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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枕端着酒爵的手微微一顿。
他将酒爵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将酒液咽了下去。
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空酒爵往案上一搁:
“没办法,子孙无能,守不住家业。”
“我这个做长辈的,可不就得劳碌些,替他们收拾这烂摊子了吗?”
褒姒闻言,“嗤”地笑出声来。
她微微侧首,一缕青丝从耳畔滑落,垂在那饱满的胸脯前,眼波流转间,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得好像他们真是你的子孙似的。”
“你不过二十来岁,怎么说起话来这般老气横秋的。”
“一点都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李枕闻言,也不反驳,仰头哈哈大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
“好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了。”
他侧首,目光重新落回褒姒身上:
“还是说说你吧。”
“你跟大王……的确没什么感情。”
“你不在意他的死活,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到现在,都没听你提起过伯服。”
“反倒是你自己,这几天过得挺自在的。”
“伯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儿子吧,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他的死活。”
“不关心他如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褒姒闻言,漫不经心地抬手拢了拢耳畔被风吹乱的青丝,嘴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
“他是大周天子的儿子,他的父亲又立了他为太子。”
“那么这一切就是他本该承受的命运。”
“他若是有本事,有那个命,那他就去做那大周的天子。”
“若是他没那个命......”
“一个儿子罢了,没了也就没了。”
褒姒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抬眸看向李枕,明澈如秋水,却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教人心头发痒的意味:
“大不了——”
褒姒微微一顿,唇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声音轻得像是暖风中的一缕幽香:
“我再跟你生一个就是了。”
李枕闻言,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
褒姒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悲伤,没有焦虑,没有作为一个母亲应有的担忧与牵挂。
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淡漠。
仿佛在她的眼里,伯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李枕呆愣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之色:
“怎么,就因为他是你与不在意的男人所生,所以你也不在乎他?”
“又或者说?”
“因为天子不是你喜欢的男人,所以你对伯服心有芥蒂,甚至还带着一些对天子和那不公的命运的恨意?”
褒姒闻言一愣,旋即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直直望着李枕:
“从我的眼中,你看到了恨意?”
李枕静静地凝视着褒姒的双眸。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眸,清澈得宛如深秋的一潭寒水。
倒映着天光云影,却唯独照不进半点人间烟火。
那双眼眸之中,没有恨,没有怨。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与疏离。
仿佛她高悬于九天之上,俯瞰着尘世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既不怜悯,也不嘲讽,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俯瞰着尘世间的蝼蚁,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良久,李枕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单纯的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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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性乃天生之情,虎毒尚不食子,草木尚知护根。”
“骨肉相连,血浓于水。”
“你是怎么做到这般心如止水,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如此不在意的。”
褒姒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不浓不淡,不深不浅,像是画在唇角的一弯新月。
“说到好奇——”
褒姒缓缓开口:“我倒是也有些好奇。”
“你既出身桐安宗室,也算是世代公卿、钟鸣鼎食之家。”
“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寻常人家,父子相守,母子相依,粗茶淡饭也是天伦之乐。”
“可生于王室——”
“他生来便享受了常人家中的孩子没有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一呼百诺,万人跪拜。”
“可有得便有失。”
“享受了常人没有的富贵,便要承受常人不必承受的命运。”
“且不说我与他的父亲没有感情,对他的父亲从未有过半分情意——”
“便是有些情意,伯服生在王室,长在王室,享了太子的名分,受了太子的尊荣。”
“那么这一切便是他本就该面对的。”
“他的父亲,不只是父亲,更是君王。”
“他的母亲,自然也不只是母亲,更是王后,是一国之母。”
“从宜臼被废,他成为太子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要么,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成为大周的天子。”
“要么——”
“就去死。”
“你既是贵族出身,王室无亲情的道理,难不成还要我这个乡野出身的女人来教你?”
褒姒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李枕,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伯服于我来说,不是我的儿子,与我也不是寻常之家的母子关系。”
“他只是从我的肚子里,出生的大周继承人罢了。”
“可若是我与你有了子嗣——”
“只要桐安不需要你的子嗣来继承,那我自然会做好一个称职的母亲。”
“你是能够让我动心的男人,与你生的子嗣,又不需要掺杂那些权谋算计与家国重担。”
“他自然会是我的命。”
李枕闻言沉默了下来。
褒姒说的,其实也没什么错。
在这方面,好像他也没资格说褒姒什么。
前世的时候,别说是那些庶出的儿子了。
即便是跟妲己生的儿子,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也只不过把那些儿子,视为继承家业和扩大宗族的工具罢了。
李枕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还真是个薄凉的女人,不像我,我这个人最重视亲情了。”
他倒了一爵酒,酒爵举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
“行了,不说这些了。”
李枕起身走到褒姒的身旁,目光扫过案上那张古朴雅致的古琴。
“这是七弦琴吧,还真是少见。”
他随口说道,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弦上震出。
李枕缩回手,目光落在褒姒那双纤细如玉的指尖上。
又缓缓上移,掠过那截雪白细腻的脖根,落在那丰腴饱满的胸脯之上。
“说起来,我还不会抚琴呢。”
“要不——你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