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椎名日和她们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医务室门口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星之宫老师。
而门内的景象,让椎名日和与伊吹澪同时愣住了。
医务室里挤满了人。
原本宽敞的房间此刻显得格外逼仄。
三张病床上都躺着人,靠门的那张床上是个帅气俊郎的金发男生,脸色苍白,额上敷着冰袋。
中间床上是位年轻的女性教师,椎名日和认出那是一年A班的平冢静老师。
最里面那张床上,则是一位中年女人,她紧闭着眼,眉头深锁,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
还有一些人,只能暂且躺在铺在地上的被子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感。
“星之宫老师,这……”
椎名日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星之宫老师看到她们架着的绫小路清隆,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通道。
“先扶他进来,小心点。”
伊吹澪和椎名日和吃力地,将绫小路扶到一张空着的检查床上。
星之宫老师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探了探绫小路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
“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吹澪松开手,目光扫过室内昏迷的众人,眉头紧蹙。
“怎么这么多人……?”
星之宫老师直起身,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一支电子体温计,在绫小路耳边滴了一声。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星之宫老师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压抑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但在绫小路同学来之前,已经有不少学生和老师被送过来了。”
“我已经联系了校内医院,请求他们派救护车来支援。”
星之宫老师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困惑
“但医院那边说,他们今天下午也接收了几例类似症状的昏迷患者,而且……”
她顿了顿,才缓缓说下去。
“根据调查,这些昏迷的人,共通处是……她们与比企谷八幡都关系匪浅。”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电子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病床上昏迷者们不均匀的呼吸声。
“而比企谷八幡又突然被全网通缉……”
星之宫老师轻声说,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转身去照顾其他患者了。
椎名日和则默默地在检查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绫小路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双手合实,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绫小路清隆,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橘红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医务室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狭长的、像血迹般的光影。
千叶市,雪之下家宅邸。
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室内温暖明亮的灯光,落在蜷缩在沙发上的雪之下阳乃身上。
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
手里紧紧攥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屏幕上,是那张她已经看了无数遍的通缉令。
比企谷八幡那张没什么精神的照片,被血红色的警告框圈住,旁边配着那行刺眼的标题。
泪水无声地滚落,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在雪之下阳乃睡衣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眼泪流着,脸上那种平日里惯有的、带着几分狡黠与从容的弧度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憔悴。
“阳乃。”
担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雪之下先生坐在单人沙发上,他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疼地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别看了,无论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你只有先照顾好自己,未来才有可能去帮助比企谷君,不是吗?”
雪之下阳乃缓缓抬起头。
透过泪水看,父亲的脸显得有些扭曲。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爸……为什么?”
声音哽咽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怎么可能是‘十恶不赦的宇宙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里面充满了不解、委屈,还有一种被深深刺伤的愤怒。
“难道好人就活该被怀疑、被污蔑、被枪指着吗?!这是什么道理?!”
雪之下夫妇对视了一眼。
雪之下夫人放下手中一直捧着的白瓷茶杯,杯底与骨瓷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女儿。
“阳乃,”雪之下夫人的声音很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又蕴含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我教导过你很多次了。”
她的目光扫过阳乃手里的平板电脑,眼神深邃。
“新闻媒体,或者说,任何面向大众的传播媒介,它们从来都不只是‘传播信息’的工具。”
“更多的时候,它们是‘传播意识形态’的载体,是塑造认知、引导情绪的武器。”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依然泛红的眼眶,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但内容依然锋利。
“一篇报道,几张照片,一段剪辑过的视频——这些碎片拼凑出来的,永远只是讲述者想让你看到的故事,而不是故事的全貌,更不等同于真相。”
“真相需要多方交叉求证,需要不同角度的拼图,更需要时间去沉淀和浮现。”
雪之下夫人的目光变得锐利。
“而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眼泪能帮助比企谷君洗刷嫌疑吗?能逼出幕后操纵舆论的人吗?能还他一个清白吗?”
这些话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雪之下阳乃灼烫的情绪上。
她呆呆地看着母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平板电脑上那张通缉令。
比企谷八幡那张没什么精神的脸,在红色警告框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刺眼。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绝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雪之下阳乃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几乎是粗鲁地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皮肤被摩擦得微微发红,但那双刚刚还布满血丝、被泪水泡得红肿的眼睛此刻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迷茫褪去,委屈蒸发,愤怒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决心。
“您说得对,母亲。”
雪之下阳乃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不再发抖。
她坐直了身体,将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划过屏幕,关掉了那张通缉令页面。
“眼泪确实没用。”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惊人。
“能帮到他的,是比眼泪更有用的东西。”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叶市另一处普通公寓楼里。
一色彩羽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习题册和散乱的文具。
但她此刻完全没心思管那些,手里的触控笔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僵在那里。
眼睛死死盯着面前平板电脑的屏幕。
屏幕上,是那张全网通缉令。
“哈……?”
