙峋。
一辆戎车停在平地的中央,车旁站着几名浑身带伤的虎贲甲士。
这些甲士身上的衣甲已经残破不堪,却依然警惕地守在四周。
戎车上,周天子姬宫涅瘫坐在软垫上,面色苍白,发髻散乱,衮袍上满是尘土。
听到马蹄声,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待看到来人是李伯安,那惊惶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急切。
他身侧的褒姒,也缓缓抬起了目光。
褒姒倚靠在车壁上,一袭素白色的曲裾深衣,在暮色中如同一朵不合时宜绽放的白花。
她的面容极美,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妩媚,肤白如凝脂,唇红若点朱。
身子微侧时,锦袍下的胸脯与腰肢勾勒出一道丰腴诱人的弧线。
她的目光,却始终是淡漠的。
淡漠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那个骑马的身影上。
那是一匹浑身浴血的战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身上并未披挂甲胄,仅穿着一身染血的深色劲装,衣衫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认识那种裋褐劲装。
那是贵族府中的护卫,身上常见的装束。
褒姒那双淡漠如水的眸子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异色。
一个护卫?
一个护卫不可能有这样的气度。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从容和矜贵。
即便浑身浴血,即便穿着最普通的衣裳,也遮不住。
她的目光又落在李伯安身上。
李伯安牵着马缰,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小心地引导着战马前行。
那神态,简直像是在伺候一位至尊至贵的长者。
镐京李氏的嫡长子,对一个穿着护卫衣裳的年轻人,恭敬至此?
褒姒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目光重新落回李枕脸上。
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神色。
不是关切,而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
“伯安!”
周天子姬宫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抬手指了指李枕,疑惑地看向李伯安:“伯安,这位是?”
李伯安连忙松开缰绳,向周幽王拱手行了一礼,笑着介绍道:
“大王,这位是臣族中的长辈,来自桐安李氏,李稹。”
周幽王闻言一怔,下意识地重复道:“李枕?”
李伯安似乎早就料到天子会有此反应,连忙笑着解释道:
“大王误会了,不是先祖的那个枕,是丛生为稹的稹。”
“取苞茂为稹,草木丛生、茂密相覆之意。”
“臣这位远祖双亲为他取这个名字,是盼李氏如草木般繁盛坚韧,家族兴旺。”
姬宫涅眉头舒展了几分,点了点头。
桐安李氏好歹是先圣名门之后,应当还不至于做出袭先贤之名的事来。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李枕时,眉头却不由得皱了起来。
只见这年轻人端坐马上,神色淡漠,丝毫没有下马行礼的意思。
就那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姬宫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大周天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即便是封公列侯,见到他这个天子,也需下马行礼,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大王”。
而眼前的这个这个年轻人,竟敢对他如此无礼。
姬宫涅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桐安李氏,先圣名门之后,予一人向来敬重。”
“你既是先圣名门之后,为何如此不知礼数。”
李枕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倒也没什么。
可他周幽王是谁啊。
急躁刚愎、暴戾任性,极度自我。
厌恶周制繁文缛节,叛逆、爱自由。
从他口中听到‘礼数’这话,真是稀奇。
李枕端坐于马上,身子微微前倾,胳膊搭在马鞍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戎上的周幽王,笑着开口道:
“桐安侯见到我,都需要向我行礼,而且还是大礼。”
“你——确定你受得起我的礼?”
