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王将军
隋朝开皇末年,代郡人王将军奉命镇守蒲州。这位骁骑将军生得虎背熊腰,武艺高强,却有个令人胆寒的嗜好——畋猎。每逢军务稍歇,他便带着亲兵驰骋山林,弓弦响处,必有生灵殒命。
军中老卒私下议论:“将军箭法如神,只是杀孽太重了。”这话不假,王将军箭囊中的每一支羽箭都沾染过鲜血,有麋鹿的、野猪的,甚至还有躲在深谷里的豺狼。他尤其喜欢追猎野兔,看那小东西在箭雨中惊慌逃窜,最终血染荒草,给他带来说不尽的快意。
王将军膝下有五个儿子,个个骁勇善战,唯独缺个女儿。许是上天垂怜,在他四十岁那年,夫人竟又诞下一女。这女孩生得玉雪可爱,眉目如画,见者无不惊叹。王将军铁石般的心肠,在女儿面前化作绕指柔。他给女儿取名“明珠”,意为掌上明珠。
小明珠七岁那年,王将军调任返乡。重回故土,他兴致勃勃地带着儿子们连日狩猎,仿佛要将戍边时错过的乐趣一并补回。后院很快堆满了猎物尸骸,血腥味数日不散。
谁也没料到,灾祸正悄悄逼近。
那日黄昏,仆役慌慌张张来报:“小姐不见了!”
王将军正在擦拭心爱的雕弓,闻言手指一颤,弓弦勒出一道血痕。他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找!就是把整个代郡翻过来也要找到!”
府中上下乱作一团。五个儿子跨上骏马,分头搜寻。邻里街坊被问了个遍,都说未见小姑娘踪影。
夜幕渐垂,王夫人哭得晕厥过去。王将军站在庭院中,望着满院猎物尸骸,第一次感到心头刺痛。
“爹!找到了!”三儿子快马冲回府门,来不及下马便高声呼喊,“在三十里外荒原上!”
当王将军策马赶到时,看到的景象让他肝胆俱裂。
小明珠蜷缩在枯草丛中,衣衫破烂,目光呆滞,对父亲的呼唤毫无反应。她小小的脚掌被荆棘刺得血肉模糊,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把枯草。
“明珠,爹来了。”王将军伸手想抱她,却听见女儿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咕咕,咕咕”。
那声音,与野兔受惊时的哀鸣一模一样。
大儿子哽咽道:“我们发现她时,她正像兔子一样在草丛里爬看见我们,反而受惊要逃”
王将军抱起女儿,只觉得她浑身冰冷,唯有胸口一点微温。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如今空洞无神,只是不停地发出兔鸣。
回家后,小明珠水米不进,终日蜷缩在床角,偶尔发出凄厉的兔鸣。王夫人日夜垂泪,王将军则悔恨交加,请遍名医,都束手无策。
“小姐这不是病,是魂丢了。”老仆偷偷对王夫人说,“将军杀生太多,这是报应啊。”
一个月后的雨夜,小明珠终于停止了兔鸣。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轻轻唤了声“爹爹”,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葬礼上,王将军当众折断了自己心爱的雕弓。他望着女儿苍白的笑脸,终于明白:那些年死在他箭下的生灵,也有父母子女,也会痛苦哀嚎。
“从今往后,我王家上下,戒荤食斋。”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多年后,大理寺丞蔡宣明途经代郡,听人说起这段往事。当地老人告诉他,王将军自那以后再不杀生,甚至在家中立了小佛堂,日夜为枉死的生灵超度。
“杀生之报,竟如此惨烈。”蔡宣明叹息道。
而那荒原上的风声,偶尔还会传来类似兔鸣的呜咽,仿佛在提醒世人: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举头三尺,真有神明。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伤生害命者,终将尝尽自己所种的苦果;而慈悲为怀的人,才能在黑夜将尽时,迎来清澈的黎明。
2、姜略
隋大业年间,天水郡有个叫姜略的鹰扬郎将,年少时便是出了名的猎手。他驯养的苍鹰能辨风云,豢养的猎犬可追百里,每逢秋高马肥时节,总要带着鹰犬入山围猎。
那年初冬,姜略照例率领家仆进山。林深叶黄,他手臂上的苍鹰目光如电。“放鹰!”一声令下,苍鹰振翅而起,惊起满山飞鸟。猎犬狂吠着冲进灌木,顷刻间,羽纷飞,哀鸣四起。
随从们忙着拾取猎物,姜略却忽然眯起双眼。远处树梢上,有只白颈山雉正警惕地张望。他悄悄取下背上长弓,搭箭拉弦——嗖的一声,山雉应声而落。
“将军好箭法!”随从齐声喝彩。
姜略纵马前去,见那山雉仍在血泊中挣扎,颈羽已被鲜血染红。它望着姜略,眼神凄厉,竟让他心头莫名一颤。但他很快挥去这丝异样,扬鞭笑道:“今晚炖汤下酒!”