一色彩羽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充满荒谬感的单音节。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仿佛这样就能让屏幕上的文字和照片发生变化。
但什么都没有变。
猩红的标题,红色的警告框,还有警告框里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比企谷八幡,她的前辈。
“这……原来他叫比企谷八幡吗?”
一色彩羽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本能的不信。
“危险宇宙人?袭击防卫队队长?十恶不赦?这报道的编剧是昨晚通宵打游戏把脑子打坏了吗?这剧情比三流科幻烂片还离谱吧!”
“什么离谱?”
一个含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与一色彩羽共患难的鹤见留美,一色彩羽担心她害怕,就把她拉回家做客了。
此时的她正抱着一袋刚刚开封的草莓夹心饼干,像只小仓鼠一样咔嚓咔嚓地嚼着,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鹤见留美身上穿着一色彩羽曾经的睡衣,头发因为刚洗完澡,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留美,你来看这个……”
一色彩羽下意识地把平板电脑转向她。
鹤见留美凑了过来,踮起脚尖,看向屏幕。
她嚼饼干的动作慢了下来,乌溜溜的眼睛扫过那些文字,又看了看照片,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几秒后,她咽下嘴里的饼干,撇了撇嘴。
“骗子报道,”鹤见留美的声音很平静。
“又开始了。”
她伸手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块饼干,咔嚓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
“之前不也是吗?新闻里说戴拿奥特曼可能是邪恶宇宙人,说他在城市里战斗破坏了多少建筑,造成了多少损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耸了耸小小的肩膀。
“结果呢?后来不都被打脸了?监控视频证明那些建筑大部分都是怪兽破坏的,戴拿是在阻止它。”
“那些媒体后来道歉了吗?没有,转头就去追下一个热点了。”
鹤见留美抬起头,看向一脸呆滞的一色彩羽,眼神清醒。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老成得不像个小学女生。
“我妈妈说,这叫‘后真相时代’。情绪比事实重要,故事比真相好听。”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一色彩羽被震惊和荒谬感笼罩的脑海。
她愣愣地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女孩。
鹤见留美正低头,小心地捡起掉在睡衣上的一块饼干碎屑,然后“啊呜”一口吃掉。
她的脸颊鼓鼓的,还沾着一点饼干粉末,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平常话。
没有任何怀疑,没有任何动摇。
一色彩羽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惭愧,有恍然,还有一种被点醒的清明。
“彩羽姐姐,”鹤见留美吃完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伸出小手,拉了拉一色彩羽的衣角。
她仰起脸,眼睛在台灯的光晕下亮晶晶的,里面没有丝毫恐慌,只有一种认真的勇气。
“我们去找大叔吧。”
一色彩羽回过神来:“诶?”
“大叔现在,肯定很需要帮助。”鹤见留美的语气很肯定。
“他一个人,要面对那么多胡说八道的报道,要面对那么多可能误会他的人……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
她握紧了小拳头,眼神坚定。
“大叔帮过我们。现在,该我们去帮他了。”
一色彩羽看着鹤见留美——那双清澈眼睛里不容置疑的信任和决心。
胸腔里那股因为震惊和荒谬而翻涌的情绪,忽然就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是啊。
那个不省心的前辈,那个总是把麻烦事往自己身上揽的笨蛋,他怎么可能会是什么“危险宇宙人”?
真相或许被掩盖了,舆论或许被操纵了。
但有些人,有些事,根本不需要靠一篇报道来证明。
因为真正认识他的人,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一色彩羽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你说得对,留美!”
一色彩羽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挥,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力量。
“那个总是一副死鱼眼、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但关键时刻从来不会掉链子的骗子前辈——怎么可能被这种莫名其妙的罪名打倒!”
她转身,开始利落地收拾书桌上散乱的东西,声音清脆。
“等着吧,比企谷骗子前辈!你最可爱、最靠谱、绝不会被谣言带跑偏的后辈一色彩羽,这就出发!”
她看向鹤见留美,眨了眨眼:“以及你最信任的、眼光超准的留美小朋友!”
鹤见留美用力点头,小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绵,像一片沉默的星海。而在某些灯火之下,信任的纽带并未断裂,行动已经开始。
通缉令的红光在无数屏幕上闪烁。
但比那红光更明亮的,是某些人眼中未曾熄灭的、相信的光芒。