这话其实也没什么毛病,周幽王还真受不起他的礼。
周有明堂,又或者可以叫周庙、宗庙。
《周礼?司勋》中,明文规定:凡有功者,祭于大烝(zhēng)。
意思是:大祭先王的时候,开国功臣一起跟着受祭祀。
文王庙:配享太公姜子牙。
主祭:周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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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属配享功臣:姜子牙。
武王庙:配享周公、召公、毕公。
专属配享功臣:周公、召公、毕公。
从祀:姜子牙
姜子牙作为从祀,也要受祭。
只是不用像专属配享功臣那样,后世之君需要挨个单独行礼,还是大礼。
成王庙:配享周公、李枕。
主祭:成王。
专属配享功臣:周公、李枕。
从祀:召公、毕公
康王庙:配享召公、毕公、李枕。
专属配享功臣:召公、毕公、李枕。
也就是说,周幽王只要祭成王庙和康王庙的时候。
周幽王除了要祭拜成、康二王,还需要单独祭拜李枕。
给李枕的牌位行礼,还是大礼。
除此之外,周幽王举行太庙大祭的时候,同样也需要祭拜李枕的牌位。
所以说,哪怕周幽王是天子。
李枕的礼,他也受不起。
姬宫涅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只以为李枕是仗着桐安李氏的身份,才说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如今的桐安,国力鼎盛,带甲之士近十万。
实打实的当今第一强国。
桐安侯名义上还是大周治下的诸侯。
实际上早就跟大多数诸侯国一样,不朝觐、不纳贡了。
依旧还朝贡的,都是一些王畿周边、王室直接控制区内的中小型邦国。
从宣王晚年开始,晋国、齐国、燕国、卫国、宋国这种大国。
基本已经是半独立,很少朝觐、纳贡缩水。
好几年才象征性的来一次,贡品随便送点意思一下。
东南、南方、东夷之类的边陲之地,全都是直接不朝、不纳贡的。
楚国更过分,从西周中期开始就直接称王,都不认周王了。
以桐安的地理位置和国力,桐安侯还依旧是‘桐安侯’,而不是‘桐安王’。
都已经是被祖宗‘圣人’的名头所累,不敢明目张胆的破坏礼法,让祖宗蒙羞。
都已经很给他姬宫涅面子了。
楚国称王,张口就是‘我,蛮夷也’。
桐安不行,桐安李氏是‘圣人之后’。
桐安更是天下第一学府‘桐安学宫’所在地。
就算给桐安侯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学楚国来一句‘我,蛮夷也’,然后称王。
桐安侯都要行礼的人,敢明目张胆的不把他这个周天子放眼里。
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哪怕明知道这个道理,姬宫涅也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他猛地从戎车上站起身,指着李枕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厉声咆哮道:
“你......你这乱臣贼......”
李伯安见状,心头一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臣这位家祖,虽说看着年岁不大,然在族宗之中辈分极高。”
“莫说臣,便是桐安侯见了家祖,也是要执晚辈之礼、行大拜之仪。”
姬宫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却没有开口打断。
他需要一个台阶。
无疑,李伯安这是在给他台阶。
李伯安稍稍直起身,斟酌着措辞:
“家祖天性淡泊,素来不慕荣利,不趋权贵。”
“平日里寄情山水,与草木为邻,与云鹤为友。”
“世俗之礼、尊卑之序,于他而言,不过是尘世间的浮沫而已。”
“《礼记》有云:礼者,天地之序也。”
“然古之真人,亦有‘不拘于俗,不累于物’者。”
“家祖虽不通世俗之礼,然其品性高洁、胸襟旷达,绝非有意冒犯大王天威。”
“臣斗胆,恳请大王念在家祖久居山野、不谙朝仪,且方才又浴血杀敌、救臣等性命于犬戎刀下的份上......”
他重重叩首,发出一声闷响:
“宽宥家祖不知之罪。”
倒不是现在的周幽王,还有什么值得李氏忌惮的。
李氏毕竟是先圣名门之后。
哪怕李枕本人不在意那些名声,他们这些后人还是没法不在意的。
桐安再怎么强,名义上,桐安都还是大周治下的诸侯国。
至少明面上,哪怕是桐安李氏的人,甚至是桐安侯。
见到周天子,也得行君臣之礼。
李枕的身份的确不适合给周幽王行礼。
可外人又不知道。
在外人的眼里,李枕就是来自桐安李氏的一个宗室子弟。
而不是那个配享太庙的‘文圣’李枕。
乱臣贼子的‘实’,有没有做不重要。
乱臣贼子这个‘名’,李氏是不能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