谁也没想到,这是姜略最后一次狩猎。
当夜回府,姜略便觉身子不适。起初只当是染了风寒,不料三日后竟卧床不起。高烧不退间,他总听见窗外有扑翅之声,家人却说并无异样。
第五日深夜,姜略在榻上翻来覆去,忽见帐外黑影幢幢。他强撑起身,掀开帷帐,顿时骇得魂飞魄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满屋子飞鸟,成千上万,却都颈上空空,没有头颅。它们扑打着带血的翅膀,在卧榻四周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还我头来!”鸟群齐声哀鸣,声音尖锐刺耳。
姜略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钢针扎进太阳穴。他惨叫一声,跌回榻上,气息渐弱。
“将军!将军!”家仆惊慌呼唤,却见他双目圆睁,口不能言。
弥留之际,姜略认出这些无头飞鸟——那只被箭射穿胸膛的灰雁,那些被鹰爪撕碎的山雀,还有最后那只白颈山雉……它们绕床悲鸣,声声泣血。
“急还我头来!”哀鸣声愈来愈急。
姜略气息奄奄,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他忽然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请请僧人超度”
夫人急忙命人连夜请来高僧,在院中设坛诵经。烛火摇曳间,僧人们为这些枉死的飞鸟祈福超度,许诺年年供奉。
说也奇怪,法事进行到一半,姜略忽然觉得头痛渐消,那些凄厉的鸟鸣也慢慢远去。他勉强睁眼,见无头鸟群缓缓散去,最后那只白颈山雉回头“望”了他一眼,终于振翅飞去。
三日后,姜略能下床行走;七日后,饮食如常。只是他从此像变了个人。
他遣散了驯养的鹰犬,将弓箭束之高阁。府中再不闻野味香气,厨下不见半点荤腥。有人不解,问他何至于此。
姜略总是神色黯然:“众生有灵,皆知疼痛。我当年一箭射出的,何止是猎物的性命,更是它们全族的悲恸。那些无头飞鸟索要的,又何尝只是它们的头颅,更是我给它们一个公道的交代。”
后来,姜略在家中设了佛堂,日日诵经祈福。有人见他经常在山野间撒放谷米,遇见受伤的鸟雀必定带回救治。
“将军变了。”邻里们都这么说。
确实,那个曾经箭无虚发的猎手死了,活下来的是个慈悲为怀的长者。每当夕阳西下,姜略站在院中望着归巢的飞鸟,总会轻声叹息:
“杀生终害己,慈悲方长久。这世间万物,都该有它们活着的样子。”
众生皆畏死,无不爱生命。将心比心去想,刀落自己身也会疼。放过那些无辜生灵,何尝不是放过自己?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3、贺悦
唐武德年间,隰州大宁县有个叫贺悦的庄稼汉。
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天不亮就下地,日头落山才归家。那五亩薄田被他伺候得油光水亮,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像极了贺悦弯腰劳作时的模样。
“悦哥儿这庄稼,真是十里八乡头一份!”路过的人总要夸上两句。
贺悦总是憨厚地笑笑,用粗布袖子抹一把汗。这庄稼就是他的命根子——老母亲要奉养,媳妇怀了身孕,一大家子都指望着这片地里的收成。
这年夏天,麦子长得尤其好。贺悦蹲在田埂上,捻着饱满的麦穗,心里盘算着:留足口粮,剩下的换了钱,该给未出世的孩子打副长命锁。
可就在麦收前几日,祸事来了。
那日清晨,贺悦照例早早来到地里,却见好端端的麦田被糟蹋了一大片——麦秆东倒西歪,熟透的麦穗被啃得七零八落,泥地里满是杂乱的蹄印。
“天杀的畜生!”贺悦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是邻家那头黄牛。它不知怎的挣脱了缰绳,闯进了这片即将收获的麦田。
贺悦沿着蹄印追去,果然在田埂尽头看见了罪魁祸首——那头健壮的黄牛正悠闲地嚼着麦穗,见了他,还无辜地眨眨眼。
“你这孽畜!”贺悦气得浑身发抖,顺手抄起地头的草绳就要抽打。
黄牛受惊,本能地伸出舌头一卷——正是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贺悦。他想起被糟蹋的麦子,想起全家人的指望,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让你吃!让你吃!”
贺悦猛地扑上去,一手攥住牛舌,另一手用草绳死死勒住。黄牛惊恐地挣扎,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发出沉闷的哀鸣。可贺悦已经红了眼,手上青筋暴起,狠狠一勒——
“噗”的一声轻响,半截牛舌掉在泥地里,鲜血汩汩涌出。
黄牛痛极,发疯般蹿出麦田,一路洒下斑斑血迹。
贺悦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里的半截牛舌还温温热热。他突然打了个寒颤,看着地上的血迹,心里莫名地发慌。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当晚,贺悦做了个噩梦。梦里那头黄牛流着泪看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次日,邻家找上门来。贺悦赔了不是,答应赔偿。邻人见他态度诚恳,又确实是自家牛先糟蹋了庄稼,叹息一声也就作罢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从前。贺悦的媳妇顺利生下一个大胖小子,贺家上下喜气洋洋。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孩子长到该说话的年纪,却始终不发一言。
“有的孩子开口晚。”贺悦安慰媳妇,也安慰自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